楔子/
一九九一年秋天,北京西城一所中学的食堂后厨,李建国每天凌晨四点半到岗。他是河北保定人,三十四岁,来北京三年了,在这所中学蒸馒头。后厨一溜三个大灶眼,他管最里头那个,蒸笼摞十二层,每层四十八个馒头,一锅就是五百七十六个。从和面、发面、揉剂子到上笼,全是他一个人。食堂管理员老赵说建国你手艺不赖,馒头暄腾,学生爱吃。李建国说暄腾不敢说,不酸就行。
他这人话不多,手底下利索。每天早晨六点二十第一锅馒头出笼,六点半开饭,学生呼啦一下涌进来。李建国站在灶台后头,拿个铁夹子给人夹馒头,一夹一个准,不偏不倚。学生叫他“馒头李”,他应着,有时候多给个小的,学生乐得龇牙,他也乐。
打饭的队伍里有个女老师,姓方,叫方文秀,教初二的语文。李建国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从来不插队。那年头食堂打饭没什么规矩,学生挤成一锅粥,老师有时候也挤,尤其是赶着上课的。方文秀不挤,她就站队伍最后头,手里拿本翻旧了的语文书,低头看,等前头人都打完了,她才把饭盒递过去。她也不多话,打完了说声谢谢,转身走,饭盒拎在手里,不慌不忙的。
李建国听食堂里其他师傅聊过她。方文秀三十出头,前年离的婚,男人是市里一个什么单位的科长,外头有人了,离的时候她没吵没闹,就要了孩子和这间学校分的宿舍。孩子是个闺女,刚上一年级,就在本校小学部。食堂的刘姐说方文秀这人独,不跟人来往,教研组聚餐她不去,工会活动她不参加,下了班就回宿舍,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她干什么。
李建国没接话。他蒸他的馒头,她打她的饭,有时候她来得晚,馒头剩得不多了,他就从蒸笼最里头给她掏两个热乎的。方文秀不知道这个规律,她只觉得馒头有时候烫嘴,有时候温吞,也从来不多问。
那年冬天特别冷,食堂门口结了一溜冰溜子,李建国拿铁锹铲,方文秀打饭路过,站边上等了一会儿,等他铲完了才过去。李建国说方老师你往后站站,冰溜子掉下来砸着。方文秀说没事,你铲你的。她闺女小名叫果果,跟在后头,拿脚踩冰碴子玩,方文秀喊她别踩,果果不听,李建国说踩吧,踩完了我一块儿扫。
就这么着,两人算认识了。
开春之后,食堂搞改革,老赵说以后馒头得定量,每个老师一顿两个,学生一个半,多的不供应,省得浪费。李建国说学生一个半哪够,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给一个半他吃不饱。老赵说那你看着办。李建国琢磨了三天,把馒头剂子改小了,原来二两一个,改成一两八,学生给两个,老师给三个,算下来总分量没变,可学生觉得多了一个,高兴。方文秀打饭的时候李建国给她夹了三个,她说吃不了,李建国说吃不了拿回去晚上热热,你家还有孩子呢。方文秀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打那以后,方文秀打饭的时候偶尔跟他说两句话。今天说馒头碱大了,李建国说不能啊,我搁碱按比例来的。方文秀说那就是面肥发过了头。李建国说下回我盯着。第二天馒头不酸了,方文秀说这回正好。李建国说方老师你嘴刁,比食堂管理员还严格。方文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李建国后来知道,方文秀前夫每月给抚养费,一百二十块,给是给,就是老拖。方文秀一个月工资三百多,交完房费水电,剩的钱刚够娘俩吃饭。果果报了个课外班学画画,一个月四十块,方文秀犹豫了一个礼拜,还是报了。她说孩子喜欢,我少买两件衣服就有了。
李建国听了没吭声。他每月工资加上奖金五百出头,给老家寄两百,剩下的自己花,没什么负担。他有时候想给方文秀多塞个馒头,又怕人家觉得他可怜她。方文秀这人最怕人可怜。
有天中午方文秀来打饭,眼睛红着。李建国问怎么了。方文秀说没事,粉笔灰迷眼了。李建国没追问。过了两天方文秀主动跟他说,果果她爸来接果果去玩,答应了上周六来,等到下午四点没来。果果趴在窗户上看了三回,后来不看了,坐那儿画画,画了一家三口,爸爸的脸空着没画。方文秀说我不是气他不来,我是气果果画完了拿橡皮擦,擦完了又画,画完了又擦,擦得纸都破了。
李建国听完,说:“方老师,下回果果她爸不来,你跟我说,我歇班那天带果果去陶然亭划船。我还有个三轮车,能拉你们娘俩。”
方文秀愣了半天,说:“李师傅,这不合适。”
李建国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是坏人。我蒸馒头你打饭,我还能跑了?”
方文秀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走了。李建国以为这事黄了。到了周六那天,他真骑了三轮车在校门口等着。方文秀领着果果出来,果果看见三轮车就跑过去了,问叔叔你会蹬吗。李建国说会蹬,你上来试试。果果爬上去了,方文秀在边上站着,李建国说方老师你也上来,方文秀说我不去了,果果跟你去就行。李建国说那不行,万一我把你闺女拐跑了你上哪儿找去,你得跟着。
方文秀被他逗笑了,真笑了,笑完上了三轮车,拿手扶着车帮。李建国蹬着车从西城往南走,果果坐中间,方文秀坐后头,一路上果果唱了三遍《让我们荡起双桨》,唱到“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李建国说咱们今儿去的就是白塔那儿,果果高兴得直拍手。方文秀坐在后头没说话,可李建国从车把的倒影里看见她嘴角翘着。
那天划船花了八块钱,果果划了四十分钟,非让李建国也划,李建国说他不会,果果说叔叔笨,李建国说叔叔就会蒸馒头。回来路上果果睡着了,方文秀把她抱在怀里,跟李建国说:“李师傅,谢谢你。”
李建国说:“谢什么,我歇班也是待着。”
方文秀说:“果果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她爸带她去玩,老给她买零食,回来就闹肚子。你带她划船,她回来睡得香。”
李建国说:“那下回还去,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捞小鱼。”
就这么着,李建国跟方文秀慢慢走动起来了。一开始是周末带果果出去,后来方文秀有时候下班晚了,李建国把食堂剩的菜拿饭盒装好搁她宿舍门口。再后来方文秀宿舍的灯泡坏了、水管漏了、窗户关不严了,都是李建国去修。方文秀给他钱他不收,方文秀就给他织了件毛衣,藏青色的,针脚密实。李建国穿上试了试,正好,说方老师你手真巧。方文秀说我就会织个毛衣,别的也不会。
食堂刘姐看出门道了,跟李建国说:“建国,你是不是对方老师有意思?”李建国说别瞎说,人家是老师,我是蒸馒头的。刘姐说蒸馒头怎么了,蒸馒头也是正经工作。李建国说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刘姐说你看不上你自己?李建国不吭声了。
他心里确实没底。方文秀是正经师范毕业的,有文化,长的也周正,要不是离了婚带着孩子,根本轮不着他一个河北来的临时工。他有时候想开口问,又怕问完了连现在这点走动都没了。他就这么拖着,拖到那年六月,出了档子事。
果果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对方家长找到学校,说方文秀不会教孩子,单亲家庭的孩子就是野。方文秀在办公室跟人家赔了半天不是,赔完了回宿舍哭了一场。李建国晚上去送菜,看见她眼睛肿着,问怎么了。方文秀说了。李建国说果果为什么打人?方文秀说那个男生说她没爸爸。李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李建国歇班,去小学部门口等着果果放学。果果出来看见他,说李叔叔你怎么来了。李建国说带你吃冰棍去。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冰棍,李建国问果果:“那个男生说你没爸爸,你怎么回的?”果果说:“我说我有爸爸,我爸爸在那边上班,他忙。”李建国说:“那你为什么打他?”果果说:“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果果,叔叔跟你说个事。叔叔小时候也没爸爸,我八岁那年我爸没了,我们村小孩也说我。我就打,打了好几回。后来我娘跟我说,你打他们,他们下回还说你。你不理他们,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我试了,真的,后来没人说了。”
果果说:“那我想爸爸怎么办?”
李建国说:“想就写信,写好了搁抽屉里,攒多了让你妈给寄过去。你爸来不来是他的事,你写不写是你的事。你写了,心里就不堵了。”
果果把冰棍棍儿往地上一扔,说:“那我写十封。”
后来果果真写了,写完搁在方文秀缝的小布袋里。方文秀看见了,问李建国你跟果果说什么了。李建国说没说什么,就说了说我小时候的事。方文秀说:“李师傅,你以后别对果果太好了。她爸都不管她,你管她,将来你不管了,她受不了。”
李建国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接着管?”
方文秀低头不说话。李建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方老师,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是个蒸馒头的,没多大本事。你要是觉得行,我就一直给你跟果果蒸馒头。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也接着蒸,食堂又不是我家开的,你打饭我还能不给你?”
方文秀没当场答应,过了三天,她给李建国织的那件毛衣拆了重织,领口加了两针。李建国穿上之后觉得领子松快了点,问方文秀为什么改。方文秀说:“原先织窄了,怕勒你脖子。你天天低头揉面,勒着难受。”
李建国听了,嘿嘿笑了半天,说:“方老师,你这人真细心。”
后来两人就真在一块儿了。没办酒,领了证,把方文秀宿舍的床换了个大点的,李建国搬了过去。食堂刘姐说建国你捡了个大便宜,方老师多好的人。李建国说是我捡便宜了,我以后得多干点活补上。
婚后头一年还好。李建国每天早晨四点半走,方文秀六点起来给果果弄早饭,七点送果果上学,然后自己去上课。晚上李建国五点半下班,买菜做饭,等方文秀和果果回来吃。方文秀说你别天天做饭,你也累一天了。李建国说我蒸馒头是站着,做饭也是站着,没区别。方文秀说你那叫站着?那是拿膀子抡。李建国说抡惯了。
第二年开春,方文秀前夫来了一趟,说想复婚。方文秀说我结婚了。前夫说跟个蒸馒头的有什么出息。方文秀说蒸馒头的比你强,他天天给我闺女蒸馒头,你一年来看几回?前夫走了,再没来过。
可这事让李建国心里不舒服了好一阵。他跟方文秀说,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跟我说。方文秀说你哪儿配不上我?李建国说我没文化,高中都没毕业。方文秀说我前夫倒是大学毕业,他干的那叫人事?李建国说那不一样。方文秀说哪儿不一样?我看人就看一样,心里有没有别人。你心里有果果,有咱们这个家,够了。李建国听完,第二天给方文秀蒸了一锅糖三角,说这是专门给你蒸的,食堂没有。方文秀咬了一口,糖流了一手,果果在边上说妈你吃相真难看。
可日子长了,矛盾还是出来了。李建国老家来了电话,说他娘腿不好,得动手术,要三千块钱。李建国手里攒了两千,跟方文秀商量。方文秀说咱家就剩八百,都给你娘寄去,手术不能拖。李建国说那果果下学期的课外班钱呢?方文秀说先不报了,等攒够了再说。李建国说不行,果果喜欢画画,不能断。方文秀说那你说怎么办。两人为这八百块钱掰扯了一晚上,最后方文秀说:“钱的事我想办法,我找同事借点。你娘的病不能等。”
李建国第二天跟食堂老赵开口借了一千,老赵二话没说给了。李建国把三千块钱寄回老家,他娘手术做完了,腿能走了。可方文秀心里存了个疙瘩,她后来跟李建国说:“建国,你娘的病我同意治,可你得跟我商量着来。你不能自己先答应了再告诉我,我这人不吃这一套。”
李建国说我跟你商量你不也没辙吗。方文秀说没辙归没辙,你得让我知道咱家有多少钱、该花在哪儿。你瞒着我借钱,我心里没底。李建国说那以后都跟你商量。方文秀说那说好了。
再后来果果上初中了,青春期,跟方文秀顶嘴,说妈你管得太宽了。方文秀气得吃不下饭,李建国去劝,果果说李叔你别管,你不是我爸。李建国愣了一下,说:“果果,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爸。可我给你蒸了六年馒头了,你给李叔个面子,别气你妈了,你妈气得胃疼,回头还得我熬粥。”果果噗嗤笑了,说李叔你就会和稀泥。李建国说和稀泥也是手艺,你看我蒸馒头,面太硬了不行,太软了也不行,得和到不软不硬正好。果果说那你和好了吗?李建国说你妈那头我管不了,你那头我管得了,你别惹她生气了,我多给你蒸俩糖三角。果果说仨。李建国说行,仨。
方文秀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你们俩背着我搞什么交易。李建国说没有,果果说她以后不气你了。果果说我没说。李建国说你说了一半,另一半我替你说的。方文秀气笑了。
一九九六年李建国转了正式工,学校给他解决了户口,虽然还是蒸馒头,可工资涨到七百多了。他头一件事是给方文秀买了件羽绒服,方文秀说太贵了,退了吧。李建国说退不了,发票扔了。方文秀知道他撒谎,发票还在他兜里揣着呢。她没戳穿,穿了那件羽绒服去上班,同事说方老师你这衣服不错,方文秀说我家那口子买的。同事说你家那口子不是蒸馒头的吗,还挺会买。方文秀说他就这点好,买什么都紧着别人先。
二零零零年果果考上高中,李建国高兴得蒸了一锅枣馒头,每个馒头上头摁了五颗枣。果果说李叔你这馒头太大了,一个够我吃三顿。李建国说考上高中就得吃大的,以后考大学再蒸更大的。方文秀在旁边说你别老拿馒头说事,果果考上高中是她自己用功。李建国说那也得吃饱了才能用功。
后来果果真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李建国跟方文秀两个人过日子,李建国还在食堂蒸馒头,方文秀还教书,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有时候两人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走到陶然亭门口,李建国说当年我蹬三轮带你和果果来划船,那时候我就想跟你过日子。方文秀说我那时候还怕你看不上我呢。李建国说你怕什么,你是老师。方文秀说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女人,也怕没人要。李建国说那咱俩都怕,怕到一块儿去了。
方文秀说现在不怕了。李建国说我也不怕了。两人接着往前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李建国走前头,方文秀走后头,走着走着方文秀挽住他胳膊,李建国胳膊僵了一下,又松下来,接着走。
后来食堂里来了个新来的小年轻问李建国,李师傅你跟你媳妇怎么认识的。李建国说打饭认识的。小年轻问打饭还能打出感情来?李建国说能,她那时候天天站最后头,我给她掏热乎馒头,掏着掏着就掏到一块儿去了。小年轻说那我以后也给人掏热乎馒头。李建国说掏可以,别光掏馒头,得掏心。你光掏馒头人家说你偏心,你把心里那点热乎气一块儿给人家,人家才信你。
小年轻没听懂,李建国也不解释。他下了班回家,方文秀在厨房做饭,果果打电话来说学校放寒假回来,想吃李叔蒸的糖三角。李建国说行,回来那天我蒸两锅,一锅搁白糖一锅搁红糖,你换着吃。果果在电话那头笑,说李叔你还是老一套。李建国说老一套管用,你妈吃这套吃了十年了。
方文秀在厨房听见了,拿锅铲敲了两下锅沿,说李建国你别贫了,过来剥蒜。李建国说来了来了。他洗了手进厨房,站在方文秀旁边剥蒜,剥完了搁碗里,方文秀拿起来剁,剁着剁着说:“建国,你娘今年冬天还来不?”
李建国说:“来,我给她买好票了。她说想果果了。”
方文秀说:“那我把西屋收拾出来,添床被子。”
李建国说:“行。”
两人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剥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李建国忽然想起十年前食堂后厨那十二层蒸笼,想起方文秀站在队伍最后头拿本语文书低头看的模样,想起他给她掏热乎馒头那会儿,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多问。
他就觉得这日子挺好,不用多问。馒头蒸好了搁那儿,她来打,打完了说声谢谢,转身走。走完了第二天还来,还站最后头。他接着掏热乎的。掏了十年,掏出了一锅糖三角,掏出了果果考上大学,掏出了方文秀那件没退的羽绒服,掏出了西屋那床新被子。
锅里的菜炒好了,方文秀盛出来搁桌上,喊李建国端饭。李建国把蒜碗搁一边,端了两碗米饭过来。方文秀坐下说:“明天果果回来,你蒸糖三角别忘了搁红糖,她爱吃红糖的。”
李建国说:“忘不了。白糖那锅我也蒸,她万一又想换换呢。”
方文秀说:“你就惯着她。”
李建国说:“惯着怎么了,她又不是天天回来。以后毕业了在外地工作,想惯都惯不着了。”
方文秀没接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说:“建国,你说果果以后找对象,找个什么样的?”
李建国想了想,说:“找个能给她掏热乎馒头的。”
方文秀说:“就这?”
李建国说:“就这。掏热乎馒头不难,难的是天天掏,掏一辈子。你让她找个天天掏的。”
方文秀说:“那你掏了十年了,累不累?”
李建国说:“不累。我手大,掏得动。”
方文秀拿筷子打了他一下,打完了两人都笑。笑声从厨房窗户飘出去,飘到楼下花坛里,花坛里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没人注意,可开得挺自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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