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包烟在手里转了个个儿。烟盒的塑料膜早撕了,里头还剩十七根。上个月老丈人过寿,席上剩的,我揣回来,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搁了二十来天。
今晚我把它带出来了。
砖桥巷口那盏路灯坏了一边,亮半边,照得人影子像被人从中间裁开。我站在修车摊旁边的梧桐树底下,树皮蹭着后背。九点四十。林素云出门前说,聚会九点散,陈开河顺路送她。
我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你腰不好,别骑车子。
她把我当瓷碗,碰一下就裂。我腰是伤过,去年秋天在工地上闪了一下,躺了半个月,后来从绿化队调去守仓库。守仓库不累,就是闲。闲得人心里长草。
林素云在街道食堂做面点。她手巧,蒸的开花馒头,裂口像笑。她上班穿白套袖,下班摘了,袖口那一圈洗不掉的干面粉。她同学聚会穿藏蓝外套,出门前换了三回衣裳,对着门后那面掉水银的镜子照,问我,这件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你都没看。
我说看了,行。
她就把围裙叠好,塞进那个棕色包里。包带断过,她用黑线缝的,针脚粗,像蜈蚣。我说买个新的。她说这个能装,饭盒搁得下。
她每回聚会都带饭盒。说同学里有个开饭馆的,老灶台的菜油大,她吃不惯,自己带点清淡的。我信。她这人吃饭是挑剔,面条软一点硬一点都要说。
可我不信陈开河。
陈开河是她初中同学,开一辆银灰面包车,后座常年拉面粉,座位上垫旧报纸。我见过两回,一回是去年她同学孩子结婚,一回是今年开春在菜市场门口。他话不多,见我就递烟,我说戒了。他就把烟夹耳朵上,不点。
今晚我倒要看看,我这支烟递出去,他接不接。
远处有车灯拐过来,慢,像蹚水。银灰面包车,车头右灯不亮。我认得。车停在巷口,没熄火。我先看见副驾驶的门开了,林素云下来,手里拎着那个棕色包,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
陈开河从驾驶座绕过来,像是要帮她拎。我走上去。
“陈师傅。”
他站住。我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看看烟,看看我。
“周哥,你怎么在这儿?”
“遛弯。”
我的手没缩回来。烟在路灯底下发白。他伸手接了,夹在耳朵上,跟以前一样。他没点。
“嫂子在车上有点犯困。”他说,“我慢点开的。”
林素云站在旁边,没看我,看自己的鞋。她鞋帮上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后跟磨偏了。她出门前擦过鞋,我看见了,她拿湿布擦的。这会儿又有了。
“上去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回头,对陈开河说:“那事你记着。”
陈开河点头,说记着了。
车开走。我跟着她上楼。楼道灯二楼亮三楼不亮,她在二楼停了一下,把包换了个肩,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袋子里有东西,沉,往下坠。
“什么东西?”我问。
“饭盒。”
“饭盒这么沉?”
“没吃完的菜,给楼下李婶喂猫。”
我没再问。三楼到了,她掏钥匙,插了三回才插进去。锁芯涩,我上过油,不管用。
门开了,她先进去,换鞋,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弯腰的时候,后腰那儿露出一截护腰的边——跟我那条一样,药房买的,灰白色,粘扣那种。
我没给她买过。
02
“你腰怎么了?”
“没怎么。”她在厨房里说,水龙头开了,“站久了酸。”
“你站什么了?”
“食堂,蒸馒头,站着。”
水声停了。她出来,手里拿了个搪瓷缸,给我倒了半缸温水。她自己不喝,坐沙发上,把包搁腿上,拉链拉开,往里看了一眼,又拉上。
“今天聚会怎么样?”
“就那样。”她说,“李月琴胖了,认不出来。老班长头发掉光了,戴个帽子。”
“陈开河也去了?”
“他送的我,你说呢。”
“他每回都去?”
她看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每回都去。他媳妇跟李月琴是同事,他替媳妇去的。”她顿了顿,“你烟不是戒了吗。”
“揣着,碰见人递一根。”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腰没坏。”
她不说话了。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缸底有一圈茶垢,洗不掉。她起身去卫生间,门关了一半,水声。我把手伸进她包侧的插袋,摸到一双手套,白线手套,指尖磨薄了,沾着干面。我缩回手。
她出来,头发散开了,拿皮筋重新扎。
“下个月还聚?”我问。
“聚。”
“还让陈开河送?”
“顺路。”
“他家在城北,咱在砖桥巷,顺哪门子路。”
她把皮筋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路过南塘街。”
“南塘街怎么了?”
“食堂在那儿。”
她把皮筋从嘴里取出来,套上头发,绕了两圈。“我顺道去食堂看看发面。夜里发上,第二天早上四点半起来蒸,省事。”
“你聚会九点散,去食堂发面?”
“发面要看着,冬天得搁热水盆里。”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食堂没接早餐的活。”
她说完就去阳台收衣裳。阳台没封,风灌进来,晾衣绳上挂着她的白套袖,袖口朝下,滴了一滴水,砸在水泥地上。
我坐在沙发上,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她说得都对,都有理。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她刚才说“那事你记着”,跟陈开河说的。什么事。
03
第二天我上早班,路过南塘街。社区食堂在街中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早餐供应”,字是红纸剪的。早上六点半,里头热气腾腾,排队的人不少。我没进去,在对面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
林素云在里头。隔着玻璃能看见她,白帽子白套袖,站在蒸笼后面,拿夹子夹馒头。她夹一个,往塑料袋里搁一个,手上利索。有个老太太跟她说话,她弯下腰听,笑了一下。
我看了五分钟,走了。
仓库在城西,一整天就我一个人。铁皮顶,太阳一晒,里头跟闷罐似的。我坐在椅子上,把腰靠在椅背上,想她那双白手套。发面用手套?她揉面从来不戴手套,说戴了没手感。那手套是干什么的。
下午我妈来了,拎一兜腌萝卜。我妈赵秀兰,七十三,住城东我姐那儿,隔三差五过来,送点吃的,顺带看看我腰。
“素云呢?”
“上班。”
“又上班。她几点走的?”
“四点半。”
我妈把腌萝卜搁厨房,出来坐我对面,瞅我。“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
“你打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右眼皮跳。”
我右眼皮没跳。我说妈你别瞎猜。
我妈说:“素云上礼拜给我送了双棉鞋,自己纳的底。我说你哪有空,她说晚上在食堂纳。我说食堂晚上不锁门?她说她跟陈开河说好了,他拉面的时候顺道把她捎过去。”
我眼皮跳了。
“陈开河?”
“就那个开面包车的,初中同学。素云说他媳妇在超市,孩子上初中,日子紧巴。素云帮他拉食堂的面粉,他帮素云捎个脚。我说这同学不错。素云说人家也不容易,一袋面挣不了几个钱。”
我妈说完,拍拍围裙站起来。“你别多想。素云这孩子,心里有数。”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抽了一根烟。烟是昨天陈开河没接的那根,我夹耳朵上带回来的。点着,呛,抽了两口掐了。戒了两年,抽不回去了。
心里堵,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噎在那儿,下不去。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五声她接了,那头嗡嗡的,有机器声。
“干什么?”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几点?”
“七点吧。”
“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
“下面条。”
“行。”
她挂了。我听着忙音,觉得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日子过久了,两个人说话像隔着层蒸笼布,看得见人影,听不清声。
04
她七点十分进门。晚十分钟。
我煮了面条,卧了俩鸡蛋,一个给她一个给我。她坐下吃,吃了两口,说盐少了。我说你加酱。她起身去厨房拿酱瓶子,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块抹布,顺手擦沙发扶手上的水渍。那水渍是昨天搪瓷缸底下留下的,一圈,我早上没擦干净。她擦了两遍,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一遍。
“你今天去食堂了?”
她手停了停。“谁说的。”
“我妈来了。说上礼拜碰见你,你说晚上在食堂纳鞋底。”
她把抹布搁茶几边上,坐下吃面。吃了半碗,说:“我纳鞋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跟陈开河说好了,他拉面,捎你。”
“对。”
“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你腰不好,夜里要睡整觉。我要是跟你说我半夜去食堂,你还能睡?”
“那我要是不知道,你就自己半夜骑车子去?”
“陈开河捎我。”
“他凭什么捎你。”
她把筷子搁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起来,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搁回碗上,这一次搁平了。
“周砚平,”她叫我全名,“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昨晚站在巷口,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等。”
“我就是遛弯。”
“你遛弯揣一包烟?你戒了两年了,你们仓库就你一个人,你遛给谁递?”
我不说话。桌子上一圈水渍,我伸手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是湿的,越擦越花。
“我跟陈开河没什么。”她说。
“我没说有什么。”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写什么了?”
“写着,我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我把抹布扔桌上。“那你倒是说,你瞒什么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我听见碗摞碗的声音,轻的。她没摔。
过了会儿她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坐下。
“我不去聚会了。”她说。
“为什么?”
“没意思。”
“那你发面呢?”
“发面照发。我骑车子。”
“半夜你骑车子?”
“我骑了半年了。”
我愣住了。半年。她说她骑了半年了。那陈开河送她,是这几个月的事。我没问。我知道我一问,她就该说别的了。
05
下一个月的聚会日,我没告诉她。晚上九点,我到了老灶台饭馆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站着。九点二十,林素云从饭馆出来,陈开河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她上车。车往南塘街开。我骑电动车跟着,隔了三十米。
车停在社区食堂后门。林素云下车,陈开河也下来,从后座拽出一袋面粉,往门口拖。林素云从包里掏钥匙,开门,两个人把面袋子抬进去。一会儿她出来,手上戴那双白手套,搬了另一个小袋,陈开河上车,走了。她没上车。
她转身进了食堂。灯亮着。
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子里,走到食堂后窗。窗户蒙着水汽,里头亮着灯。她背对着我,在揉面,白套袖,白帽子,手肘一下一下地压。案板上有几个揉好的面团,拿湿布盖着。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我走了。
到家我给她发了个消息,说我去我妈那儿了,今晚不回。她回了个“好”。
我其实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我跟着她。我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抽了第三根烟,等十一点,看见她骑着那辆旧二六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她上楼,三楼灯亮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巷口等陈开河。我没告诉林素云。九点钟我站在梧桐树底下,那盏路灯还是半边亮。九点二十,车来了。林素云没在车上。陈开河一个人下来的。
“周哥。”
“她没去?”
“嫂子说这月不聚了。让我把面捎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放食堂就行,她明早自己去。”
我掏出烟,递一根。他接了,这回没夹耳朵,夹在手里。
“陈师傅,我问你句话。”
“你问。”
“她让你送,送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为什么?”
他把烟翻了个个儿,在手指头里转。“嫂子不让我说。”
“你说。”
“嫂子怕你夜里醒。你腰不好,一醒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爱多想。她要是骑车子出去,你听见门响,准得起来。我送她,车停在巷口,她悄悄上来,你不知道。”
“那她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说了,你就不让她去了。”
“我为什么不让。”
“因为你心疼她。”他看我一眼,“嫂子说,你最见不得她熬夜。去年她加了个夜班,你半夜起来给她送棉袄,冻得自己咳嗽半个月。”
我不记得了。我送过棉袄?好像送过。去年冬天,她说食堂加班,我拎着她那件旧羽绒服去了,半道上风大,我回来就咳。她念叨我好几天。
“她图什么。”我说。
“图食堂多给一份夜班的钱。”陈开河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呛得咳,“嫂子说,你那条护腰磨坏了,她想给你买个新的,好的那种。她说了,不让你知道,说你这人,知道了就舍不得让她干。”
他抽了半根,掐了,剩半根夹耳朵上。“周哥,还有件事,嫂子不让我说。”
“什么事。”
他要开口,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我媳妇”,接了,说了两句,挂了。
“下回再说。”他拉开车门,“嫂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下个月聚会她真不去了。她说你老站巷口,风大。”
车走了。
我站在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包烟。剩十四根。
她瞒我,不是把我当外人,是把我当个得哄着的人。
06
我回家,她坐在沙发上补我那件工作服的袖子。线穿了两回没穿过去,她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又穿。
我把烟搁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穿线。
“陈开河跟我说了。”
针停了。
“说什么了。”
“说你去发面。”
她把线穿过去了,打了个结,剪断。“他嘴真快。”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不让。”
“我不让,你就不去?”
“我不去,那夜班的钱谁给。”
“多少钱。”
“一个月多三百。”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工作服翻了个面,接着缝。“三百够干什么?”她低着头,“够给你换条好护腰,够给妈买两盒膏药,够给楼下李婶的猫买一袋粮,人家帮咱收了半年快递。”
“我腰不用换。”
“你那护腰都起球了。”
“起球也能戴。”
“你戴你的,我攒我的。攒够了,你爱戴不戴。”
我没再说话。她缝完袖子,把工作服叠好,放我腿上。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面汤,上面飘着葱花。
“喝了,搁了盐。”
我喝汤。她坐对面,摘豆角。豆角是妈昨天拿来的,她摘一根,掰两截,扔盆里。
“下个月别去了。”我说。
“嗯。”
“我说的是别去聚会。”
“嗯。”
“我接你。”
她手停了停。“你腰能骑车子?”
“能骑。”
“你能骑到老灶台?”
“能。”
“那行。”她低下头,又摘了一根豆角,“你别站巷口了,风大。”
“我站饭馆门口。”
“饭馆门口人家服务员赶你。”
“我买瓶水。”
她笑了一下,没抬头。笑起来她眼角有细纹,她年轻时没有。豆角摘完了,她把盆往我这边推了推。“端厨房去,别搁这儿招苍蝇。”
我端盆进厨房,顺手把灶台边那袋面往里挪了挪,袋口没扎紧,撒出来一手心。我用手拢了拢,往袋子里倒。
她在客厅喊:“别用手,用扫帚。”
我说知道了。
扫帚在门后头,我拿起来,扫了两下,面粉飞起来,在灯底下飘。
我把扫帚靠墙放好,回客厅。她把工作服抖开看了看袖子,说针脚歪了,明天拆了重缝。我说不用。她说歪着穿出去,人家以为你媳妇不会做活。她拿起剪子,把线拆了。我在旁边坐下,看她拆线。茶几上那包烟还在,我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包没拆的,我把这包搁在旁边。她拆下来的线头攥在手心里,往我这边递了递,我伸手接了,没找着地方扔,就搁在茶几角上。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接着拆。厨房水壶响了,盖被顶起来,噗噗的。我起身去关火,关完顺手把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搭回原处。她在客厅喊,抹布挂直了,别搭在锅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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