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考上军校那年我四十二岁。
那是七月中旬,蝉鸣叫得人心烦意乱,家里的风扇呼呼吹着热风,温度却降不下来。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通知书是十分钟前到的。我儿子李建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 Polo 衫,脸涨得通红,嘴里只憋出一句:“爸,成了。”
我甚至没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好运。建国今年十九岁,家里三个孩子里最沉默的一个。老大是女,嫁去了省城;老二在本地工厂做技术员,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只有建国,从小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有一股倔劲。
当年他中考没考上重点高中,婆家那边有人嘀咕,说这孩子没出息,不如早点去学个手艺。我那时候刚下岗在家,整日愁眉不展,心里苦,嘴上却硬着:“考不上重点,还有军校这条路,只要身体好,脑子不笨,就有机会。”
这一劝,就是整整三年。
建军为了那次军校体检,提前半年就开始控制饮食,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跑步,风雨无阻。我心疼,给他熬红枣汤,他一口都喝不完,说怕胖影响体能测试。高考那天,下着暴雨,我撑着伞送他到考场门口,看着他冲进雨里,背影挺拔得像棵刚抽条的杨树。
成绩出来,是全省理科前五名。军校面试,他一路绿灯。直到今天,那张通知书躺在我手里,我才觉得,这口气,终于顺了。
“爸,给妈打个电话吧。”建国把通知书递给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哭声,接着是大声的抽泣。我知道,她肯定是高兴坏了。结婚二十年,她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如今儿子争气,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挂了电话,我的手指在微信界面上停留了片刻。
家族群里有三十多号人,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几个世交。平日里群里很冷清,偶尔发发红包,或者转发养生文章。但今天是“大事”。
我斟酌着措辞。写得太直白,怕别人嫉妒;写得太含蓄,又怕别人看不懂。最后,我敲下了一行字:“李家老二儿子李建国,考入陆军装甲兵学院,录取通知书已取。感谢各位长辈关照。”
发出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删掉了“感谢”二字,改为“特此告知”。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炸开了锅。
“恭喜!恭喜!”
“哎呀,大侄子出息了!”
“建军这孩子,真随他爸,硬气!”
“以后是军官了,咱们家终于有出息人了!”
二婶第一个跳出来,发了一连串的红包,金额从 6.66 到 88.88 不等,配文是“给大侄子买身新衣服”。
三舅也发了条消息:“建国这小子,我当年就说他眼神锐利,是个当兵的料。”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憋屈感,似乎随着这些赞美的词语消散了不少。
晚上吃饭,妻子特意做了红烧肉炖土豆,还开了瓶儿子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建国喝了两口,脸更红了,话却多了起来。
“爸,妈,等到了学校,我就去报到,争取早点入伍。”
“慢点喝,别呛着。”妻子用筷子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吃了这顿饭,明天就收拾行李,我和你爸送你到火车站。”
“不用送,我自己能行。”建国摇摇头,“而且,还要准备些东西,麻烦你们。”
“不麻烦。”我摆摆手,“你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那晚,我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我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勋章,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是无数羡慕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手机就响了。
不是闹钟,是陌生号码。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李先生,你好。这里是陆军装甲兵学院招生办公室。请问是你吧?”
我瞬间清醒,坐直了身子:“是的,我是李建国的父亲。”
“是这样的,刚才收到一封举报信,反映李建国的政审材料有疑点。我们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什么疑点?”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信里说,你在三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违纪行为,而且家里经济状况可能存在问题,涉嫌违规操作。”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那是我刚下岗,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先生,请你保持冷静。根据规定,我们需要你提供相关的证明材料,并可能接受进一步调查。请在今天上午十点到街道办事处出示你的身份证,并如实说明情况。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会尽快解除警报。但如果有问题……”
对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妻子正在厨房做早饭,听见我这边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手机递给她,简单说了情况。
妻子手里的锅铲“啪”地掉在案板上。
“举报信?”她瞪大眼睛,“谁干的?咱们家谁得罪过谁了?”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可能是误会,或者是有人恶作剧。你先别慌,我去找找之前的材料。”
“材料?”妻子脸色煞白,“你以前……难道真有什么把柄?”
“没有!”我大声吼了一句,吓了她一跳。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放柔了语气,“我下岗之前,在国企干了二十年,干干净净。那封信,肯定是有人搞鬼。”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七上八下。
三年前,我下岗那会儿,确实干过一件“出格”的事。
那时候,老厂长因为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厂子里人心惶惶。我作为车间主任,手里掌握着最后一批原材料的分配权。那批材料价值十几万,是厂里的救命钱。
按照上面的指令,这批材料要优先供应给某家关系户,价格压得很低。
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也是亏本的。但关系户是厂长的小舅子,以前没少替厂长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到了家里,想到了还上学的两个孩子,想到了刚借来的高利贷。
第二天,我利用职权,把那批材料的去向改了一下,没有给关系户,而是通过一个私下渠道,以正常价格卖了出去。多出来的几万块,我没私吞,而是以“集体福利”的名义,分给了车间里最困难的几个工人,包括我自己。
这件事,当时没人发现,因为账做得很平。但我知道,那是违规的。如果查起来,我虽然没贪财,但属于“滥用职权”,怎么也得背个处分,甚至丢饭碗——虽然我那时候已经下岗了,但如果追溯,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我一直烂在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妻子。
现在,举报信来了。
是谁?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
家族群还在响。
“先生,你最好在十点半之前过来。”那个声音又响了,电话是回拨过来的,“如果你有任何隐瞒,后果自负。”
我掐灭烟,拿起外套,对妻子说:“我去一趟街道办,你在家守着电话。”
妻子拉着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恐惧:“建国那边……怎么办?”
“先别告诉他。”我说,“等我回来。”
出门的时候,阳光刺眼,照得人眼睛疼。
街道办不大,但此刻门口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找到了负责政审的工作人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接待了我。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手里的举报信复印件。
“李先生,请坐。”
我坐下,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像冒烟的炭。
“信里说,你三年前在任职期间,私自变卖国有资产,数额巨大,且资金流向不明。”小伙子念着内容,语气平淡,却让我如坐针毡。
“那是……”我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如果我说是分给工人的,那等于承认我违规操作。如果我说是误会,那需要证明。
“信里还提到,你当时的资金流向,有一笔十万元的转账,接收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叫‘王五’。”
王五?
我愣住了。
王五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因为跟领导闹翻,被开除了。他这人脾气火爆,心眼小,早就跟我势同水火。
但他怎么会知道这笔账?
“李先生,你有异议吗?”小伙子看着我。
“我……我需要时间核实。”我说。
“没时间了。军校那边催得很急。如果你现在不能证明清白,录取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我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气蒸腾。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那笔钱确实是通过王五的账号转出去的。因为王五当时欠我钱,我想着一步到位,先把多余的钱打给他,抵债,剩下的再分给工人。
我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王五是个小人。
他欠了我的钱,后来因为生意失败,彻底赖掉了。我找他要过,他翻脸不认账,还说我是黑社会,威胁要打我。
后来我们撕破脸,我在单位跟他吵过几次,但他没去举报。
现在,他举报了。
为什么?
除非,有人指使。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家族群里,除了二婶和三舅,还有谁?
对了,还有老丈人。
老丈人虽然早就去世了,但他有个弟弟,我老丈人的小舅子,叫赵德发。这人跟王五以前是牌友,关系不错。
赵德发一直对我有意见,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嫌我家穷。儿子考上军校,他会不会觉得我“飞黄腾达”了,专门来打压我?
或者,是建国的女朋友?
建国有个女朋友,叫小雪,是她同学。小雪家里开公司,条件比我好。前段时间,两人因为毕业去向闹过别扭,小雪想让他留在本地,去她家工厂上班,建国不肯。
小雪会不会因为怨气,找了王五来弄我?
越想越乱。
办公室里,小伙子催得紧:“李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
“同志,那笔钱,是我违规操作的。但是,我没有私吞。那笔钱,大部分分给了车间的困难职工,少部分是因为还欠款。”
我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分钱的名单,包括还债的事。
“这些,我有证据证明吗?”小伙子问。
“当年的分配名单,我还在家里存着。还债的借条,我也留着。”
“证据要在场才能生效。而且,程序问题,你无法回避。”
我彻底慌了。
如果坐实,儿子肯定没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我干的。”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
是赵德发。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赵叔?”我有些惊讶。
赵德发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举报信的底稿,还有我写的一份说明。”
小伙子挑了挑眉,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
“我赵德发,是李建国的外公舅舅。我举报李建国父亲,是因为我听说他儿子考上军校后,家里大肆宣扬,炫耀财富,引起不满。但我现在声明,上述举报内容不实。李建国父亲虽然有过违规行为,但已主动交代,且未造成严重后果。我要求撤回举报,并恳请学院给予李建国一个机会。”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还有日期,正是昨天。
“赵叔,你……”我目瞪口呆。
赵德发冷笑一声:“我举报,是嫌你们李家太狂。儿子考上军校是好事,但别以为当了军官就能骑到我们头上。我女儿嫁给你,是抬举你。你心里没点数?”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但你为什么又撤回?”我问。
赵德发看着窗外,眼神复杂:“前天晚上,我去找了王五。我想看看能不能把他搞定。结果,王五告诉我,是他收了一个叫‘小雪’的人五千块钱,才把这事捅出来的。他说,他本想拿这笔钱去买点补品,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麻烦。”
我心中一惊。
小雪?
“我还跟王五谈了。我给他报了个价,让他把证据给我,我帮他平事。他犹豫了一天,今天早上一早把信寄到了军校。”
赵德发转过头,死死盯着我:“李先生,我不怕你恨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别把日子过得太满。但我也知道,建国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我不忍心砸了他的前途。所以,我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小伙子看着我:“李先生,这情况……”
“我接受调查。”我说,“但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只求保住我儿子的录取资格。”
“这得看上面的决定。”小伙子收起纸条,“你先回去吧,结果三天内通知你。”
我走出街道办,太阳依旧毒辣。
回到家,妻子正在客厅来回踱步,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她根本就没在看。
“怎么样?”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
妻子听完,脸色惨白,瘫坐在沙发上。
“小雪……”她喃喃自语,“那个小雪……”
“是她。”我点点头。
妻子转过身,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个女人,太恶毒了。”
我却没说话。我想起了小雪。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有点小脾气,也有点小聪明。当初跟她谈恋爱时,我就隐约感觉到,她太在意身份差距了。
也许,她只是嫉妒。嫉妒我们虽然穷,但儿子争气。嫉妒我虽然没权没势,但在这个家里,腰杆挺得直。
三天后,手机响了。
是军校招办的电话。
“李先生,经过调查,你确实存在违纪行为,但鉴于情节轻微,且已主动交代,并取得了相关谅解,学院决定维持李建国的录取资格。但建议你在入学后,加强政治学习,端正思想。”
我握着手机,长出一口气。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楼下,几个邻居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李家儿子考上军校了。”
“是啊,真厉害。”
“不过,好像有点波折……”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风波看似平息了,但有些东西,碎了。
小雪那边,我托人传话,把两人分手的事办了。她没再联系过。
赵德发,我再也没见他来过。听说后来他生病了,家里挺困难的。我悄悄给他送了两次药,没留下名字。
建国入学那天,是个晴天。
火车站熙熙攘攘。
我提着行李,妻子拿着水。
建国穿着崭新的军装,腰板笔直。
“爸,妈,我走了。”他敬了个礼。
我回礼,喉咙发紧:“去吧。好好干。”
妻子抹了抹眼角,笑着点头。
列车缓缓启动。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消失在视线中。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喧嚣。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向出口,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生活还得继续,而我也该重新拾起初心,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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