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八年。整整八年,我从她小学五年级开始资助,每个月准时打生活费,逢年过节寄衣服文具,连她考上县一中的喜讯都是班主任转告我的。去年她终于考上211大学,我比谁都高兴,还特意多转了五千块让她买台新电脑。
可就在今天,我发现她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微信、电话、支付宝,甚至连那个我给她注册的邮箱,全都显示“对方已删除”。
我不甘心,翻出她大一时的宿舍地址,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赶到学校。宿管阿姨翻了半天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同学?你说的这个学生,我们学校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章 资助协议
我叫周明远,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妻子刘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两口子加一起月入两万出头,在省城勉强算中等偏上。
八年前那件事,还得从一张报纸说起。
那天我在工地盯完混凝土浇筑,浑身灰扑扑地回办公室休息。茶几上扔着前几天的晚报,我随手翻了翻,看到一则公益助学报道。照片里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间土坯房门口,眼神怯生生的。配文说她是偏远山区的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
那张照片里的眼睛让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我女儿小朵那年刚上幼儿园,每天穿得漂漂亮亮,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同样是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当天晚上我跟刘敏提了这个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碗筷:“你想资助她?”
“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咱们挤挤就出来了。”我说,“就当给小朵积德。”
刘敏是个心软的人,听我这么说也没反对,只是提醒了一句:“做好事可以,但别影响家里正常开销。咱俩挣的都是辛苦钱,房贷车贷还没还清呢。”
我点点头,第二天就按报纸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个公益组织。填表、审核、签协议,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拿到了小姑娘的资料。
她叫林小禾,老家在西南山区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据说是受不了穷日子跑掉的。她跟着爷爷奶奶过,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再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喂……”
“是小禾吗?我是周叔叔。”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以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叔叔来帮你解决,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嗯”,带着一点鼻音。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一号准时往她的卡里打五百块钱。那时候五百块对我来说不算少,但也谈不上吃力。逢年过节,我会额外多寄一些,有时候是两百,有时候是三百。开学前再单独寄一笔学费,数额看当年情况定,最少一千,最多三千。
我们的联系主要靠电话和短信。小禾不太爱说话,每次都是我主动问她的学习情况、生活状况。她总是简短地回答“还行”、“挺好的”、“谢谢叔叔”,从不主动开口要什么。
有一年冬天,刘敏收拾家里的旧衣服,整理出一大包小朵穿不下的冬装。她说:“这些寄给小禾吧,看着挺新的,扔了可惜。”
我挑了几件品相最好的,又去商场买了两件新棉袄,一起打包寄了过去。过了大概十天,小禾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周叔叔,衣服收到了……很暖和,谢谢您。”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慢慢熟络了一些。她开始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聊聊学校的事,说说她养的几只小鸡仔,偶尔也会问我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给她描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有一回她问我:“周叔叔,城市里是不是到处都是灯?晚上会不会很亮?”
我说:“是啊,晚上跟白天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都没见过。”
我心里一阵酸楚,嘴上却说:“等你考上大学,就能到城市里来了。到时候叔叔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夜景。”
她重重地“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禾从小学升到初中,又从初中考上了县一中。她的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我把她的成绩单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同事看见了都说我比自己闺女考得好还高兴。
刘敏有时候会念叨:“你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么上心,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我说:“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帮人一把又不图回报。”
刘敏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多少有些微词。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每个月固定的支出加上偶尔的额外开销,一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过总体来说,家里的日子还算平稳。小朵健康活泼,我和刘敏工作稳定,虽然没什么积蓄,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资助小禾这件事,就像生活里的一件平常事,不知不觉就坚持了下来。
这一坚持,就是八年。
第二章 录取通知书
去年夏天,小禾高考。
考试那几天我比她还紧张,提前一个星期就给她打了电话,叮嘱她注意饮食、调整作息。她在电话那头笑:“周叔叔,你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
“好好考,别有压力。”我说,“考完了叔叔给你奖励。”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禾发来的短信:“周叔叔,我考了623分。”
我当时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623分!这个分数在我们省,上211大学绰绰有余。
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小禾,你真行!太棒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笑声:“谢谢周叔叔,这些年要不是您……”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选好志愿了吗?想学什么专业?”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学医,报临床医学。”
“好!医生好啊,救死扶伤,又有前途。”我连连称赞,“你尽管报,学费的事不用操心,叔叔给你想办法。”
后来她果然被一所211大学的医学院录取了。消息传来的那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拉着刘敏和小朵出去吃了顿好的庆祝。刘敏看我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闺女考上大学了呢。”
“可不就是我闺女嘛。”我嘿嘿笑着,“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几年下来,感情早就有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个暑假,小禾说要来省城看我。
说实话,我很意外。八年来,我们一直是通过电话和短信联系,从来没有见过面。她提出要来见我,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见面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早早地到了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我举着一个写着“林小禾”的牌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旅客。
然后我看到她了。
和照片上那个瘦小的女孩相比,眼前的姑娘长高了不少,一米六左右的个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皮肤有点黑,五官倒是清秀,一双眼睛特别亮,透着股倔强劲儿。
她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周叔叔。”她喊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我也鼻子发酸,拍了拍她的肩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带她去饭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似的。
“周叔叔,”她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这些年,真的很感谢您。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就不念书了。”
“说这些干什么。”我摆摆手,“你能考上大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我:“这是我攒的一些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板起脸说:“你留着上学用。叔叔不缺这点钱,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塞给她两千块钱,又偷偷在她包里放了五百。她发现了,追着我跑了好远,非要还给我。我假装生气:“你再这样叔叔可要生气了,拿着,好好上大学,将来有出息了再说报答的话。”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装了钱的信封,哭得像个孩子。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从口型我能看出来,她说的是“谢谢”。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一段美好故事的开始。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三章 红色感叹号
小禾上大学之后,我们的联系明显变少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她学业忙,毕竟医学院的课程确实繁重。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有时候能接通,聊上十几分钟;有时候没人接,隔很久才回一条短信,说在上课或者在做实验。
我理解,也没多想。
去年中秋节,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附言让她买点好吃的。她收了钱,回了个“谢谢叔叔”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下文。
国庆节的时候我又打电话,这次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我发了条微信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个“挺好的”,之后再无音讯。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她忙着交朋友、参加社团活动,顾不上我这个远方的叔叔也正常。我这样安慰自己。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春节。
往年除夕夜,小禾都会给我打个电话拜年,就算不打也会发条祝福短信。可是今年,我等了一整个晚上,手机安安静静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实在忍不住了,主动给她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直接被挂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发了条微信:“小禾,新年快乐。最近还好吗?有空给叔叔回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又陆续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消息,始终石沉大海。我开始慌了,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到了困难不好意思跟我说?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直到那天下午,我再次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小禾,你在吗?叔叔很担心你。”
发送。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我不信邪,又拨了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坐在办公室里,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脑子一片空白。八年,整整八年的付出,换来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和一句“已停机”?我不相信小禾是这样的人,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的。
我拼命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她最后一次主动联系我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暑假,她说她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奶茶店打工,赚了点钱想还给我一部分。我当然没要,还嘱咐她别太累,注意身体。
从那以后,她就渐渐疏远了。
难道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还钱,她觉得欠我太多,心理压力太大?还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让她产生了误解?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决定亲自去学校找她。
第四章 查无此人
我跟公司请了两天假,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刘敏问我干什么去,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有个项目要去那边谈。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六个小时的火车,我一路都在想见了小禾该怎么说。是直接问她为什么拉黑我,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先看看她的态度?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那所大学。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来来往往的学生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楼前的咨询台,对值班的工作人员说:“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有没有一个叫林小禾的学生?”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林小禾?哪个lin?”
“双木林,大小的小,禾苗的禾。”
她又敲了几下,皱了皱眉:“医学院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啊,”我急了,“她去年考进来的,623分,临床医学专业,你再仔细查查。”
大姐又查了一遍,肯定地说:“确实没有。你是不是记错学校了?”
“不会错的,就是这所学校。”我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小禾发给我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你看,就是这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大姐接过手机看了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把手机还给我,犹豫了一下说:“先生,这个录取通知书……我不好评价,但你最好核实一下。我们学校今年的录取名单里,确实没有一个叫林小禾的学生。”
我整个人都懵了。
从行政楼出来,我失魂落魄地在校园里走着。阳光刺眼,照得我头晕目眩。录取通知书是假的?怎么可能?那上面的公章、编号,看起来都很正规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以前那个公益组织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听我说完情况后,语气变得支支吾吾的:“周先生,那个……我们这边的负责人换了,之前的资料可能不太全。要不我帮你问问?”
“那你快点问,我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姑娘回来了,声音更小了:“周先生,实在抱歉,我们这边查不到林小禾的后续信息了。之前的档案好像……遗失了。”
“遗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做公益的,资助人的档案都能遗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我们的疏忽……”姑娘连连道歉。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录取通知书可能是假的,公益组织的档案也遗失了,小禾人间蒸发了——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和小禾有关的所有细节。她的家乡在哪里来着?青石沟,对,青石沟。我记得她说过,她们那里属于一个叫柳河镇的辖区。
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柳河镇青石沟”,导航显示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我咬了咬牙,决定去一趟。
第五章 青石沟
第二天一早,我租了一辆车,按照导航一路往西南方向开。
越往前走,路况越差。高速公路变成了国道,国道变成了省道,省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乡道。两边的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稀稀落落的村庄。
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导航终于提示到达目的地附近。
我停下车,环顾四周,心里凉了半截。
这里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一条土路蜿蜒伸向山里,两边是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远处有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我下了车,沿着土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遇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我赶紧上前打听:“大爷,请问这里是青石沟吗?”
老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是青石沟,你找谁?”
“我想找一户姓林的人家,家里有一个叫林小禾的女孩,大概十九岁,去年考上大学了。”
老汉想了想,摇摇头:“姓林的?青石沟没有姓林的。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啊,”我急了,“我资助了她八年,她家就在这里,还有个奶奶……”
“你说的是不是沟口那户人家?”老汉突然打断我,“那户人家确实有个孙女,但不姓林,姓赵。”
“姓赵?”我一愣,“不可能,她明明姓林……”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汉摆摆手,“你自己去看看吧,沟口最后一间房子就是。不过那家人好久没回来住了,门锁着呢。”
我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房子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砖。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我试着推了推门,铁锁哐当作响,但没有开。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堂屋的门也关着,窗户上糊的塑料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进去呼呼作响。
这地方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住了。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如果这里真的是小禾的家,那她去了哪里?如果这里不是她的家,那她又是谁?
我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后院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雨水泡烂的纸箱。纸箱里有一些杂物,我蹲下来翻了翻,找到一本破烂的作业本。作业本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赵小禾。
赵小禾?
不是林小禾吗?
我翻开作业本,里面是工整的铅笔字,写的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开头第一句话是:“我的梦想是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面的内容我没有再看下去。我把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第六章 另一个名字
从青石沟回来,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坐在旅馆的床上,我一遍遍地翻看手机里小禾的照片和信息。她发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得仔仔细细,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她中学时期拍的。有一张是她初三毕业时在学校门口的留影,穿着校服,笑得腼腆而羞涩。背景是教学楼,上面写着“柳河镇初级中学”几个大字。
对了,柳河镇。既然青石沟找不到人,那我直接去柳河镇中学问问,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了柳河镇初级中学。这是一所乡镇中学,条件简陋,操场是水泥地的,教学楼也只有三层。我到教务处说明来意,一位姓王的主任接待了我。
“林小禾?”王主任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我没印象。不过我们学校每年毕业生有好几百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你等一下,我帮你查查档案。”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奇怪,我们学校近十年的毕业生里,都没有一个叫林小禾的。”
“那赵小禾呢?”我突然想起那本作业本上的名字,“双木林改成走肖赵。”
王主任愣了一下,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表情变了:“赵小禾?有这个人。2019年毕业的,成绩很好,中考全县第八名。”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那她后来去哪里读高中了?”
“考上了县一中。”王主任说,“不过她当时好像申请了助学金,留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公益组织的电话。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从柳河镇中学出来,我站在校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赵小禾。林小禾。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连名字都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她只是想骗取资助,为什么要用假名字?用真名不是更方便吗?而且这八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向我索要过任何东西,每次都是我先提出给她寄钱寄物。甚至有好几次,她还拒绝过我给的额外补助。
这不像是一个骗子该有的行为。
我越想越糊涂,决定再去县一中碰碰运气。
第七章 真相的碎片
县一中在县城中心,是一所省级示范高中,规模和设施都比乡镇中学好得多。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放学,校门口人流如织。
我找到校长办公室,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让人查查。”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年轻老师拿着一份档案走进来,低声在校长耳边说了几句话。校长的脸色变了,他挥挥手让老师出去,然后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周先生,你说的这个学生,我们学校确实有过。”校长缓缓开口,“但她不叫林小禾,叫赵小禾。”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我已经查到了。”
“那你知道她高二那年休学过一年吗?”
我一愣:“休学?为什么?”
校长叹了口气:“她奶奶去世了。她回去料理后事,顺便在家待了一年。那一年她本来打算辍学的,后来好像是有人帮她解决了学费问题,她才又回来的。”
“那个人是我。”我说,“她奶奶去世那年,她跟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可能念不下去了。我问她需要多少钱,她说三千块就够了。我给她转了五千。”
校长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周先生,你是个好人。但是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校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赵小禾的父母,其实早就去世了。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她母亲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也走了。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根本没有在外面打工的父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她父母……都死了?”
“对。”校长点点头,“所以她奶奶一走,她就成了孤儿。要不是你资助她,她可能真的撑不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说的那些关于父母的事情,全是编的。她父亲不是在打工,而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母亲也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追随丈夫去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怕我知道了真相会可怜她?还是怕我觉得她负担太重,不愿意继续资助?
我突然想起了她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那不是一个骗子的眼神,那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眼神。
“校长,”我艰难地开口,“那她现在在哪里?您知道吗?”
校长摇摇头:“她毕业之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但具体是哪所,我也不清楚。”
“她考上的那所大学,我查过了,没有她的学籍。”我说,“录取通知书可能是假的。”
校长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周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赵小禾这孩子,心思很重,自尊心特别强。她从来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哪怕是正当的帮助,她也会觉得亏欠。你可能不知道,她高二那年,你给她寄的钱,她有一部分偷偷存起来了,说要以后还给你。”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班主任告诉我的。”校长说,“有一次她发烧到四十度,班主任送她去医院,无意中看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存折,上面存的都是你寄给她的钱。她舍不得花,想攒着还给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个傻丫头。
第八章 医院的线索
从县一中出来,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困惑、心疼、自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喘不过气来。
她骗了我,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的谎言,似乎并不是为了谋取利益,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孤儿,不想被人同情和怜悯,所以编造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庭背景。
可她为什么要拉黑我?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了?
我决定再去一趟省城。既然她当初报考的是医学院,那她很可能还在医疗系统里。哪怕她没有去那所211大学读书,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学医。
到了省城,我直奔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我认识一个在这里当医生的老朋友,叫陈建国,是我们大学同学。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下班后见一面。
晚上,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碰头。陈建国听完我的遭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说的情况,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找她?不就是个资助对象吗,没了就没了呗。”
“你不懂。”我喝了一口酒,“八年了,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一个人。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陈建国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想想办法。我们医院有实习生轮转制度,全国各地医学院的学生都有可能过来实习。我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叫林小禾或者赵小禾的。”
“谢了兄弟。”
“别客气。”陈建国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我劝你也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找到了,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你能接受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管什么结果,我都想知道真相。”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边上班一边等消息。陈建国那边一直没有进展,他说问遍了省城各大医院,都没有一个叫林小禾或赵小禾的实习生或规培生。
我开始怀疑,小禾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学医。她当初跟我说想学临床医学,会不会也是骗我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请问,是周明远周叔叔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王晓燕,是小禾的同学。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禾在哪?她怎么样了?”
王晓燕抽泣起来:“小禾她……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你,但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第九章 重症监护室
我连夜赶到了省城肿瘤医院。
王晓燕在医院门口等我,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她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住院部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口。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头上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头巾。如果不是王晓燕告诉我那就是小禾,我根本认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去年暑假查出来的。”王晓燕抹着眼泪说,“她高考完就觉得身体不舒服,经常头晕乏力,吃不下东西。一开始以为是备考太累了,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天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白血病。”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么大的事,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不让我们说。”王晓燕哭着说,“她说你已经帮她够多了,不能再拖累你。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她还说……还说让你忘了她,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那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事?她根本没去上大学?”
“通知书是真的。”王晓燕说,“她确实考上了那所大学,也去报到了一个月。但是病情恶化得太快了,她不得不办了休学手续,住进了医院。她怕你担心,不敢告诉你实情。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就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她说与其让你看着她一点点耗死,不如让你恨她,至少你不会那么难过。”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八年了,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她忘恩负义,以为她攀上高枝就看不上我这个穷叔叔了。我甚至想过,她是不是被人骗去做传销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不是不想联系我,是不敢联系我。她怕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心疼,怕我为了救她倾家荡产,怕她欠我的越来越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个傻丫头,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别人着想。
我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王晓燕说:“我要见她。”
“现在不行,她刚做完化疗,还在昏迷。”王晓燕说,“医生说等她醒了才能探视。”
“那就等。”
我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王晓燕劝我去附近的宾馆休息,我摇摇头拒绝了。我要守着她,就像她小时候我守在电话旁等她报平安一样。
坐了大概两个小时,ICU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我连忙站起来:“医生,林小禾……哦不,赵小禾她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叔叔。”我说,“虽然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医生点点头:“病人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不容乐观。她的白血病属于高危型,常规化疗效果不理想,最佳方案是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我们已经联系了骨髓库,但合适的配型很难找。”
“我来试试。”我脱口而出,“我可以捐骨髓。”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她亲属吗?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
“我不是她亲属。”我说,“但我想试试,万一配上了呢?”
医生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非亲属捐献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而且配型成功率很低。不过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先做个初步筛查。”
“我做。”
第十章 配型
抽血的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护士从我胳膊上抽了三管血,贴上标签,送进了检验科。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我度日如年。
小禾终于醒过来了。王晓燕进去看她,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她问起了我。
“她问你了。”王晓燕说,“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了,我说是。她哭了很久,说没脸见你。”
“她有什么没脸见我的。”我叹了口气,“是我没照顾好她。”
第三天下午,检验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配型失败了。
“周先生,”医生斟酌着措辞,“你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没配上对吧?”我苦笑着说,“没关系,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不是,”医生摇摇头,“配上了。而且是非常罕见的全相合。”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和病人的HLA配型,十个点位全部吻合。”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这种情况在非亲属之间发生的概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你们俩的匹配程度,比很多亲生父女还要高。”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很奇怪。”医生说,“所以我建议你们做一个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我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建议。”医生谨慎地说,“从医学角度来说,这种程度的配型,通常只发生在直系亲属之间。你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结果实在太巧合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亲子鉴定?我和小禾?这怎么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她的父母,八年前资助她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这个人。
可是,万一呢?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比如,我第一次看到小禾的照片时,总觉得她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比如,刘敏曾经开玩笑说,小禾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再比如,小禾的性格和我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
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刘敏的电话。
“喂,老公,怎么了?”刘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刘敏,”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肃。”
“我……是不是有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时间的沉默。
“刘敏?”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你说话啊。”
“你……你都知道了?”刘敏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第十一章 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旅馆的房间里,听着刘敏在电话里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二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在一个建筑工地当技术员。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得珍惜,和一个工地附近餐馆的服务员好上了。那个姑娘叫赵春兰,比我大三岁,是外地来打工的,人很朴实,对我特别好。
我们好了大概半年。后来我家里给我介绍了刘敏,我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和刘敏结婚。我和赵春兰分了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不知道的是,赵春兰当时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取名赵小禾。她没有来找我,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一个人在工地上打零工,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拉扯到三岁。
然后她病了。
癌症。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就把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年迈的母亲,也就是小禾的奶奶。她临终前唯一的嘱托,就是不要让小禾去找她的父亲,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说她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刘敏在电话里哭着说,“她说你已经有家庭了,她不想让你为难。”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刘敏说,“小禾查出白血病之后,她的主治医生联系了我。他说小禾的病历上写着母亲死于癌症,父亲不详。他觉得这个情况很可疑,就私下调查了一下,发现小禾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赵春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受不了。”刘敏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赵春兰有愧,要是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而且还是这样的结局,你会崩溃的。我本来想瞒着你,等小禾的病治好了再告诉你。可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我挂断电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赵春兰。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姑娘,那个总是默默给我洗衣做饭的姑娘,那个被我辜负了却从来没有怨恨过我的姑娘。
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苦难,独自抚养女儿,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甚至不愿意让女儿知道我的存在,生怕给我添麻烦。
而我呢?我在这二十年里过着安稳的日子,娶妻生子,事业有成,偶尔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资助了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资助的不是一个陌生人,是我自己的骨肉。
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第十二章 相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小禾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我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她正靠在床头,呆呆地望着窗外。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愣住了。
“周叔叔……”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小禾,”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都知道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你都知道了?”
“嗯。”我点点头,“你母亲的事,我都知道了。小禾,我是你爸爸。”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我怀里,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爸爸……”她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字,“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也想你。”我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没有力气了,才慢慢平静下来。我扶她躺好,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禾,你放心,爸爸一定会治好你的病。”我坚定地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爸爸都要让你健健康康地活着。”
“爸爸,”她虚弱地笑了笑,“其实我不怕死。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虽然你那时候不知道我是你女儿,但你给了我八年最好的父爱。这就够了。”
“不许胡说。”我板起脸,“你还要好好活着,将来毕业了当医生,救更多的人。爸爸还没看到你穿上白大褂的样子呢。”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从那天起,我正式以父亲的身份陪在小禾身边。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家里的车,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治病。刘敏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有阻拦我。她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欠下的债,我必须还。
小禾的病情时好时坏。化疗的痛苦折磨着她,但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她总是笑着对我说:“爸爸,我不疼。你别担心。”
可我知道她疼。每次化疗结束,她都会吐得天昏地暗,整个人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床单。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
骨髓移植的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捐献者是我,虽然我的年龄偏大,但配型成功,各项指标也符合要求。手术前,医生找我谈话,告诉我手术的风险和可能的并发症。
“周先生,我必须跟你说明白,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而且即使手术成功,后期还有排异反应的风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好了。”我说,“只要能救她,我愿意承担一切风险。”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小禾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爸爸,如果我出不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傻孩子,”我捏了捏她的脸,“你一定会出来的。爸爸还没带你去看过夜景呢。”
她被逗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手术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
当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恍惚中,我听到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十三章 新生
术后恢复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小禾出现了轻微的排异反应,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痒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医生用了各种药物,效果都不太理想。我看着她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心疼得无以复加。
“爸爸,你别难过。”她反过来安慰我,“这点痛算什么,比化疗舒服多了。”
“你这孩子,就会逞强。”我红着眼眶说。
“不是逞强。”她认真地说,“是真的没那么痛了。因为我知道,现在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你的一部分在我体内活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排异反应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慢慢好转了。小禾的各项指标开始恢复正常,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她可以在搀扶下下床走动了,胃口也好了很多,能吃下半碗粥了。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爸爸,我想去外面看看。”
我推着轮椅带她到医院的花园里散步。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粉色的月季、白色的茉莉,香气扑鼻而来。小禾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真好啊。”她喃喃地说,“活着真好。”
“是啊。”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以后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你呢。”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爸爸,等我病好了,我要重新参加高考。我要考医学院,当一个真正的医生。”
“好。”我用力点头,“爸爸支持你。”
“我还要挣钱,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不用还。”我笑了,“爸爸给你的,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还。”
“可是我想还。”她固执地说,“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我爱你。我想用自己的努力,让你为我骄傲。”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自豪。
这是我的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
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坚强、善良、懂得感恩。她没有被命运击垮,反而在逆境中开出了最美的花。
三个月后,小禾出院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还没有长出来,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我带她回了家,刘敏已经把她的房间收拾好了。虽然刘敏心里还有些疙瘩,但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计较那些陈年旧事。
小禾也很懂事,主动叫了刘敏一声“阿姨”,还把自己攒的两千块钱塞给小朵,说是给妹妹的见面礼。小朵一开始有些别扭,但小孩子心性单纯,没过两天就跟小禾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上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下来。
小禾在家休养了半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重新拿起课本,开始复习高中的知识。她说她要参加明年的高考,目标是省城最好的医科大学。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她做早饭,然后送她去补习班上课。晚上她回来,我会陪她一起做题,虽然我早就把高中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但能陪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很满足。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爸,你有没有恨过我妈妈?”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恨。我只恨我自己。是我辜负了她,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她不恨你。”小禾轻声说,“她临死前跟我说,让我不要去找你,说你是个好人,有自己的生活。她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我的眼眶湿了。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我说,“是我配不上她。”
“爸爸,”小禾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你也是个好人。你没有抛弃我,你救了我的命。妈妈在天上看到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是的,春兰,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优秀,很坚强。你放心,我会用余下的生命,好好弥补对她的亏欠。
第十四章 圆梦
第二年六月,小禾再次走进了高考考场。
我送她到考点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五味杂陈。我在门口等了整整两天,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还行。”她笑着说,“正常发挥。”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比她还要紧张。电脑屏幕上跳出分数的那一刻,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658分。
全省理科前五百名。
她如愿以偿地被省城医科大学录取了,而且是八年制的临床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我也哭了。我们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爸爸,谢谢你。”她抽噎着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傻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是你自己争气。爸爸为你骄傲。”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报到。帮她铺好床铺,整理好行李,又带她去食堂吃了一顿饭。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校门口,拉着我的手不放。
“爸爸,你要好好的。”她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太累了。”
“知道了,你也是。”我笑着说,“好好学习,别给爸爸丢脸。”
“放心吧。”她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辈子的所有付出都值得了。
第十五章 尾声
三年后。
小禾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乌黑柔亮,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看起来精神极了。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色红润,完全看不出曾经经历过那样一场大病。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特意请了一天假,买了蛋糕和礼物,去学校看她。
她穿着白大褂从实验室里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爸爸!”
“生日快乐,闺女。”我把蛋糕递给她,“许个愿吧。”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望。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我好奇地问。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调皮地眨了眨眼。
“不说我也知道。”我笑着说,“肯定是希望早日毕业,当个好医生。”
“才不是呢。”她摇摇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许的愿是,希望爸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这样我就可以多孝顺你几年。”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你这孩子,就会煽情。”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座大山里了。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一个家。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做了你的女儿。”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我们身上。我搂着女儿的肩膀,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这一生,我做错过很多事,辜负过很多人。但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了最大的遗憾。
我的女儿,我的小禾。
她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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