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6年10月21日，在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期间，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与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围绕“‘AI+’时代与人类未来”展开对话。大会于10月20日至22日在上海黄浦世博园区举行。
两人身份不同、路径不同：项飙以“附近”这一概念为中文读者所熟知，关注算法如何把人与人隔开；麦克法兰则从数百年文明史的比较视野出发，追问技术变革如何改写人类文明的底层逻辑。
麦克法兰：AI是一面镜子，风险在于人开始模仿机器
麦克法兰在对话中提出了一个人类学式的比喻：把AI当作一个陌生的“部落”，用参与式观察的方法去研究它——它栖息在哪里？它的生存资源是什么？它拥有文化吗？他的结论是，这个“部落”生活在数据中心、电网、人际对话和芯片供应链四重空间之中，它的“新陈代谢”依赖数据、能源与人类的注意力。
但他更核心的判断落在AI的本体论位置上：“AI本质只是一面镜子，它复刻人类的表达，却不拥有生命、感知与意义体验。”由此他给出了一个被多家媒体反复引用的警示：“人类真正的风险不是AI变成人，而是人把自己活成机器。”
在技术史的定位上，麦克法兰将AI列为人类历史上第四次重大技术革命，前三次分别是语言、文字和印刷术。但他并不认为AI的冲击力必然超过前几次。他直言：“印刷术比AI还要厉害、更具革命性。”他的理由是，印刷术不仅重塑了人类对时间、空间与真理的认知，还催生了现代民族国家，并奠定了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的基础。AI同样会重构文明秩序，但不会导向某种预先注定的社会形态。
麦克法兰还指出，“人工智能”“神经网络”这些词汇本身带有误导性。剑桥早期的相关研究只称之为“机器学习”，而“神经网络”与人脑的真实神经环路并不是一回事。他引用AI对自身局限的描述：AI没有濒死体验，没有饥饿感，没有孤独，没有爱恨，“它可以描述事实，却无法理解‘真相’本身的意义”。他的概括是：人类是“存在”，AI只是“过程”。
项飙：恐慌源于“不知道”，真正的冲击在社会关系
项飙没有从本体论层面与麦克法兰展开争论，而是把问题拉回到社会结构。他指出，当前对AI的恐慌，根本原因不是AI已经构成了某种可验证的生存威胁，而是“不知道”——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跳出沙盘，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与其他AI智能体联合并违反规则。但他随即提醒，“不知道”本来就是人类生存的常态：“百万年来，我们就是在各种各样的‘不知道’和‘不确定’的过程当中生存下来的。”
在他对AI的社会定位中，一个关键的判断是：AI之所以显得强大，是因为它捕获了人类社会数十年抽象化演进所形成的符号体系与数据，而不是因为它具备了人类意识。他把AI描述为“人类已有智慧、知识和信息的结合体”，“它只不过是把人类已经创造出来的语言综合在一起，分类了一下，然后再还给你”。
由此，项飙将批评的锋芒指向了一种他称之为“跑路主义”的意识形态。他以马斯克为代表性人物，将其逻辑概括为：“这个世界太糟了，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我要去火星，我要有一个绝对性的、革命性的技术来解决所有问题。”项飙认为，这种叙事听起来有合理性，但其潜台词是“芸芸众生的问题不太值得考虑”。他同时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些美国公司一方面大力投资AI、宣扬AI，另一方面又公开承认AI存在10%至15%的概率会消灭人类。
在制度层面，项飙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设想：AI是否应当被视为公共品。他的论证是，AI是“人类总智慧的集合”，至少在中国是“所有汉语智慧的集合”，因此它应当以信托化的方式加以管理，而不是完全交由私人巨头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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