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走了,985本硕,央企白领。我竟然不知道儿子得了糖尿病
我叫张桂兰,今年六十二,在县城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我老伴姓周,叫周德望,退休前在县水利局上班。我俩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个好儿子,周晓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小学跳了一级,初中考进县一中实验班,高中参加物理竞赛拿了省里二等奖,大学考上了北京那所985,本硕连读,学的是自动化。毕业之后进了央企,落户北京,在单位干了三年就提了副科,领导器重,同事关系也好。村里人提起晓东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出息孩子。
晓东二十八那年结的婚,媳妇叫陈颖,是他研究生同学,在另一家央企做财务,俩人感情挺好。前年给我添了个孙女,小名叫朵朵,我年年去北京住俩月帮着带孩子。去年秋天我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晓东还开车送我去的高铁站,路上跟我说妈你回去好好歇歇,过年我带陈颖和朵朵回去看你。我说行,妈给你们包酸菜馅饺子。他笑了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去年十一月初,接到陈颖电话那天是半夜,我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媳妇的号,心里头就咯噔一下。接起来陈颖在那头哭得说不出整话,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晓东没了,说是突发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送医院没抢救过来。我当时腿一软从床上出溜到地上,手机摔出去老远,我老伴听见动静跑过来,捡起手机听了几句,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了。
我俩连夜买了站票往北京赶,六个多钟头,我一滴眼泪没掉,脑子里全是空的。到了北京站陈颖来接的我们,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见了我就跪下了,说妈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晓东。我把她拽起来搂在怀里,说闺女这不怪你,不怪你。到了医院见了晓东最后一面,人已经放在太平间了,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拿手摸他脸,冰得扎手。我问他瘦成这样你咋不跟我说呢,他也不吭声,就那么躺着。
后事办完了,我在陈颖家住了一个礼拜帮着收拾晓东的遗物。陈颖从柜子里搬出来一个纸箱子,说是从医院带回来的晓东办公室的东西。我打开翻了翻,有笔记本、钢笔、一个保温杯、半盒茶叶,还有一个小药盒,白色塑料的,巴掌大,分了好几格,里头装着几种小药片。我拿起来看了看,药盒背面贴了个标签,打印的字,写着“周晓东 二甲双胍0.5g tid 达格列净10mg qd”。我教了一辈子书,英语也认得几个字母,可这几个字搁一块儿我瞅了半天没看明白。我问陈颖这是啥药。陈颖看了一眼,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妈你还不知道啊,晓东有糖尿病,二型的,查出来三年了。
我攥着那个药盒坐沙发上愣了半天。三年了。我当妈的不知道。我每年去北京住俩月,跟他一桌吃饭,一个锅里搅勺子,我都没看出来他有病。我回想那些日子,他吃饭确实比以前少了,有时候晚上说不饿就喝碗汤,我以为他减肥呢,还劝他多吃点说大老爷们儿减啥肥。他有时候吃完饭坐沙发上打哈欠,说困得不行,我说你中午睡会儿去。现在想想那哪是困,那是血糖高了。他脚脖子有时候肿,穿鞋费劲,我问咋了,他说坐久了浮肿,没事。陈颖后来告诉我,那是糖尿病肾病的早期表现。
我越想越恨自己。我一个当老师的,心细了一辈子,批作文连个标点符号错了都能挑出来,咋就没看出自己儿子有病呢。我拿着那个药盒翻来覆去地看,二甲双胍,达格列净,这俩药名我记住了。我问陈颖他为啥不跟我说。陈颖说晓东不让说,说他妈心脏不好,怕我担心。查出来那会儿他刚提副科,单位正考察他,他怕别人知道他有慢性病影响前途,连单位体检都是找借口躲过去的。后来自己偷偷去医院看,药也是自己去药店买的。陈颖说有一回她劝他跟单位说,他急了,说你知道现在单位竞争多激烈吗,我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让我跟领导说我糖尿病,以后有重要项目还能让我牵头?
陈颖说她劝不动,就帮着瞒着。我老伴那边也没说,晓东专门嘱咐过陈颖,说爸血压高,别让爸知道了跟着上火。我说那你们俩就这么扛着?陈颖哭着说妈我也没办法,他脾气倔,我拧不过他。
后来我翻了晓东的手机,他走之后手机一直关着机,我充了电打开看,翻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有个大学同学在协和内分泌科当大夫,晓东跟人家聊了好几回,问的都是血糖控制不好怎么办、尿蛋白两个加号严重不严重、脚指头发麻是不是并发症。那个同学回了一长串,说你这得正规治,别自己瞎调药,赶紧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晓东回了个“最近太忙,过一阵再说”。那个“过一阵”一直没过。
我又翻了他的工作群,出事前一个礼拜他还在跟同事熬夜赶标书,群里凌晨两点发的消息,他回了个“收到”。陈颖说那段时间他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有时候晚上就睡办公室沙发上,吃饭就是外卖盒饭,血糖仪搁抽屉里落了一层灰。他大概觉得年轻扛得住,觉得吃上药就没事了,觉得拼过这阵子就好了。可他没拼过去。
我抱着那个药盒哭了半宿。我老伴坐旁边不说话,闷头抽烟。后来他把烟掐了,说桂兰你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朵朵还得靠你带。我说老周,咱儿子有病咱不知道,咱算啥爹妈。他想了想说,咱儿子不让咱知道,咱有啥法。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头那个窟窿填不上。
过了头七我回了县城。回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去县医院挂了个内分泌科的号,给自己查了查血糖。查完了没事,空腹五点六,正常。我拿着化验单坐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来晓东小时候有一回半夜发高烧,我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卫生院,急得鞋都跑丢了一只。那时候他有点啥事我都知道,咳嗽一声我都得摸摸他脑门。后来他长大了,去北京上大学,读研,工作,结婚,越走越远,我对他知道的越来越少。他跟我说的事都是好事,升职了,发奖金了,朵朵会走路了。不好的事他一件没说,我一件不知道。我觉着是我这当妈的失职,可我又不知道打哪儿失起的。
今年开春我干了一件事。我报了县老年大学的健康养生班,每礼拜三下午去上课,学量血压、测血糖、看化验单、认常见慢性病的药名。班上净是老头老太太,老师是县医院退下来的一个老护士长,讲得可细了。头一堂课我就把晓东那个药盒带去了,下课我问老师这俩药都是治啥的。老师看了看说二甲双胍是基础降糖药,达格列净是排糖的,这俩一块儿用说明血糖控制得不算太好,得配合饮食和运动。我说我儿子吃这个吃了三年,我都不知道。老师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你学了可以告诉身边人。
我学了一个学期,把讲义翻得卷了边,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毕业的时候老师让我上台说两句,我说我没啥说的,我就想说一句,家里有人得了慢性病,千万别瞒着,瞒着瞒着就出大事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底下好几个老太太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她们家里是不是也有瞒着的。
上个月陈颖带着朵朵回来住了一阵。朵朵三岁多了,会跑会跳,管我叫奶奶,管我老伴叫爷爷。她长得像晓东,尤其眼睛,圆溜溜的。有一天她翻抽屉翻出来我那个笔记本,拿着问我奶奶这是啥。我说这是奶奶上课记的笔记。她翻着玩,翻到一页上面我抄了晓东那个药盒上的字,二甲双胍,达格列净。她指着那行字问我奶奶这是啥。我说这是药名,治病的。她说谁病了。我说你爸爸以前病过。她说那我爸爸呢。我说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说那他啥时候回来。我说他回不来了,但是你想他的时候可以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那颗就是你爸。
朵朵仰着脸想了想,说奶奶星星上冷吗。我说不冷,星星上暖和着呢。她哦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跑出去追猫了。
陈颖坐旁边听见了,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妈我下个月要调岗了,调到后台部门,不用加班了。我说那好,你多顾顾家里。她说嗯,我跟单位说了我的情况,领导挺理解的。她顿了顿又说,妈你说得对,有啥事不能瞒着,瞒到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我没接话。我从茶几底下摸出来那个白色小药盒,搁手里攥着。药盒里的药片早让我倒出来扔了,就剩个空盒。我留着它干啥呢,我也说不清,就是舍不得扔。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拿这个空药盒在手里转着玩,想着晓东要是当初不瞒着,按时去医院,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别那么拼,是不是现在还能坐我跟前吃酸菜馅饺子。想完了又寻思,想这些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可不想这些,我又能想啥呢。
前几天我上街买菜碰见晓东小学同学的妈,她问我桂兰你儿子在北京咋样啊。我说挺好的,升职了。我没说没了。人家高高兴兴的,我何必给人添堵。回来路上我拐到文具店买了块白板,挂在我家客厅墙上,上头拿马克笔写了一行大字:家里人有病别瞒着。我老伴回来看见了,站白板前头瞅了半天,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定期体检,好好吃饭。朵朵来了拿彩笔在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我瞅着那个太阳想,晓东要是能看见,大概得笑话我俩,说爸妈你俩搞得跟小学生似的。他笑话就笑话吧,他要是能回来笑话我,我天天让他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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