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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商务座被姨母占了,我花1800升头等舱,15分钟后她丫头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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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排三号。我的座位。登机牌上印得明明白白。可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人。灰白头发,卡其布外套,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盖子拧开了,热气还在往上冒。她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弄什么,一团红布头,手指头绕着线。

我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一眼她头顶行李架边上的座位号标牌。没错,三排三号。

“阿姨,这好像是我的座位。”

她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更像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那种吓一跳。“我心脏不好,不能坐后排。后边挤得很。”她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下沉,像提前认了错。

后面有人咳了一声。过道堵上了。

我看着她右手食指缠着的那圈创可贴,肉色的,最便宜的那种,边缘已经卷起来。脑子里同时过了三个念头:一,她心脏是不是真不好。二,我要非让她起来,周围人怎么看我。三,我居然在想前两个。

“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座。”我说。

她连忙点了下头,嘴里一串“谢谢啊姑娘”,那个红布头塞进了外套口袋。我没回头,往回走到操作间旁边,问空乘还有没有空位。她说头等舱剩一个,补差价。多少?一千八。我说升。

她说,您确定?我们可以帮您跟那位女士协调一下。我说不用,升吧。

刷卡的时候我没犹豫。一千八买的不是座位,是不用站在过道里跟一个老太太掰扯座位号,是不用在接下来两个半小时里一边坐着一边心里膈应。空乘把新登机牌递给我,嘴角抿了一下。我说:“没事,我也想体验一下。”她笑了,说您坐得舒服。

头等舱就我一个乘客。座位宽得有点浪费,我把随身包放旁边,都显得那包挺孤单。安全带扣上,啪嗒一声,在空舱里响得过分。手机连上网,消息弹进来。周砚平:“到了说一声。”没标点。隔了几秒,又一条,婆婆发的:“到了说一声。”多了个句号。他们娘俩有时候像在用同一个脑子发消息。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窗外地勤在搬行李,动作不紧不慢。我掏出电脑包里的面料色卡,这次去南边看一家厂的抗菌窗帘,酒店项目要用。十六种灰摊在小桌板上,每一种都在跟我作对。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我看了眼表,三点四十二。飞机还在滑行排队,没起飞。

帘子外面有说话声。空乘的声音,压得很低:“女士,头等舱不能——”另一个声音:“我就说两句话。”空乘:“您没有头等舱登机牌——”那个声音:“我找个人。找一个穿藏青外套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女人探进来,三十出头,脸圆圆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揪,额角有汗。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洇着几块油印子。她一只脚在帘子里,一只脚在帘子外,姿势别扭得很。

“你好。”她声音比外面小了一大截。“我是前面那位阿姨的女儿。”

她指甲掐着纸袋的边,掐出几道褶。

“我妈让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把色卡放下。“没事。”

“她不是故意的。”她咽了一下。“我给她买的商务舱,票在她手里,她一看是三排,上去就找了个座。她以为三排都是一个价。”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笑自己。“我跟她讲了半天,一号、三号、四号,她记不住。她只记了个三。一看见三号就坐下了。”

我注意到她说“我给她买的”时,重音落在“我”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工牌,上面的公司名被一张贴纸盖住了,只露出半个字。运动鞋鞋边发黄,刷过很多次那种黄。

“没事,我本来也想升舱。”我说。

“你不用升的。”她接得飞快。“我跟她说了让她起来,她心脏是不太好,但没到不能坐后边的程度。我可以跟你换。”

“不用换,都坐下了。”

“那多少钱?我补给你。”

“不用。”

“那不行——”

“真不用。”

她噎住了。纸袋在她手里换了个姿势,右手换左手,左手换右手。油印子是她自己手上沾上去的。

飞机动了一下,开始往前滑。她忽然把纸袋往我这边递:“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自己烤的。你别嫌。”

我接过来。袋底是热的,软乎乎的。

“谢谢。”

“那我走了。”她退了一步,帘子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她伸手拨开,又回头说了一句,“她不是占你座,她就是……分不清。她怕花钱。我跟她说升舱不用她掏,她还是怕。她怕一切要花钱的事。”

说完就走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个搪瓷饭盒,旧货,磕了一块瓷,白底蓝边。掀开盖子,几个小圆面包,烤得不太匀,有的深有的浅,上面撒着芝麻。我掰了一块。甜丝丝的,软。

飞机开始加速,推背感压过来。我把饭盒盖好,搁在旁边座位上。心想,一千八换了盒面包。

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想起我婆婆。每次我出差,她往我包里塞东西——苹果、煮鸡蛋、洗好的黄瓜装保鲜袋里。我每次都嫌烦。有一回在高铁上翻包找身份证,翻出来一个塑料袋,三根黄瓜,两根已经被充电器压断了。我把断的那两根吃了。到站之前全吃完了。

面包吃完,手心全是油。我用湿纸巾擦手,纸团塞进饭盒里。飞机平飞了。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平又发一条:“我妈问你到了没,她打你电话你没接。”通话记录里两个未接,都是婆婆。我回了一个字:到。打开微信,婆婆十分钟前发了条语音。我没点,把手机翻过去了。

02

空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茶。她倒了一杯放在面前,又说:“那位女士的女儿又来了,在帘子外头站着。她说有个东西给你。”

我说让她进来吧。

她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没纸袋,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皱巴巴的。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说不能白吃你的面包。”她把塑料袋举了举,里面是用保鲜膜裹着的一个玻璃罐。“我说人家坐头等舱的,不缺这个。她不听。我妈给人做了一辈子饭,不给人吃她难受。”

“你坐会儿?”我指旁边。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工牌在胸前晃了一下,我瞥见上面两个字,后面是个“城”字。她把工牌翻过去扣在胸口,动作很顺,像翻过很多回了。

“你送你妈?”

“送到就行。我还得回去上班。”她低头看了眼表,一块很旧的电子表,表带后换的,颜色不搭。

“你妈心脏怎么回事?”

“二尖瓣反流。医生说不用做手术,吃药控制。但她不能着急,一急就心慌。”她停了停,“她那人其实什么都明白,就是一到花钱的事上,脑子就乱。”

她叹了口气,很短的一声,像习惯性的。

“她一辈子舍不得。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们俩。现在条件好了,她还是舍不得。我跟她说你坐吧坐吧,她非要自己去排摆渡车,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升舱那个钱,我转给你吧。你别跟我妈说。她要是知道她占了头等舱的座,能念叨到下飞机。”

“不用转。”

“你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把面包方子给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婆婆爱吃甜的。我妈也爱。我老买,老买不对。”我说,“你这个面包好吃。”

她笑了。嘴角往上一提,眼角有细纹,看着比刚才松快不少。

“这有什么方子。就是面粉、鸡蛋、一点糖。我妈不用黄油,用菜籽油。你吃不出来?”

“真没吃出来。”

“菜籽油便宜。她算过,黄油一盒够买五斤面粉。”

我们俩都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了。面包吃了,盒子给我带回来就行,我妈认那个盒子。”

“行。”

她走到帘子边上,回头又说:“那个钱——”

“不给。”

她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我打开塑料袋。玻璃罐,保鲜膜封口,里头是切得很细的萝卜丝,拌了辣椒面,闻着呛鼻子。

手机又亮了。周砚平:妈说要去咱家住一阵。

我盯着这行字。紧接着又来一条:她说帮咱收拾收拾。

我回:住多久?

他回:没说。

我回:你妈一收拾,我什么都找不着。

他回:她也是好心。

我回:那你怎么不让她去你姐家住?

那边停了三分多钟。然后弹过来:你升舱了?

我:嗯。

他:公司报吗?

我:不报。

他:多少钱?

我:一千八。

他:你疯了?

我:我花我自己的。

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什么意思。你到了说一声。

我把手机扣过去。窗外云层很厚,灰白灰白的,像棉花胎没弹匀。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婆婆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很大,像在很远的地方对着手机喊:“云汀啊,你那厨房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我给你收拾了啊,过期的都扔了,你别怪我。”第二条语音只有两秒,是她自己笑了一声:“扔了你再买。”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出现她穿那件紫色棉袄站在我家厨房里的样子。棉袄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亮。我给她买过新的,她不穿,说太扎眼。

空乘又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前面那位阿姨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肯定没吃早饭。”是一个煮鸡蛋,用纸巾裹着,还温的。纸巾上有一道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三号,谢谢你。”下面划掉一行,改成:“对不起。”再下面:“鸡蛋是早上煮的。”

03

我把鸡蛋在桌板上磕了一下。壳很脆,剥开,蛋白光滑,没破。她煮鸡蛋的手艺比我好。

一边吃一边想。纸巾上那行字,先写谢谢,觉得不对,划了改对不起。她写句话要改两遍。跟我婆婆一个毛病——发微信打错字,撤回重打,一个字能撤回三回。我一开始烦,后来发现她是怕我看不懂。她拼音不好,全手写。手写也不准,“云汀”能写成“云开”“云丁”“云停”。有一回收到一条:“云停啊,今天下雨带伞。”我回:“妈,是汀。”她回:“我知道,手机不认识你。”

我把鸡蛋吃完,蛋黄有点干。

后面两个小时,翻了一会儿色卡,闭了一会儿眼。头等舱座位确实舒服,但我没睡着。脑子里几件事绞在一起,像洗衣机里的衣服,这个缠那个,那个拽这个。

周砚平他姐住城东,房子大,婆婆去了也住得开。但婆婆每回都来我们这边。她说城东太远,不热闹。我们小区门口有菜市场,她喜欢逛。

我有时候觉得,婆婆来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她来这儿觉得自己有用。来了就收拾厨房,擦窗户,洗窗帘。我让她别干,她说闲着难受。我洗碗她站旁边,说洗洁精放多了。我拖地她说拖把水没拧干。我晾衣服她说衣服要反过来晾。

我知道是好意。好意有时候就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拉,不出血,疼。

去年她住了半个月。走那天,我发现厨房调料罐全换了位置。盐和糖换了罐子,酱油和醋换了瓶子。我那天做红烧肉,放了两勺糖,以为是盐。周砚平吃了一口:“今天这肉怎么是甜的?”我说:“问你妈。”他笑了一下:“我妈也是,瞎勤快。”他每次都这一句。瞎勤快,好心,你别计较。说得跟哄小孩似的。他要是能跟他妈说一句“你别动云汀的东西”,我可能不会那么烦。但他不会说。他觉得不值当。

“不值当”这三个字,是我们家最贵的东西。

我把色卡收起来,开电脑看邮件。工厂那边说样品备好了,明天上午到就行。我回了收到,合上电脑。

飞机开始下降,我去了趟洗手间。路过三排,下意识看了一眼靠过道的座。她坐在那里,没睡。小桌板收了,腿上搁着一个布包,深蓝的,拉链上拴了根红绳。两只手叠在包上,背挺着,看窗外。那个姿势我太熟了。我婆婆坐长途汽车就那样,手叠着,背挺着,眼睛看外面,随时准备下车。

回到座位,刚扣好安全带,我手机收到一条彩信。周砚平发的。照片里我家厨房台面,调料罐排成一排,每个罐子上贴了纸条,手写的,胶带粘着:“盐”“糖”“酱油”“醋”。照片下面跟一行字:妈让我拍的,说你看一眼就知道哪个是哪个。

我放大那张照片。罐子上纸条的边角翘着,胶带贴得歪歪扭扭。我盯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谢谢妈。发出去以后觉得有点别扭,想撤回。婆婆已经回了,回得特别快,像一直守着手机。她回:到了?吃饭了没?我回:飞机上吃了面包。她回:什么面包?我回:一个阿姨自己烤的。她回:那好,别吃太甜。

飞机落地。我站起来拿包,帘子外面的商务舱已经有人在过道里挤着了。我拉着箱子经过三排,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靠过道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椅背直直立着,小桌板收好,安全带交叉搭在椅面上。跟没人坐过一样。

然后我看见椅背口袋里塞着个东西,白的,鼓鼓囊囊。我抽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小面包,还有一团红布——就是她在座位上一直缝的那个。红布缝成一个小口袋,歪歪扭扭,上面用线绣了个“安”字,一边大一边小。袋子里塞了东西,鼓鼓的,捏着沙沙响。旁边还有一张纸,是飞机上的清洁袋翻过来用的,背面写:

“姑娘,占你座了,心里过不去。这个你拿着。我缝的,不好看,是个心意。以后坐飞机再碰上我这样的,你别让。我是说真的,别让。你让了,我心里也不安。”

落款处写了一个字,又划了,改成:“三号那个老太太。”

我把红布袋攥在手里,站在空过道里。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

04

我没在机场打开那个红布袋。塞进电脑包外层,拉着箱子过廊桥。

机场大,人多,广播一遍一遍响。我跟着人流走到行李转盘,站定。箱子还没来,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她一边拍一边说“马上到了马上到了”,嗓子全哑了。我看了一眼,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带他坐火车,他在车上闹,旁边人拿脚踢我椅背,我当时恨不得钻到座位底下去。

手机又亮。周砚平:姐说妈过两天就来。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你别不高兴。

我:我没不高兴。

他:你每次不高兴都说没不高兴。

我没再回。

箱子出来了。黑的,普通款,我差点没认出来。拽下来拉着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把箱子放脚边,电脑包拉开,红布袋拿出来。

红布,缝口的线没打结,一拉就能散。那个“安”字绣偏了,宝盖头太大,下面的女字挤成一团。我把袋口稍微扯开一点,往里看。晒干的橘子皮,几片,碎碎的,还有一截干透的艾草梗。我婆婆也往我枕头底下塞过这种红布袋,里面装的也是橘皮和艾叶,说安神,我从来不信。可她每次来都缝个新的,缝完往我枕头下面一塞。我每回拆枕套都掉出来好几个。

红布袋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写得特别轻,像怕人看见:“别学我,舍不得坐好位置。”

我把它放回电脑包,继续往外走。

出口有人举牌子,上面打着我名字。工厂派来接的,中年男的,翻领短袖。他接过箱子说:“顾总,车在那边。”我说:“先不着急,我买瓶水。”他指了指旁边:“那边有自动售货机。”我说:“我走走。”

他有点意外,没说什么,拉着箱子跟在后面。

便利店门口摆着货架,上面有一排包装好的面包,塑料袋印着厂家名,印得花里胡哨。我看了一眼,没买。买了瓶水。走到候机楼外面,太阳很大。南方的太阳跟北方不是一个晒法,热得直接,晒在胳膊上有点扎。我把外套脱了搭箱子拉杆上,喝了口水。

红布袋在电脑包里,硌着电脑。

上车之前我给周砚平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到了?”我说:“到了。”他说:“那就好。”沉默了几秒。我说:“你妈来,让她别动我厨房。”他说:“我跟她说。”我说:“你别光说,你说清楚。”他说:“行。”又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吃饭了没?”我说:“飞机上吃了。”他说:“吃的什么?”我想了想:“面包。还有一个鸡蛋。”他说:“那哪儿够。”我说:“晚上再吃。”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钱我给你转过去了。”我说:“不用。”他说:“转都转了。”

我打开微信看了一眼。一千八。我没收,把钱又转回去了。过了两分钟他又转过来,备注写:下次别升了,坐我旁边就行。

我看着这行备注,没回。也没再转回去。

05

车上了高速。司机姓什么我没记住,他问晚上吃什么。我说到酒店再说。

窗外路边全是香蕉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我靠座椅上,闭着眼。空调出风口吹得胳膊发凉。

脑子里翻来翻去,总觉得有个东西对不上。

她坐在三排三号。她自己的登机牌上,我瞥见过一眼,是三排一号。靠窗的。三排一号靠窗,三排三号靠过道。她说她心脏不好,不能坐后排。她女儿说她妈“只记了个三”。都对得上。

可有一点对不上。她那个座位,是靠窗的。一个心脏不好的人,一个怕挤的人,靠窗明明更省事——不用给人让座,不用被过道的人碰来碰去,不用随时起身。她女儿也说,票是她买的,特意选了靠窗,说靠窗清净。

她为什么不坐靠窗的?

我睁开眼。

一个心脏不好的人,坐在过道。旁边是空座——三排二号。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从头到尾没人坐。她就坐在三排三号,旁边空着,靠窗的自己的位置也空着。一个人占两个座。不是占,是那么坐了一路。我走的时候她那边还是三个座空了两个。

我拿出手机,翻相册。上飞机之前在登机口我拍了张照,显示屏上的登机口信息。当时随便拍的,怕自己忘。照片角落里有两道影子,我放大。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老太太。年轻女人把一张登机牌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回去。年轻女人又递了一下,这次没松手,用指甲点了点登机牌上的某个位置,然后指了指登机口方向。老太太点头。

看不出什么。我把照片关了。

车窗外头有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司机说前面有个服务区,问我要不要上厕所。我说停一下吧。

车停稳,他下去了。我坐在车里,电脑包打开,红布袋拿出来。我把缝口的线头一挑,线松了。倒出来,橘子皮、艾草梗落了一腿,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纸片展开,是一张登机牌的票根。三排三号。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重,把票根背面都划出了印子:“退了吧,能退多少是多少。我一个老太太,坐哪儿不是坐。”

我把票根翻过来看正面。上面印着价格。全价。没打折。两张票都是全价。

她买了两张。

自己一张,靠窗。还有一张——买给一个“万一”要坐的人。或者买給那个被她占了座的人。或者她根本没想那么远,她就是买了两个座位。一辈子没坐过好位置,一下子买了两个,想一个人把两个好位置都坐一下。然后她坐了一个,剩下一个不知道拿它怎么办。退了舍不得,不退也不知道留给谁。就让它空着。然后把我那个座位坐了。

我让司机把车继续开。

我给周砚平拨了电话。他接起来:“到了?”我说:“你妈来了,让她住主卧。”他那边愣了两秒:“啊?”我说:“主卧。朝南那间。你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你听我的就行。”他说:“行。”又要说什么,我没让,直接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排香蕉树往后跑。红布袋搁在膝盖上,橘皮和艾草梗扫回袋子里。我脑子里还在转那张票根——全价,两张。她一个心脏不好、舍不得花钱的老太太,花全价买了两张商务舱,然后把自己的靠窗位空着,坐过道,让我去找空乘升头等舱。

她不是怕花钱。她是花都花了,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坐那个靠窗的。

我婆婆也这样。我婆婆来我家,每次都睡次卧。次卧朝北,冬天凉。我跟她说你睡主卧,我们睡次卧。她说不用,她睡惯了北屋。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次卧床边,披着棉袄看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发白。我问她怎么不睡。她说床太软了,腰疼。第二天我跟周砚平说,你妈睡那个床腰疼。他说,她跟我也说腰疼。我说那换床。他说行。后来床没换。她来还是睡次卧,还是腰疼。

她不是腰疼。她是不好意思睡儿子的主卧。

跟那个老太太不好意思坐自己花全价买的靠窗座,一个毛病。

06

到酒店天已经擦黑。办完入住进房间,把箱子靠墙放好。房间窗户对着一条街,楼下有卖水果的,有烤串的,烟升上来混着喇叭声。我拉开玻璃门,热风灌进来。

我把饭盒从电脑包里拿出来。面包还剩两个,压得有点扁。我拿了一个坐床脚吃。甜丝丝的,还是软的。手机亮了一下,婆婆发了个表情,后面跟一段语音。我没戴耳机,贴耳朵上听。她说:“云汀,那咸菜我装了一罐,明天去你那儿,给你搁冰箱。你啥都不用管。”我想了想,回她:你来了睡主卧,我把床给你铺好。她秒回:那不行那不行,你们睡主卧。我回:我们睡次卧,你睡主卧。她又回:那我把咸菜多带点。我回了句行。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窗外有人喊:“西瓜,不甜不要钱。”我看了一眼,那个卖西瓜的坐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拿把蒲扇,扇一下停一下。

面包吃完了,手心又沾了油。我拿纸巾擦手。擦完想起来红布袋还在电脑包里。拿出来,把那几片橘子皮和艾草梗倒进垃圾桶,红布袋捋平,搁在床头柜上。

掏手机看时间,顺带看到周砚平发的那条备注还躺在对话框里:下次别升了,坐我旁边就行。

我没回。锁了屏。

窗外那个卖西瓜的还在喊。我站在窗口,吃完了最后一块面包。面包有点干。下回得让她多放点油。

后来我回了家,婆婆果然住进了主卧。头一晚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跟我说,那床太软了,腰疼,要换回去。我说行,我给你把次卧的床垫加一层硬板。她高高兴兴地抱着被子回了次卧。我进厨房拿酱油,看见那排调料罐上的纸条还在。盐、糖、酱油、醋。每个字都认得,就是贴得歪。我拿了一瓶酱油,把翘起来的胶带又按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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