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去年看到了充电桩的商机，投资了96万，搞了8个充电桩，可一年下来才挣了6万

充电桩屏幕黑着，我拿钥匙捅了一下急停按钮旁边的锁孔，拧不动。去年三月他装这批桩的时候，这把钥匙能开八个小铁门。现在锁芯里全是灰，混着雨后的泥。

表哥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瓶水，没递给我。他说第八号桩昨天又跳枪了，一个网约车司机打了三遍客服电话，最后把枪头往地上一摔，走了。

我是四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二十到的他那个场站。城东物流园最里面，挨着废品回收站，八个桩排成两排，六个快充两个慢充。地面裂了三条缝，他用水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旁边立了块牌子，白底红字，“充电车位，油车勿占”，牌子上被人用记号笔加了两个字，“放气”。

他去年二月开始看这个生意。那会儿他跑网约车，夜里一点在城南充电站排队，前面十七辆车，他等了四十分钟。回家跟表嫂说，这生意能做，车只会越来越多。表嫂问他多少钱，他说设备加施工加场地租金，八根桩，九十六万。表嫂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八，听完没说话，第二天把自己存了六年的定期取了，十二万三，利息损失了一千多。

三月八号签的场地合同。物流园物业收租金，一年七万二，押三付一，一次性交了二十一万六。设备是江苏一家厂的，八根桩四十八万，安装费六万，电力增容他跑了四趟供电所，最后托人找了个关系，花了三万五，电缆从三百米外的配电房拉过来，挖沟埋管又花了两万八。开业那天他拍了照片发家族群，配文“以后大家充电找我”，我点了赞。

前三个月流水还行。四月一万一千，五月一万三，六月一万一。七月开始往下掉，掉到八千。八月六千四。九月他印了五百张传单，去附近三个小区发，每张传单成本八分钱，回来数了数，发出去三百七十张，剩下的一百三十张在电动车筐里被雨淋烂了。十月他找物流园物业谈，想让物业跟园区里的货车司机说一声，物业经理说可以，一个月加两千管理费。他没加。

十一月到现在，月流水没上过五千。电费是峰谷价，他算过，每度电成本八毛三，服务费收四毛，一度电挣四毛。一根快充桩一天来三辆车，一辆充三十度，八根桩理论一天九百六十度，实际一天不到三百度。三百度乘以四毛，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扣掉租金六千，他每个月倒贴两千四。这还没算设备折旧。

我问他九十六万怎么凑的。他说自己二十八万，表嫂十二万三，他爸把养老的十五万取出来给了他，他姐借了十万，剩下三十万是信用社贷的，三年期，利息五厘八，每个月还九千一。

我问他那六万是什么。他说是去年全年毛利，毛着算的，没扣租金没扣电费没扣利息。我说那你净的呢。他蹲下去拔一根桩旁边的草，拔了三下没拔断，站起来说，净的负数，负七万多。

我问他为什么不做活动。他说做了，九月搞过充一百送二十，来了四十多个人，送出去八百多块，十月一算，那四十个人里三十个只来了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第八号桩，屏幕还黑着。他走过去拍了两下，屏幕亮了，显示“故障代码E04”。他掏出手机拍照，说要发给厂家，厂家说质保期一年，过了要收上门费，三百。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警。他说报什么警，又没被偷。我说那你怀疑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十一月有个开货车的，充完电没付钱，四十七块，他追出去车已经走了，记了车牌，打过去是空号。他说他怀疑过隔壁废品站的老头，因为老头总把三轮车停在他桩位上，有两次他早上来，枪头被拔下来扔在地上。他找老头说过一次，老头说“你那个破桩子占了我卸货的地”。他后来装了监控，两百三十块，拍到老头拔了三次枪头，但没拍到偷电。他说他也怀疑过物流园物业，因为物业收着租金却不清理油车占位，有四次他的桩位被油车堵着，他打114挪车，车主来了说“我停这儿怎么了”。他说他最怀疑的是自己，去年二月他算的那笔账，一天三百度电，他以为是最低值，后来才知道那是理想值。

三月十一号他去信用社还利息，柜员问他卡里余额够不够，他说够，柜员低头敲键盘，敲了十几秒，抬头说“你这卡是不是被法院冻结了”。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柜员又敲了几下，说“那可能是系统显示问题，你再试试”。他换了一张卡，还上了。出来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法院冻结银行卡是什么流程。我说你欠谁钱了。他说没欠。我说那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他说哦。挂了电话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截图是法院执行信息公开网，他查了自己名字，没有记录。

四月三号他换锁。八个小铁门的锁芯全换了，花了四百八。我说你换锁干什么，又没人偷你电。他说你不懂，枪头被拔了，电没充上，APP还计着费，有个客户投诉到12315，他赔了五十。他说锁上安心。

四月十二号我到场站那天，他带我看了那六个快充桩的利用率。下午三点到四点，来了一辆车，充了十八分钟，二十二度电，服务费八块八。那司机走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厕所，他说没有。司机说那你这个站不行。

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说想把八个桩转出去，挂二手平台半个月了，有人问，出价十二万，他没卖。他说光电缆和增容就花了六万多，十二万太亏。我说那你留着继续亏。他说再看两个月，等夏天，夏天开空调耗电快，充电的人多。我说去年夏天你流水也没上去。他没接话。

他带我去看配电房，路上经过废品站，老头在门口坐着，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表哥也没说话。走过去十几米，表哥说，其实那老头拔枪头是因为我占了人家卸货的口，我后来量了，我那个八号桩离他门口三米二，他三轮车转弯半径不够。

我说那你跟他说清楚啊。他说说了，老头不听。我说那你挪桩啊。他说挪一根桩两千，八根一万六，我哪有钱。

他打开配电房的门，里面一股潮味，电表转得很慢。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表说，这个月到现在，八根桩一共走了两千一百度电，按服务费算，挣了八百四。他关上门，锁了两圈。

回去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表嫂打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回。表嫂说什么菜。他说随便。表嫂说随便是什么菜。他说你看着办。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表嫂上个月把超市的班加到了每天十个小时，多挣六百块全勤。

我问他，你当初算九十六万的时候，有没有算过，一个桩一天要充多少度才回本。他说算过，一天一百五十度。我说那你现在一天多少。他说三十度不到。

我问他，那你去年二月在城南充电站排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多车排队，那个站却不多装几根桩。他愣了一下，说人家地是自己的。

我问他，那你知不知道，城南那个站是公交集团的，电费是内部价，一度三毛二，服务费收三毛，比你还便宜，人家靠的是公交车的量，社会车辆只是顺便挣的。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物流园，明年可能要拆，规划局去年八月公示过控规调整，这块地改商业用地。他说不知道。他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搜到了那条公示，看了两分钟，把手机装回兜里，说“那更转不出去了”。

我后来自己去了一趟城南那个充电站，下午两点，排了六辆车。我跟一个等位的司机聊，他说他知道城东有个新站，便宜四毛服务费，但他不去，因为那边没厕所没便利店，充一次电省四块钱，憋一泡尿不值。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三块五。

我又去了一趟物流园，找了物业经理。经理说充电桩那块地，合同签了三年，今年三月到期，续租的话租金要涨到九万。他说你们那个表哥，去年十月就没交管理费，我没催他，他也不容易。他说园区里货车司机充电，都是去南门那个站，人家有休息室，能抽烟，能接热水。他说你表哥那个站，连个棚子都没有，下雨天谁去。

我回场站跟表哥说这些。他蹲在八号桩旁边，拿钥匙捅那个锁孔，捅进去了，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拉开铁门，里面是一个空气开关，他推上去，屏幕亮了，显示“待机”。他站起来说，其实去年六月有个做充电桩运营的公司来找过他，想收他的站，出价三十万，连设备带合同。他没卖。他说那时候一天流水还有三百多，他觉得低了。他说现在那家公司也不收了，人家自己在隔壁镇建了个二十根桩的站，有棚子有厕所。

我问他，那三十万要是拿了，你现在手上还有钱。他说拿了也是还债。我说那不一样，你至少不欠信用社了。他没说话。

四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四十，他给我发微信，说八号桩又坏了，E04。他拍了张照，屏幕黑着，旁边放着他那两瓶水，没开过。他说厂家来修要三百，他打算自己拆开看看。我回了一句，你别电着。他说嗯。

中午十二点，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表嫂在医院缴费窗口，窗口递出来一张单子。他说表嫂早上在超市搬货闪了腰，拍个片拿点药，花了四百七。他说他医保卡里还有两千多，够。他说完这句又发了一条，说其实去年八月他就想把桩转了，那时候有人出十八万，他犹豫了三天，人家买了别人的。

下午三点，他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信用社客户经理的聊天记录。客户经理说，你这个月利息如果还不上，可以申请延期，但征信上会显示。他回了一句“我想想”。他把截图发给我，问我，征信花了是不是以后贷不了款。我说是。他说哦。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说“我姐那十万，她孩子今年九月上初中，择校费要两万”。

我没回。

四月十四号，他把八个桩的急停按钮全按了一遍，屏幕全黑了。他在场站门口贴了一张纸，手写的，“本场站设备检修，暂停使用”，日期写的是四月十四号。他用胶带贴了四道，按了按，怕风刮跑。贴完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胶带撕下来，重贴了一次，这次贴正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检修几天”。没人回。

我走的时候他让我把两瓶水带走。我没拿。他说那你帮我扔了吧。我把水放在八号桩旁边的地上，瓶身上全是灰。他看了一眼，没捡。

我走出物流园大门，回头看，他蹲在废品站门口跟老头说话，老头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两个人蹲着，中间隔了一米二，谁也没看谁。烟抽到一半，老头往地上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凑过去，老头又说了一遍，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七分。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说他那个信用社贷款，本月应还九千一百三十七块四毛，还款日四月二十号。他给我转了这条短信的截图，没配文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塞进兜里。

钥匙在他手里攥着，八把小铁门的，他用一根红色塑料绳串着，塞进裤兜最里头，绳头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