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我晾的笋干都装进了大伯哥后备箱,我没说话,三个月后公公催我你大伯哥家的山货店笋干卖空了,你赶紧上山去挖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从二楼阳台收完最后一筛笋干,转身下楼就看见公公把我晒了四十天的笋干一袋一袋往大伯哥的后备箱里塞。
那筛笋干是我三月底从后山竹林里一棵一棵挖来的,毛笋最肥的时候,我天不亮上山,裤腿湿到膝盖,背回来八十多斤,剥壳、切片、下锅煮,再摊在竹筛上晒了整整四十天。
公公塞得很利索,后备箱放不下,他还用膝盖往下压了压。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竹筛,筛子边上粘着一片笋干碎,我捏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咸的,还带着太阳味。
“爸,你这是……”
“你哥店里要货,他那边有客人要笋干。”公公头也没抬,“回头让他给你算钱。”
我没说话。
我是真的没说话,不是赌气,是那会儿我算了算——一袋笋干五斤,他塞了十一袋,就是五十五斤。我晒了四十天,统共才晒出来六十二斤,留了七斤自己吃,剩下的全在那儿了。
大伯哥的车开走以后,公公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讲了一句:“你嫂子说,你晒的这个比山下收的干净,下回再多挖点。”
下回。
我回屋把竹筛摞好,竹筛底下压着四个印子,是那阵子搁筛子搁出来的,筛底压着一层干掉的笋皮,扫地的时候我扫了半天。
我不是小气的人,但这个话我没法接。
从那天起,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公公洗衣服。只是那个筛子我没再拿出来过。
我叫王春梅,四十九岁,嫁到赵家二十三年。我们家在浙西的山脚下,老屋背后就是一片杂竹林,说是林子,其实是我公公名下的一片山,不大,二十来亩,漫山遍野都是毛竹和山核桃。
公公七十八,耳朵背,脾气硬,年轻时候在乡里当过会计,做事认死理。大伯哥叫赵国栋,比我男人赵国梁大六岁,早些年下山开了个山货店,卖笋干、山核桃、土蜂蜜这些东西,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我男人赵国梁在镇上开货车,跑一趟八百块,常常是天不亮走,天黑透回来。
家里的地、山、老人,基本都是我在照应。
其实晒笋干的规矩,是婆婆在世时候传下来的。婆婆那人手巧,笋干晒得薄厚均匀,颜色黄亮,用她的话说,笋干这东西骗不了人,太阳少晒一天,嚼起来就没那个脆劲。
婆婆是五年前走的,走之前那个夏天,她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跟我讲:“春梅,后山的笋,年年要挖。挖笋不能等笋长成了,得赶在清明前后那半个月。挖回来切片,锅里煮透,晒足四十天,中间不能淋雨,淋一次就废。”
那年她讲这个话的时候,喘得很重,一句一停。
我记得她指甲上抹着整齐的透明指甲油,是村里小店里两块钱一瓶那种,她躺在那儿还跟我伸着手说:“指甲油你拿去吧,往后我没用了。”
那瓶指甲油我现在还在梳妆台底下搁着,早就干了。
今年开春,我本来不打算挖那么多笋的。单位那边忙,我想着挖个三十来斤,够自家吃就行。
结果清明前十来天,公公忽然跟我讲:“你哥那边说,今年笋干行情好,你要得空就多挖点。”
我说:“我上班呢,请不了那么多假。”
公公就沉了脸:“你上班那点钱,一个月三千二,你哥那边一单生意就好几千,你多挖两篓,比你上两天班强。”
这话我没法驳。
后来我请了三天假,加上两个周末,前后折腾了八天,从后山背下来八十多斤鲜笋。
煮笋那天,我烧了三个灶眼,屋里水汽腾腾,公公坐在门口剥蒜,剥着剥着说了一句:“你哥小时候最爱吃笋干烧肉。”
我说:“那他怎么不自己上山挖。”
公公抬眼看我一下,没吭声。
晒笋那四十天,我每天早上六点摊出去,晚上六点收进来,最怕的就是变天。有四回夜里下雨,我披着雨衣冲上楼收筛子,雨点打在笋干上,我心里跟着紧一下。
有一回风大,筛子被掀翻了,笋干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捡了小半个钟头,公公站在楼梯口,说:“撒了就撒了,别捡了,地上脏。”
我说:“还能吃,洗洗晒晒。”
他没再接话。
那十一袋笋干,就是这四十天的心血。
大伯哥车开走的第六天,我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山货店的货架上摆着一溜笋干,配字说“刚上的新货,品质好”。我在群里点了个赞,没多说什么。
日子照旧过。
到了四月底,我妈那边打电话来,说我爸腰不好,要住院。我回娘家待了十天,回来的时候笋干的事已经没人提了。
五月中旬,大伯哥回来过一趟,吃饭时候说:“今年笋干卖得不错,有个杭州的客人一口气订了二十斤。”
公公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妹妹晒得好。”
我低头扒饭,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六月头上,大伯哥又打电话回来,说店里笋干不多了。
公公在电话里应着,挂了电话就跟我讲:“春梅,你看啥时候再上山挖点?”
我说:“爸,笋季过了,清明前后才有笋,现在都六月了,笋长成竹子了。”
公公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六月底有天晚上,我男人回来得早,坐在门槛上抽烟,忽然跟我讲:“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店里笋干卖空了,问我能不能再弄点。他说爸跟他讲了,你这边有存货。”
我放下手里的碗:“我哪儿来的存货。”
我男人把烟掐了:“你是不是藏了?”
我这辈子没跟我男人红过脸,那天我把碗一放:“赵国梁,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到两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来一条光。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卖得动就好,卖得动就好,钱的事你按你的来……”
我不知道对面是不是大伯哥。
第二天早上,我给公公煮了小米粥,他吃了两碗,我收拾碗的时候,他说:“你哥那边笋干不够卖了,他那个店的招牌就是笋干烧肉,客人都是冲这个来的。”
我说:“爸,真没有笋了。”
公公把筷子一搁:“那后山上不是有吗?”
“那不是笋,是竹子。”
“竹子下面没有笋?”
“这个时节没有。”
他就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七月三号,大伯哥带着嫂子回来吃饭。饭桌上嫂子说:“店里笋干那批货卖得特别好,我们收的是四十八一斤,我们卖六十八,一天能卖七八斤。”
我算了算,五十五斤,收价四十八,就是两千六百四十块。
这个钱我没见着。
我也没要。我要是要了,这个家往后就没法待。
公公在旁边说:“明年春梅多晒点,反正她在家闲着。”
我在家闲着。我一个月上二十六天班,回家还得洗衣做饭伺候他,在他嘴里就是闲着。
我嫂子打了个圆场:“爸,春梅也不容易,晒笋干多累啊。”
公公哼了一声:“累什么,以前你妈晒得比她多,她从来没喊过累。”
那一刻我端着碗,忽然特别想我婆婆。
我婆婆在的时候,公公说一不二,但婆婆会背地里跟我讲:“你爸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走了以后,没人替我说这个话了。
事情真正拧起来,是七月十九号那天。
那天我上早班,中午十二点半到的家,一进门就看见公公坐在堂屋正中间,竹椅上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纸。
“春梅,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纸递给我。
纸上是大伯哥的字,写着“笋干收购单”,底下列着数:收购五十五斤,单价四十八元,合计两千六百四十元,下面一行小字:已付。
“你哥说钱给你了。”公公抬头看我,“你收了没有?”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
“那钱呢?”
“我也想知道。”
公公把纸拍在桌上:“你哥说给了,你说没给,你们俩谁在撒谎?”
我说:“爸,我要是收了钱,我今天犯得上跟你说没有?”
公公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下来:“你哥不是那种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扎在肉里。
我站在那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响。
我没吵。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吵架,一吵架嗓子就哑,话也说不利索。我转过身进了厨房,把灶上的火点起来,开始做饭。
那天做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砸得很响。
晚上我男人回来,我把那张收购单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哥可能记错了。”
“五十五斤,两千六百多块,能记错?”
“钱的事你别跟我嚷嚷,我明天打电话问。”
第二天他问了,回来跟我讲:“哥说钱给爸了,让爸转交。”
我去问公公,公公说:“他没给我钱,就给了这张单子。”
一圈转下来,钱在谁手里,谁也说不清。
我要说这个事查不清,那不可能。两千六百四十块,不是六百四。
但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因为大伯哥七月底来了一趟,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六百块,说“差四十块回头补”。
我说:“哥,爸说你钱给他了。”
大伯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那是让他跟你说一声,钱我早备好了,忙忘了。”
我点点头,把钱收了。
收钱的时候我看见大伯哥的鞋,门口那双皮鞋擦得很干净,鞋跟磨掉了一小块,用黑漆补过。
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因为我大伯哥这个人,看着体面,其实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
钱是收了,事没过去。
公公那边一直认定是我多心,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我嫂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春梅,你别多想,你哥那脑子你也知道,记性差。”
我笑着说没事。
笑完那个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十一点。
楼下就是那片竹林,黑黢黢的,风吹过去哗哗响。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隔壁张婶家的儿媳妇小琴,也是因为晒的萝卜干被婆婆拿去给了小姑子,闹了一场。小琴脾气烈,当场把筛子摔了,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是婆婆上门去接,接回来以后,婆媳俩表面好了,心里那道缝再也补不上。
张婶跟我讲这个事的时候,坐在她家门口择韭菜,择着择着叹了口气:“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一点东西看得比天大。”
我当时没接话。
可我自己呢?我连摔筛子都没摔。
八月十号,我婆婆的三周年忌日,我起了个大早做了一桌菜。公公坐在堂屋,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了几句。
我听见他说:“老婆子,家里都好,国栋生意不错,春梅也听话……”
听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天晚上吃饭,公公喝了半杯白酒,脸红红的,话多起来。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跟婆婆怎么攒钱盖的这栋楼,说大伯哥小时候如何聪明,说我男人如何老实。
说到最后,他忽然看着我:“春梅,你嫁过来二十三年了,我对你咋样?”
我说:“爸,挺好的。”
“那你跟爸说实话,你哥那笋干的事,你是不是记恨到现在?”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没记恨。”
“那你为啥这几个月一句话不说?家里跟冰窖一样。”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爸,我不是不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那笋干是我一棵一棵挖的,四十天晒出来,您一袋一袋装车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公公脸涨起来:“我怎么没问?我说了让你哥算钱!”
“您说的是‘回头让他给你算钱’,您没问我愿不愿意给。”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一家人,什么叫愿不愿意?你哥有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
“他店里周转不开!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替他开这个口,有什么不对?”
话赶话赶到这儿,我忽然问了一句:“那您为啥不跟我说实话?您为啥不告诉我哥周转不开,要拿我的笋干去救急?”
公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怕你不肯。”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我男人一直低头吃饭,一句话没插。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夹在他爸和他哥中间,永远当哑巴。
九月初,大伯哥的山货店出了点事。他那批笋干卖得快,有个老主顾买了十斤送人,结果人家收到货,说笋干颜色不对,有烟味。
大伯哥打电话回来,语气很急:“春梅,你那笋干是不是用烟熏过?”
我说:“没有,就是太阳晒的,煮的时候搁了点盐。”
“那怎么会有烟味?”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煮笋那天,公公在灶膛里烧了几根湿柴,火不旺,冒了烟。我当时说过一句“这烟熏着笋了”,公公说“没事,熏熏还香些”。
我把这事说了,大伯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完了,人家要退货,十斤,六百八。”
公公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电话:“退就退!咱家的东西不愁卖!”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半天,忽然跟我说:“春梅,那批笋,真是熏着了?”
我说:“您当时也在。”
他没再说话,起身回屋了,门关得不重,但关得很实。
九月十七号,我去镇上赶集,碰见大伯哥的媳妇在摊子上买山核桃。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招呼我:“春梅,你也来赶集?”
我说买点盐。
她跟我并排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春梅,笋干那个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你哥那人,眼里只有生意,爸又惯着他。”
我没接话。
她又说:“其实爸后来跟我们急了,说我们不该不打招呼就拿走,他说他当时也拉不下脸拦,觉得自己儿子拿点东西天经地义。”
我说:“嫂子,都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笑着跟我说再见。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公公、大伯哥、嫂子,他们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难。公公要面子,大伯哥要生意,嫂子要在这个家里站得稳。我要什么?
我要的可能就是一句“你愿不愿意”。
九月底,公公查出来血糖高,住了四天院。那四天我天天送饭,用保温桶装着,小米粥、青菜、一小块蒸鱼。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我坐在塑料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出院那天,大夫嘱咐说少吃细粮,多吃粗粮。
回了家,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跟我讲:“春梅,爸那天话说重了。你妈要是还在,也得说我不对。”
我说:“爸,您别说了,养病要紧。”
他摆摆手:“我就是想起来,你妈走之前,交代我一句话,让我别偏心国栋。我没做到。”
太阳照在他手上,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鼓着。
我忽然觉得他老了,老得厉害。
十月二号,大伯哥回来吃饭,饭桌上主动提起来:“爸,今年笋干那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明年春梅晒的笋干,我先付定金,按五十斤算,一斤五十,卖完再分。”
公公看了看我:“你哥都这么说了,你看呢?”
我笑了笑:“行,明年再说。”
大伯哥松了口气,转头跟我男人聊生意去了。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乎。
饭后我刷碗,公公进厨房倒水,站了一会儿,跟我讲:“我后来想了想,我那天要是先问你一句,你肯定肯。”
我说:“爸,您问不问我,我大概都肯。我就是想让您问。”
公公端着水杯站了站,出去了。
这事到这个份上,看着是圆过来了。
可我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
十一月头上,天冷了。我把楼上那摞竹筛取下来,用湿布一张一张擦干净,靠墙晾着。擦到最底下那张,筛缝里还卡着一小片笋干,硬邦邦的,颜色发暗。
我把那片笋干抠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我婆婆在的时候,晒笋干是她的事,我就是打下手。她走那年,我第一回自己晒,晒坏了半筛,她在梦里也没跟我说怎么晒。
我想她。
十二月,大伯哥的店又进了一批笋干,这回是从山下收的,六十一斤收,卖七十五。我嫂子在群里说“不如春梅晒的”,我没吭声。
公公呢,隔三差五会念叨一句“明年清明得早点上山”。
我都应着。
上礼拜我男人发了工资,八千二,放在桌上让我收着。我数了两遍,六千家用,两千二存着。他看我没说话,主动提了一句:“明年哥那边定金收了,你多挖点。”
我说:“你爸要是不那么自作主张,我每年都愿意多晒。”
我男人挠挠头,嘿嘿一笑:“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改不了。”
我知道他改不了。
我也知道我自己,每年清明还是会背竹篓上山,还是会一筛一筛往楼上端,还是会在下雨的夜里冲上去收笋。
只是我明年会先问一句:“爸,今年这些笋干,我留多少,给我哥多少,您说个准数。”
他不说,我就自己定。
我定完了他要是再翻脸,我再跟他掰扯。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家人在一个屋檐下,你让一步我让一步,有时候让着让着心里就堵了,有时候堵完了还得接着让。
可我不再当那个一声不吭的人了。
那片卡在筛缝里的笋干,我没扔。
我把它放在厨房窗台上,晒着。
有时候做饭的时候抬头看见它,就想起那个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想起那十一袋笋干被一袋一袋压进后备箱,想起公公膝盖往下压的那一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当场拦一句“爸,您先问问我要不要给”,后来这几个月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我拦了他,他那句“一家人算什么账”照样会甩出来,顶多是吵一架,吵完了笋干还是得给。
所以这事到底怪谁,我说不上来。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一句话没说,心结结了半年”的事?
就是那种,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争的也不是那几个钱,可那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要是你,当时会开口拦吗?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