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姑姑8年没来往,今年姑姑心梗住院,我爸也不闻不问,谁料姑姑今早出院,中午就一瘸一拐的来敲我家门
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了句“她出院就出院,跟我说什么”,然后继续剥他那碗花生米。
那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姑出院的日子。我妈在厨房听见了,锅铲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我叫张建国,今年五十二,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开了十几年五金店。我爸八十三了,耳不背眼不花,就是腿脚慢,从客厅走到阳台要歇一回。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叫张秀兰,七十六,比爸小七岁,嫁在四十公里外的临县,八年前回来过一趟,走了就没再来过。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在我爸这儿,他这八年从没提过我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事情得从八年前那个冬天说起。腊月十二,我姑回来给我奶奶上坟。那天特别冷,窗户上结的霜一早上没化。我姑进门拎了两箱奶,一兜苹果,坐了不到半个钟头,跟我爸在里屋说话。我当时在外头院子里修水管,隔着窗户听见我爸嗓门高了,说了句“你要这么说,往后就别进这个门”。
我姑没吵。她走出来的时候脸发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套慢慢戴上,跟我说了句“建国,你爸就这脾气,你多看着点”,就走了。那两箱奶她没拿走,苹果也没拿,在电视柜旁边放了二十多天,后来我妈收拾屋子,奶过期了,倒进了垃圾桶。
我不知道那天里屋到底说了什么。后来问过我爸一回,他把眼一瞪,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五十二了,在他眼里还是小孩。问我妈,我妈说她也没听全,就知道跟我奶奶留下那间老屋有关系。
我奶奶在镇上留了一间房,两间半正屋带个灶间,土墙,瓦顶,八几年盖的,不值什么钱。我姑的意思是,那房子她想留个念想,东西不卖,就搁着。我爸的意思是,搁着也得有人管,漏雨得修,墙裂得补,谁管?他住城西,我姑住临县,都是八十里地的事,谁也管不动。
说穿了吧,那房子谁也不想要,可谁也不松口。我爸觉得他是老大,家里事他说了算,我姑那话里话外意思是哥想独吞。就这么点事,两个人谁也不肯先低这个头。
我姑走了以后,我爸头两年还提过一嘴“你姑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第三年往后,他连这嘴也不提了。逢年过节我姑往家里打电话,都是我妈接的,说两句,我爸在旁边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我妈把电话递过去,他手一摆,不说话。
我姑那边呢,也不省心。我表哥前年跟我讲,姑在家也骂过,说哥就那德行,从小霸道。骂完呢,该包饺子包饺子,该看孙子看孙子。两家就这么吊着,中间隔着一层纸,谁也不去捅。
今年开春,二月十六,晚上九点多,我表哥来电话了,声音都变了,说他妈心梗,送到县医院抢救,做了支架,人推进了CCU。
我接电话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泡脚,水盆搁在脚底下,热气往上走。我挂了电话走过去,蹲下给他添了点热水,说:“爸,我姑住院了,心梗。”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问了句:“哪个姑?”
我说:“秀兰姑,临县那个。”
他“哦”了一声,脚从水里抬起来,拿毛巾慢慢擦,擦完一只脚换另一只,擦得特别仔细,脚趾头缝都擦到了。擦完他把毛巾往盆边一搭,说:“洗完了,倒了吧。”
我把洗脚水端去厕所倒了,回来一看,他已经回屋躺下了,床头灯关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正在阳台浇他那几盆辣椒苗,头也没回:“她儿子闺女都在,我去干什么。”我妈说:“到底是亲妹子。”我爸把水壶往地上一放,说了句:“八年没来往,这会儿想起有个哥了?”
这话说得挺重的。可我妈跟我讲,头天夜里她起夜,看见我爸屋里灯亮着,人坐在床沿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没再多问,自己开车去了趟临县。县医院心内科在六楼,走廊里摆满了加床,我姑在监护室里,隔着玻璃看见她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还整整齐齐的——她一辈子爱干净,七十多了还自己修指甲。表哥在门口坐着,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说昨晚签字手都是抖的。
我在那儿待了一下午,三点半到的,晚上七点走的。走之前我姑醒了,看见我,嘴动了动,说:“你爸知道不?”
我说:“知道。”
她“嗯”了一声,眼睛往天花板上看,过了一会儿说:“知道就行。”
就这四个字。知道就行。我也品不出来她这是怨还是不怨。
回家我爸问都没问一句。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往临县跑,回来就跟我妈在厨房小声说,我爸在客厅,电视声音永远压着我们。有一天我进门说“今天姑能坐起来了”,他正在剥花生,手停了一下,接着剥。我妈给他端小米粥,他说不饿,过了半个钟头又说想喝点稀的,我妈重新热了端过去,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那碗粥在桌上搁到晚上,表面结了一层皮,我妈端去倒了。
住院第十一天,我姑出了院。表哥接回他自己家,说先在那边养半个月,姑自己那套老房子没电梯,四楼,上不去。
出院是今早七点半办的手续。我妈七点四十跟我爸说的。就那句“她出院就出院,跟我说什么”。
谁也没想到,中午她就来了。
十一点五十左右,我在店里盘货,我妈来电话,声音发紧:“你快回来,你姑来了。”
我骑电动车往家赶,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穿一件藏青棉袄,花白头发用黑卡子别着,手里拄着根铝合金拐杖——不是她的,拐杖上面还贴着县医院的标签纸,没撕干净。
她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走两步停一下,扶着栏杆喘。四楼,没电梯。我赶紧上去搀,她摆摆手说“我自己来,自己来”,脚底下不稳,还是我架着胳膊上去的。
进门的时候我爸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遥控器,看见门口的人,遥控器搁下了一半,没完全放下去。
我姑在玄关站着,没往里走,把拐杖往门边靠了靠,说了句:“哥,我来看看你。”
我爸没接话,眼睛上下扫了她一遍,最后落在那根拐杖上,问:“谁的?”
“医院的,借的,回头得还。”我姑说。
“腿怎么了?”
“躺了十来天,肌肉萎缩,走不利索,大夫说慢慢练。”
我爸“嗯”了一声,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了个台,换完又换回来。
我妈赶紧搬了个凳子让我姑坐,又去倒水。我姑坐下,把棉袄扣子解了一颗,从贴身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头是个存折。
她把存折放茶几上,往我爸那边推了推。
“哥,这上头是六万三。老屋的事,这钱你拿着。”
我爸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你这是干什么。”他说。
我姑喘了口气,说:“我想明白了。那房子本来就不值钱,咱俩争了八年,争的就是一口气。这回躺医院里,半夜醒过来,监护仪滴滴响,我就在想,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人家问你,你妹呢,你怎么说?八年没来往,为间破屋?”
她说话声音不大,一句一顿的,喘气声能听见。
我爸还是没动那个存折。他把遥控器放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了。我们仨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一阵动静,碗响,柜门开合,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个碗,碗里是俩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热气直冒。
他把碗往我姑面前一放,说:“吃了。”
我姑看着那碗,没伸手。
“哥,你原谅我了?”
我爸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遥控器又拿起来,眼睛盯着电视:“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大老远来,连口东西没吃,像什么话。”
我姑还是没动,说:“你要不原谅,我不吃。”
我爸这下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嗓门起来了:“吃!你当年要听我一句,至于躺医院里去?县医院那大夫行不行?支架是进口的是国产的?你那人一辈子省钱省惯了,别是给你装了个便宜的!”
我姑被他一吼,反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一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蛋,含含糊糊说:“进口的,儿子掏的钱,没省钱。”
我爸没再理她,坐那儿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寻亲节目,一个老头找失散多年的兄弟,主持人问什么他都答不上来。我爸看着看着,说了一句:“这节目假的,哪有找不着的,就是不去找。”
我姑埋头吃蛋,没接这个话茬。
那天下午我姑在我家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吃完荷包蛋她要走,说儿子车在楼下等着。我爸说:“着什么急,坐会儿。”我姑说:“坐不住,腿不得劲,得回去躺着。”我爸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边那双旧皮鞋拎起来看了看——那是我姑当年落下的,他一直收在鞋柜最底下那层,鞋擦得干干净净,就是皮面皱了,搁了八年,早就不跟脚了。
他把鞋放回去,说:“下回来别拎奶了,家里没人喝那玩意儿。”我姑说:“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爸坐回沙发,电视开着,但他没看,眼睛往茶几上那个存折上瞟了好几回,始终没拿。我妈问这钱怎么办,他说:“先搁着吧,回头给她送回去。”
“送回去?”我妈问。
“她儿子买房欠了账,我上回听建国说的。”我爸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合上,搁进茶几抽屉里,“六万三,她攒了多少年。”
那天晚上我爸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一碗。吃完他说腿有点胀,让我给他泡泡脚。我把水端来,他坐那儿泡着,忽然问我:“你姑那腿,大夫说多久能好?”
“个把月吧,得慢慢练。”
“那她上下楼怎么办,四楼,没电梯。”
我说表哥天天过去扶着。
他点点头,脚在水里搓了两下,又说:“你明天去趟临县,把那根拐杖给人还了。医院的,别耽误人家用。”
我答应了。他又说:“顺道看看她家那个热水器,她那人爱干净,一天不洗澡就难受,那玩意儿年头长了不安全。”
我说行。
泡完脚他自己端着盆去厕所倒水,倒完回来站在客厅中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了句:“你姑做菜咸,一辈子改不了,你让她少放盐。”
我说:“爸,你自己打电话说呗。”
他没吭声,回屋了。
今天这事我到现在也没全想明白。你说八年不来往,一句“为间破屋”就说开了?可要说没开,她一个心梗刚出院的病人,不在家躺着,跑四十公里来敲这个门,图什么?我爸嘴上硬,可那俩荷包蛋,他卧的时候糖放得挺多的——我姑爱吃甜的,这我知道,他自己血糖高,平时家里连白糖都不买。
网上有人说,人到了某个岁数,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先关哪样后关哪样,没什么准数,也没人说得清。我姑这回算是硬拽回来了,可她跟我爸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几年呢。我查过那个存折,六万三,零头是三千二,听表哥说,那是姑这八年一笔一笔攒的,每年过年都往里存点,就想着哪天要是哥肯低头,她就有个台阶下。结果这台阶最后是她自己搬来的。
那存折还在我家茶几抽屉里搁着。我爸说回头送回去,可他那语气,我听着不像要送,像要留。我妈说别管,让他自己想。我姑那边呢,我今天打电话过去,是她接的,声音比前两天亮堂,说吃了半碗面条,还问了一句“你爸那辣椒苗该分盆了吧”。
你们说,那句“往后就别进这个门”,到底还算不算数?她今早一瘸一拐来敲的门,算是进了,还是没进?我自己是没资格评判这事的,毕竟这八年,我也就是逢年过节偷偷给我姑打个电话,从没在我爸跟前替她说过一句好话。你们家里老人也有这种拧巴了半辈子的事吗,最后是怎么解开的,还是说就一直搁着没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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