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单是那年四月一个星期二寄到的。买家开价一百三十二万澳元,六十天内交割,中介小方在电话里说,这是他经手这两年最痛快的一个买家。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哥林强的电话从南京打过来,说妈夜里又一个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睡着了,他约了下周去看养老院,问我们到底哪天回。厨房桌上摆着中介寄来的文件,手机在充电,我和周启明谁都没先开口。
我五十九,周启明六十三,在墨尔本住了二十八年,永久居留身份是九六年拿的。房子九八年买的,二十六万,女儿宁宁大名周宁,就在后院那棵果树下长大,如今在悉尼上班。
妈八十四,一个人守着南京老小区五楼那套房子。哥比我大四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管,这六年妈的大小事都是他在跑。
我们原先的盘算是,我先回去陪妈,房子留着不动,算个退路。周启明不放心,拉着我去见他叫陈姐的会计师,就在报价来的那个星期。
陈姐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四层。她要了我们的护照和购房文件翻了翻,开口先说一句:我下面讲的,是照你们家的情况说的,别拿去套别人。
然后她把一张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纸上写了三条。她说:"头一条,这套房免税不免税,看的是交割那天你们是什么身份。人离开了,身份就不一定还是原来那个。真成了外国税务居民,这个免税基本拿不到。还有那张税务局的清算证明,你们要是开不出来,买家有权先扣百分之十五的房款压着,等报完税再慢慢扯,扯一年两年都正常。"
"第二条,"她接着说,"你们这个五年一次的旅行权限,明年十月底到期。想再续五年,看过去五年在澳洲住没住满两年,你们现在是够的。可要是拖着好几年不回来办,就只能靠证明跟澳洲的联系,人家最多给一年。第三条今天本来说好不讲,我还是放一句在这儿:养老补贴那边,出境满了年头就按比例发,资产是全球看的。"
她把笔帽按上,问:"我能把账给你们算清。可你们回去以后,打算把哪一边叫家?"
周启明隔了一会儿说,那以后两头跑吧。陈姐说,人家不看机票,看床在哪儿,锅在哪儿,看病历落在谁那边。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回去的路上周启明把车开得很快。他说:"窗口就摆在这儿。拖过了七月,人就离境了,卖房是另一套规矩,扣多少、等多久,都不归我们说了算。妈那边有强子在。"
我说:"强子一个人扛六年了。再说这房子真卖了,我回来住哪儿?住宁宁的客房?妈的事没个着落,我在那边心也是挂着的。"
他把车靠边停下,说那就先各想各的。那一晚我们没再说话。
商量出来的办法是,我先回南京住两个礼拜。周启明留在墨尔本盯报价,也盯着陈姐说的那个日子。
到南京第二天早上,我拉开哥家冰箱上层的抽屉,里面一个分药盒,早中晚三格都装满了,日期写在盒盖上。哥说:"她记性靠不住了,可药只吃我分好的。菜也是,只认我买的,那个摊子我买了十几年,摊主都知道她不吃香菜。"
我说我回来了,往后我来。哥扒了口饭,说:"你才回来几天。再说我这假请得太多,上个月假条被打回来两回,主管找我谈,说我这个岗一年到头就我一个人盯着。慧慧,这班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接走的。"
那两个礼拜我天天过去。妈把我九六年出国时穿的一件旧呢子大衣翻出来晒在阳台上,拍着灰说带回去,澳洲冷。有天下午她忽然说:"房子别为我卖。卖了,往后你心里会怨我,嘴上不说。"
我说妈,我自己的房子我做主。她摇摇头,接着拍她的被子。
养老院我们也去看了。朝北的单间,月费七千二,押金另算,活动室里坐着七八位老人。妈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一路没吭声。出来她只说了一句:"回家吧,家里还晾着被子。"养老院的事,哥说先放着。
两个礼拜到期,回墨尔本的飞机是傍晚的。走之前一晚我帮妈铺床,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我以为我回去就能把哥换下来。到了安检口我才认账,这班得换着值,谁也别想独自扛到底。我给哥发了条短信:单日我来,双日你歇。他回了两个字,行,嗯。
墨尔本这边,小方说买家还在,就是催得紧。宁宁那周末从悉尼飞回来,一进门把行李往墙角一放:"房子我不要,你们俩都别打我主意。也别指望我以后隔着海关替你们收拾税。"
周启明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卖房就是为的不给你们留事!"宁宁说:"那你现在天天跟我妈吵,是留给谁看?"两个人的声音都大起来,我在厨房里,手里的碗都没敢放下。
吵到后半夜,宁宁把我们按在桌子两边:"一人说一句,最坏能接受什么。说完再吵。"周启明先开口:"我能接受价钱低一点。不能接受拖到人都离了境,身份变了,钱压在税务局里扯皮,一扯三年,最后是我躺在那儿,你们俩隔着海关办。"
轮到我,我说:"我能接受少卖几万。不能接受签完字十天就搬家,往后我在那边受了委屈想回来,连一张床都不是我的。"
宁宁看看他,又看看我:"这不就对上了。降价可以谈,搬家时间也可以谈。你们去谈,别再冲对方吼。"那天夜里她订了外卖,三个人吃完把碗洗了,谁也没再开腔。
四月底,买家那边验房报告出来了。后院挡土墙有道斜缝,浴室防水老化,小方转话说对方要再降三万五。周启明把电话摁了免提:"签。三万五买个确定,值。"
我把话抢过来:"挡土墙我找人问过,八千块,工期一个半月。修好了再卖,凭什么让他白拿三万五?"周启明说:"一个半月?我们七月中就交割,九月人就走了,谁盯着工地?"
谁也说不服谁,我第二天又给陈姐打电话。她在那头说:"你们原来的安排是九月中离境。要是修墙、抬价、重新找人,拖过九月,人都离了境,前面我说的那些就得全部重新掂量。我不替你们赌。"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下午,给小方回话:三万五我们认,但要加一条,交割之后返租两个月,我们按市价付房租,九月中搬空。小方去磨了两天,回话说买家同意了。最后成交价一百二十八万五,比我们挂出去时想的,少了小十万。
签字是五月中,在过户师的办公室。这里签一次,这里再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比我想的轻,我一共签了三次自己的名字。出来是周启明开的车,一路他没说话,过一个红灯,伸手把我的手攥了一下。
交割在七月中。那天上午钥匙装进信封,交给小方转买家。我把信箱上那块锈了的小门牌拆下来,螺丝锈死了,周启明回屋找了老虎钳,两个人蹲在门口拧了半天。门牌擦了擦,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当天晚上,周启明在餐桌上摊开几张纸,把卖房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管南京的房租和我们头两年的嚼用,一份单独存起来,只给妈请护工、添物件,还有一份他压在最底下,说谁也不许动。"往后想回去,靠的就是它。"哥那边,他没多给,我也没少留。
九月底我们上了飞机。墨尔本正是春天,南京已经转凉。
在妈小区对面租了两居室,四千八一个月,带电梯。排班表是哥画的,贴在我家冰箱上:单日我过条马路过去买菜做饭,双日他来。
护工小何每周来三个半天,帮着洗澡、收拾,钱从给妈留的那份里出。周启明每周四陪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拿药,跟大夫聊两句天气。
摩擦也有。哥想给妈添个按摩椅,两万出头,说妈腿沉。我说先别,把护工加到四个半天,人比机器顶用。我们在楼道里压着嗓子呛了几句,谁也没让谁,屋里妈喊了一嗓子:"你们嘀咕啥呢?"
我俩同时闭嘴。上回这么齐,还是小时候偷吃她藏的桃酥。后来按摩椅没买,护工加到了四个半天,哥没再提,算认了半截。
周启明那个旅行权限,明年十月底到期,日历上用红笔圈着。他说开春自己回去一趟,看看宁宁,把该续的续上。要不要再申请一个新的五年,他没说死,我也没问。
昨儿傍晚我过去看妈,她在阳台择青菜,篮子里的菜是哥下午捎来的,摊主照旧没搁香菜。周启明在我家厨房烧水,隔着楼道喊我端杯子。
妈忽然问:"日历上那个红圈,是啥日子?"我说,启明开春要回去看宁宁。她问去几天,我说还没定,票都没买呢。她哦了一声,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那让他带两包盐水鸭给宁宁,真空的,能带上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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