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在城西开了个五金店,卖水龙头、电线、锁芯这些东西,一年到头守着铺子,挣的是辛苦钱。
那辆白色哈弗H6是我2019年买的,落地价十四万八,首付掏了六万,剩下八万走的两年免息贷款。
我媳妇王娟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我俩攒了三年才凑够这个首付。
车提回来那天,我闺女趴车窗上哈气画了个笑脸,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到现在还存着。
事情出在2020年9月17号傍晚。
我刚把店门拉下来一半,隔壁干洗店的赵德发跑过来,说他老婆突然肚子疼得打滚,要借我车送医院。
赵德发跟我隔着一道墙做了五年邻居,平时他家收衣服的塑料袋破了都来找我要个新的,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那天我钥匙直接扔给他,说慢点开,油表还有小半箱。
晚上九点半赵德发把车开回来了,前保险杠整个凹进去,右大灯碎得跟蜘蛛网一样,引擎盖翘起来合不上。
他站我跟前搓着手说拐弯时候没看清花坛,蹭上去了。
我心疼得直抽气,他拍胸脯说修车钱他全掏,明天就去4S店定损。
我信了,因为赵德发平时穿件海澜之家的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说话办事看着敞亮,小区里谁家孩子满月他都随两百块钱份子。
定损单出来那天赵德发脸黑了,维修费四万七千三。
4S店师傅说大灯总成必须换原厂的,水箱框架也变形了得校正,加上喷漆钣金,一分不能少。
赵德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最后跟我说走他保险,让我别管了。
第二天他又说保险只买了个交强险,商业险去年到期忘了续。![]()
我媳妇当时就急了,说赵德发你这是坑人。
赵德发老婆刘梅从干洗店里间冲出来,手上还戴着套袖,跟我说妹子你别嚷,我们认账,砸锅卖铁也赔,就是手头紧你得容我们缓缓。
这一缓就是四年。
头一年赵德发还接电话,每次都说下个月发工资先给你凑五千。
到了第二年,他开始不接电话,我去干洗店找,刘梅说你哥去外地跑业务了,挣着钱就回来。
我打听过,赵德发根本没出城,天天骑电动车去城东棋牌室打牌,有回我进货路过亲眼看见他从棋牌室出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鸭。
第三年我起诉了。
法院判他十日内赔付四万七千三,外加诉讼费。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把复印件往他干洗店柜台上一拍,赵德发老婆眼皮都没抬,说店里流水一天不到两百,你爱咋咋地。
我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查他名下就一张银行卡,余额八块六,房子是租的,干洗店营业执照写的是刘梅她弟的名字。
法官跟我说,这号人你盯紧点,有财产线索随时报。
我咽不下这口气,找了个跑外卖的哥们儿天天帮我盯赵德发家。
2022年冬天,赵德发儿子赵宇从省城回来了。
赵宇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成绩拔尖,在省城念了个二本师范,毕业在私立学校教了两年书,回来报了个公考培训班。
赵德发在小区门口放了一挂一千响的鞭炮,见人就散中华烟,说他儿子要考市里教育局的岗,笔试已经过了,招两个他儿子排第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娟背对着我说,你别干傻事。
我说我不干傻事,我就想看看他赵德发到底有没有钱。
第二天我找了个在社保局上班的老同学吃饭,灌了两杯酒,他拿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截图——赵宇报名表上填的家庭住址,写的是城东翡翠城小区三号楼二单元902。
翡翠城是学区房,均价八千六,一套百十平的房子连装修下来得小一百万。
赵德发跟我说他租房住,他把他儿子送进了全市最好的学区。
我拿着这截图又去法院跑了一趟。
执行法官调了翡翠城的物业登记,业主名字写的是刘梅,2019年12月办的房本,首付二十八万,贷款二十年,每月还四千三。
首付日期离我车被撞刚过去不到三个月。
我回家把四年来的东西全翻出来。
当时借车赵德发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说“建国你放心,修车钱一分不少你的”,我录了屏。
4S店的定损单原件、维修发票、法院判决书、执行裁定书,我把这些全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数了数一共四十三页。
我又找那外卖哥们儿要了他拍的视频——赵德发在棋牌室打牌,桌上红票子摞了一小沓,他叼着烟摸牌动作熟练得很。
视频我截了十二张图打印出来,附在材料后面。
法院执行局那边我又去了一趟,法官给我开了一份被执行人财产申报表,赵德发填的是“无房产无车辆无存款”,签了他本人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法官跟我说,这份东西他要是敢弄虚作假,能追究拒执罪。
材料凑到五十六页的时候,赵宇的笔试成绩出来了,还是第一。
面试保过培训班学费一万八,赵德发在干洗店门口贴了张红纸写上“暂停营业三天”,带他老婆儿子去海南玩了一圈。
朋友圈里刘梅发了九宫格,在三亚免税店拎着化妆品袋,定位是“三亚国际免税城”。
我在底下评论了四个字:车钱还没给。
她秒删我好友。
面试结果出来那天我在五金店里坐着,手机刷到市人社局官网的公示名单,赵宇的名字挂在第一个,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底下还有一行字:公示期间如有异议,请拨打监督电话。
我关掉手机,从抽屉最底层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拿出来。
五十六页材料我又复印了两份,一份寄到市人社局监察科,一份送到法院执行局补充证据,原件留在我手里。
然后我锁了店门,直接去了翡翠城。
赵德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饭碗,红烧排骨味飘出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想关门,我把脚卡进门缝,把文件袋举起来贴在他胸口上。
“赵哥,你儿子公示期还剩五天。 ”
他脸刷地白了,嘴里的排骨嚼到一半停住,腮帮子鼓着。
“你啥意思? ”
“没啥意思。 你2019年12月在这小区买房子付首付二十八万,2020年9月撞我车跟我说没钱赔。 法院判了你四年,你财产申报填的无房无车。 我今儿把这些材料送人社局一份,送法院一份。 你儿子教育局这个岗,政审第一个查直系亲属有没有拒执记录。 ”
赵德发碗往鞋柜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洒在他那双爱步皮鞋上——那双鞋打完折一千四,我在商场看见过没舍得买。
“李建国你别乱来! 我儿子考了三年了! ”
“我车修好也要四万七,你拖了四年。 你儿子考三年关我啥事? ”
他老婆刘梅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印着“家和万事兴”。
她声音尖得跟哨子似的:“姓李的你心咋这么黑! 那是孩子一辈子的事! ”
我看着她,想起四年前她戴套袖跟我说“砸锅卖铁也赔”的样子,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翡翠城物业登记单。
“刘梅你2019年12月13号交的首付,我车9月撞的。 你跟我说没钱,转头买学区房。 赵宇在省城念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两万六,你两口子交得挺痛快。 ”
刘梅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锅铲掉地上,瓷砖砸出个白印子。
赵德发突然抓住我胳膊,手心里全是汗:“建国你听我说,我现在凑钱,我明天就凑,你先别往人社局送! ”
“你凑四年没凑出来四万七,现在五天就能凑出来? ”
“我卖翡翠城的房子! 我挂中介! 真的建国! 三十八万我卖! ”
我把胳膊抽出来:“你卖房子关我屁事。 法院判的你还了我立马撤材料,公示期周一截止,你自己算。 ”
下楼时候赵德发追到楼道口,拖鞋跑丢一只,扒着楼梯扶手冲我喊:“李建国你连累我儿子考不了公你良心过得去吗! ”
我头也没回,把透明文件袋晃了晃:“你儿子考公政审要查父母征信,你四年拒执上黑名单,你坑他之前怎么不想想良心? ”
当天晚上赵德发闺女赵倩给我打电话,她在外面奶茶店打工,声音倒是比她爹娘客气,说叔我爸是不对,你看能不能宽限两天,我们兄妹俩凑凑。
我说你凑多少。
她说八千。
我说行,你爸凑四万七我明天就把材料撤回来,你凑八千不够零头。
第二天赵德发把他那辆开了六年的迈腾挂到二手市场,车贩子出价七万二,他着急要现钱,六万八签了合同。
加上他老婆从娘家借了一万五,凑了八万三,多出来的三万六他说算利息。
我当着他面给法院执行法官打电话,确认钱到账,又给人社局监察科打了电话说双方已经和解。
赵宇的公示正常走完了流程。
赵德发后来搬走了,干洗店转让给了个做卤味的外地人。
他临走前来我店里买了把锁,说建国你家门锁该换了,这种C级锁芯安全。
我收了钱找了他四十。
王娟问我为啥多收他三万六。
我说法院判的是四万七,他多给的是四年利息,一年九千,比银行理财划算。
王娟说你还挺会算账。
我说我不光会算账,我还知道赵宇公示完第三个月就上班了,在区教育局办公室,月薪四千二,五险一金。
赵德发搬走那天我正好去城东送货,看见他蹲在翡翠城门口抽烟,脚边放了两个蛇皮袋。
他没看见我,我开车过去也没停。
后来赵倩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她哥上班第一个月工资发了,给她爸转了三千,她爸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
我没回她。
这条消息我截图存手机里了,跟当年我闺女在车窗上画笑脸那张照片放在一个相册。
五金店隔壁新搬来一家卖电动车的,小两口天天吵架。
昨天那男的把媳妇电动车钥匙拔了扔房顶上,女的抄起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我坐店里喝茶看热闹,王娟发微信说闺女月考数学考了九十一,晚上要加个鸡腿。
我把茶杯放下给她回了个“买两个”。
人这一辈子,坑谁别坑老实人,老实人家里也有账本,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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