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好色的，看见漂亮女人眼睛就挪不开，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好色的，看见漂亮女人眼睛就挪不开，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我妈生前总念叨这句话。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心眼小，把我爸看得太紧。

我爸是中学老师，戴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永远扎在西裤里，走路不快不慢。

他在家话少，吃完饭就进书房备课，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我上高二那年，班里转来个女生，叫林晚。

她爸是开矿的，从省城转来，听说是因为在那边惹了事。

林晚长得是真好看，不是学生气的好看，是那种走到哪儿，哪儿的空气就变味儿的好看。

第一次家长会，我爸去的。

回来路上他自行车骑得比平时快，话也多了两句。

他说你们班新来的那个林晚，字写得不错，作文里有灵气。

我说你看见她作文了？

他说讲台上摊着呢，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就知道有灵气。

我没吭声。

后来我爸开始带我们班语文课。

原来的语文老师调走了，学校说他资历够，让他顶。

我妈那天晚上多炒了个菜，说这下好了，自己人看着，省心。

我爸上课确实不一样。

他讲《雨巷》，讲到丁香一样的姑娘，眼睛从镜片后面抬起来，扫过教室，在林晚那个方向停了一秒，又移开。

就一秒。

我坐在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林晚的成绩上来得很快，尤其是语文。

我爸经常在班上念她的作文。

她站起来的时候，总是先把椅子轻轻推进去，再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有一次我去办公室交作业，门虚掩着。

我爸坐在里面，林晚站在桌前，低着头。

我爸说，这段可以再改改，意象是好的，但是落笔要稳。

他说着，拿起红笔，在她本子上写。

林晚的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手背。

她没躲。

我爸的手也没停。

我敲门进去，两个人都站直了。

我爸说作业放那儿吧。

林晚冲我笑了一下，走了。

她身上的香味留在办公室里，是那种很淡的茉莉味。

回家我跟我妈说，爸现在可重视林晚了。

我妈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人家是转学生，多关照应该的。

高三上学期，林晚她爸出事了。

矿上塌方，死了两个人，他被带走调查。

林晚有半个月没来上学。

再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校服空荡荡的。

我爸组织了捐款。

班会上他说，同学有困难，我们帮一把，这是做人的本分。

他第一个把钱放进纸箱，三百块。

九八年，三百块是他半个月工资。

林晚高考没考好，只够上省城的专科。

我爸那阵子回家晚，说学校事多。

我妈把饭热了又热，最后自己先吃，把剩菜扣在锅里。

七月底的一天，我爸说要去省城开个教学研讨会，三天。

我妈给他收拾行李，白衬衫熨了三件。

他走那天早上，我妈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

他没去开会。

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同学王胖子的表哥在火车站派出所上班。

我闲逛去找王胖子玩，他表哥闲聊，说前两天查票，看见你们学校那个戴眼镜的老师，跟个年轻姑娘一起，买的是去南方的票，软卧。

我问哪个姑娘。

王胖子表哥说，挺漂亮的，长头发，看着像学生。

我回家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妈在腌黄瓜，满手的盐。

我说妈，我爸去哪儿了。

她说开会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三天后我爸回来了，带了省城的点心，还给我妈买了条纱巾。

我妈很高兴，晚上戴上去邻居家串门。

我趁他洗澡，翻了他包。

最底下压着一张火车票存根，不是去省城的，是去深圳的。

两个人，软卧，日期对得上。

我把票放回去了。

我爸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联播的声音很大。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里有一根白头发，翘着。

我说爸，林晚去深圳了？

他遥控器按了一下，换了个台。

说，听说是，她爸在那边有亲戚。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我想我妈腌黄瓜的手，想她戴着纱巾在邻居面前笑的样子。

我想我爸给林晚改作文，红笔在本子上划，她的头发垂下来。

我什么都没说。

九月底，我妈查出胃癌，晚期。

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我爸在医院陪床，人都熬脱了形。

我妈最后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心软，你以后多看着他点。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妈走后第二年，我上了大学。

我爸一个人在家，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金丝眼镜。

邻居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摇头。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我爸说，给你找个后妈，你见见。

我说谁。

他说你认识，林晚。

她在深圳待了几年，回来了，我们在你妈的忌日碰上的，她去上坟。

我看着他。

他眼镜片上有一道反光，看不见眼睛。

我说，我妈坟前？

他说，就是个巧合，她听说你妈走了，去看看。

我说，她大你二十岁。

他说，十八。

她成熟，我显老，看不出来。

我说，爸。

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妈走了好几年了，我一个人，你也看见了，这房子冷得像个冰窖。

我说，她爸的矿，后来怎么样了。

我爸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说，判了，减了刑，前年出来的。

这些跟咱们没关系。

我说，怎么没关系。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他说，你妈临走说，让我别一个人过。

我说，我妈还说什么了。

他说，就这句。

我说，我妈还说，让我看着你点。

水壶开了，尖啸着，他没动。

蒸汽顶开壶盖，扑在他脸上，镜片全白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蒙了雾的雕像。

我说，爸，你跟她，是不是从我妈还在的时候就…… 他转过身，镜片上的雾慢慢散了。

他说，没有。

你妈在的时候，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太稳了，稳得像排练过。

婚礼没办，领了证，请了两桌亲戚。

林晚穿着红裙子给我敬酒，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她手上的镯子碰着杯沿，叮的一声。

我说，我爸就交给你了。

她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这笑容我熟，当年在办公室里，她就是这么冲我笑的。

婚后第二年，林晚生了个儿子。

我爸老来得子，走路都带风。

他给孩子取名叫念祖。

我毕业留在省城，回去得少。

每次回去，我爸都抱着孩子，林晚在旁边削水果，削完一块，用牙签扎着，递到我爸嘴边。

去年冬天，我爸中风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混不清。

我赶回去，林晚在医院守着，眼睛肿着。

她说，半夜倒在地上，抱不动，打120手都是抖的。

我爸看见我，嘴歪着，啊啊地叫。

我凑近，他说，晚……晚…… 我说，林晚在呢。

他摇头，手在空中抓。

他说，晚……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眼睛浑浊，眼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

林晚端着水进来，说，医生说不能激动。

她把毛巾拧干，给我爸擦脸，动作很轻。

擦到嘴角的时候，我爸忽然咬住毛巾，死死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晚愣了一下，把毛巾抽出来，继续擦。

我爸出院后，瘫在床上。

林晚请了护工，自己还是主要照顾。

我每个月回去一次。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我爸的床单永远是白的，身上没有褥疮。

上个月，我回去，林晚出门了，护工在。

我给我爸擦手，他忽然抓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他嘴里含糊地说，抽屉……抽屉……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铁盒。

打开，是一沓汇款单存根。

从九八年到两千零三年，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林晚。

金额从三百到两千不等。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我爸和林晚，在深圳世界之窗门口。

照片背面有日期，是我妈查出癌症前一个月。

我爸啊啊地叫着，眼泪横流。

他另一只手狠狠地捶自己的腿，那条不能动的腿。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铁盒塞回抽屉。

护工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

他哭了一会儿，累了，眼睛半睁半闭，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林晚回来了，提着菜。

她看见我，说回来啦，晚上炖排骨。

我说，好。

她进厨房，系上围裙。

围裙是我妈生前用的那条，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

我爸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晚正把排骨剁开，刀起刀落，很稳。

案板上的血水流进水槽，打着旋儿下去了。

我说，要我帮忙吗？

她头也没回，说，不用，你陪你爸说说话。

我说，他睡了。

她说，那你看会儿电视，饭好了叫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头发挽着，露出后颈，皮肤很白。

她今年也四十了，但看着像三十出头。

我想起我妈最后那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还操心我爸吃饭没。

她拉着我爸的手说，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给你熨衬衫。

我爸当时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饭好了。

林晚把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

她盛了一碗，吹凉了，端进里屋，一勺一勺喂我爸。

我爸吞咽困难，吃得很慢，她就那么喂，一勺，等，再一勺。

我坐在外面，自己吃。

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

吃完饭，林晚收拾碗筷。

我说，我下个月再回来。

她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她说，对了。

我回头。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B超单。

她说，两个月了，念祖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黑白的影像，一小团阴影。

我说，恭喜。

她笑了，还是那种月牙眼。

她说，你爸知道了，高兴得很，这两天精神都好些。

里屋传来我爸的声音，啊啊的，含混不清，但调子是上扬的。

林晚转身进去，说，来了来了，别急。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我把单子折好，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用钥匙压着。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截断。

我妈那句话，我又想起来了。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好色的，看见漂亮女人眼睛就挪不开，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爸。

我爸在改作业，红笔停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红，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