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棺材抬不动
辽宁铁岭，清河区，杨木林子村。
正月十六，老赵头出殡。八十三岁，睡梦里走的，没遭罪，按当地说法叫“喜丧”。他老伴五年前先走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城里安了家，村里剩下的老伙计们张罗着把丧事办了。
棺材是松木的，厚实，漆得黑亮。八仙是村里专管抬棺的八个壮汉，领头的叫大刘，抬了二十年棺材，从没出过岔子。出殡时辰定在上午九点，天晴，零下十二度，地上铺着前两天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八点五十八，大刘一声“起”，八个人同时发力，杠子往肩上一搭。棺材动了动，没起来。
“再来！一、二、三，起！”
棺材又晃了一下，还是没离地。大刘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棺材底下的两条长凳嵌进了冻土里，足有两寸深。他招呼人：“换个姿势，慢慢抬，别硬拽。”
八个人重新站位，喊着号子往上提。这回棺材离了地，但只抬到膝盖高就死活上不去了，杠子压得大刘肩膀生疼，像扛着块铁疙瘩。旁边帮忙的老孙头凑过来摸了摸棺材板，又摸了摸杠子，嘀咕了一句：“赵叔是不是不想走啊？”
这话一出，场面静了半拍。老赵头的闺女“哇”一声就哭了：“爹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没了啊？你托个梦给我啊！”
大刘瞪了老孙头一眼：“别瞎说！封建迷信！”转头冲着棺材拱了拱手，“赵叔，时辰到了，您老上路吧，家里事都安排好了，您别惦记了。”
再抬，还是抬不动。
这下大刘脑门冒汗了。正月里天寒地冻，棺材抬不动不是小事，村里老人多，都在边上看着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大刘以后别想在杨木林子混了。他让八个人把杠子撤了，棺材先搁回长凳上，掏出手机给镇上的殡葬一条龙老板打电话：“王哥，我大刘，出事了，棺材抬不动，你带人来看看。”
王哥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十分钟就到了，下车绕着棺材转了三圈，蹲下来拿手电往棺材底下一照，站起来拍拍大刘的肩膀：“你抬得动才怪。你看看这底下。”
大刘趴地上一看，棺材底下的长凳腿嵌进冻土两寸深，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棺材正下方的那块地面，鼓了一个包。不大，脸盆大小，但明显比周围高出一截，上面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上了，滑溜溜的。王哥拿铁锹把那个包铲开，底下露出一块石板，青色的，薄薄一层，上头刻着几个字，风吹雪打的看不清楚。
“这是啥？”大刘问。
王哥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挖开看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石板周围的冻土刨开，石板底下是个小坑，坑里搁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外头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大刘把油纸包掏出来，当着老赵家子女的面拆开。里头是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色，盒子里装着一张存折、一封信、三块银元。
存折是老赵头的名字，开户行是镇上的信用社，余额三万八千块。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老赵头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给老儿子赵志强娶媳妇用的，谁也别动。”老赵头的小儿子赵志强四十了还没结婚，在沈阳送外卖，全村都知道。
那封信是写给三个子女的，两页纸，大意是：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跟你们说，其实我俩攒了五万块钱，你妈看病花了一万二，剩三万八，我藏在棺材底下那块石板底下了。我寻思着等志强结婚再拿出来，谁知道我走得这么急。志强啊，你哥你姐在城里也不容易，这钱就给你了，你好好找个媳妇，别挑三拣四的，人老实就行。你哥你姐别争，你们在城里都有房有车了，别跟你弟抢。
信的最后一行，老赵头写：“我藏钱的地方就在棺材底下，我怕我走了你们不知道，特意跟隔壁老孙头说过一嘴。老孙头，你记得告诉他们啊。”
大刘扭头看老孙头。老孙头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赵哥去年秋天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我棺材底下埋了点东西，等我走了你提醒孩子们挖出来’。我当时喝多了，过后给忘得死死的！”
全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老赵头的大儿子赵志刚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这老头子，一辈子就爱藏东西。小时候我偷他五块钱买冰棍，他追了我二里地，原来钱都藏棺材底下了。”
闺女擦着眼泪说：“爹这是怕自己走得太急来不及交代，提前把钱和信都搁好了。他连自己啥时候走都算好了。”
赵志强蹲在地上，捧着那张存折和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信叠好揣进内衣口袋里，站起来说：“哥，姐，这钱我不能一个人要。三万八，咱仨平分。”
他哥说：“爹写明了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姐说：“对，你赶紧找个媳妇比啥都强。”
赵志强说：“那这样，钱先搁我这，我明年要是还没找着对象，这钱就给我哥我姐的孩子当学费。”
他哥说：“你爱咋咋地，先把爹的棺材抬起来再说。别让爹在雪地里冻着了。”
说来也怪，油纸包挖出来之后，八仙再抬棺材，杠子一搭肩，大刘喊了声“起”，棺材轻轻巧巧就离了地，跟抬个空箱子似的，一路稳稳当当到了坟地，下葬填土，利利索索。
老孙头站在坟前，端着酒杯念叨：“赵哥啊赵哥，你这一手玩得绝。你要是早说一句‘我棺材底下有东西’，咱还用得着耽误这半个钟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不压着棺材，这帮小兔崽子哪能这么老老实实听你安排？你这棺材抬不动，比啥遗嘱都好使。”
大刘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心里默默给老赵头竖了个大拇指。他在杨木林子抬了二十年棺材，头一回碰见棺材抬不动是因为底下埋着东西的，也是头一回碰见棺材抬不动最后把一家人抬得齐齐整整的。
回去的路上，老孙头问他：“大刘，你说赵哥这是真显灵了还是冻土太硬？”
大刘想了想：“冻土年年有，棺材抬不动就今年这一回。你说呢？”
老孙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反正赵哥这人，活着的时候精，死了还这么精。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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