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一
同学聚会定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老周在群里张罗了一个月，订了包间，定了菜单，一人三百。群里二十几个人报名，说好了不醉不归。我是最后一个到的。骑电动车，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兜里揣着三百块钱。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定了。圆桌围了一圈，正中间的位置空着，老周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李明！就等你了。坐坐坐。”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旁边的赵磊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李明，现在干啥呢？”
“跑外卖。”
“哦。”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跟另一边的人聊天去了。
二
饭吃得热闹。
老周当了副局长，赵磊开了个装修公司，孙丽在省城做保险，听说一年挣几十万。大家聊房子、聊车子、聊孩子上哪个补习班。我坐在角落里，夹菜吃。他们问我跑外卖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四五千。他们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到一半，包间门开了。服务员领了一个人进来。
陈大勇。初中时候坐我后排。成绩中等，话不多。毕业后听说去南方打工了，后来没了消息。今天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路上堵车。来晚了。”
老周站起来招呼他。指了指我旁边那个空位。他走过来，坐下了。
“李明。”
“大勇。”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三
陈大勇坐下来以后，也没怎么说话。
大家继续聊。聊到后来，老周问陈大勇现在干什么。他说做点小生意。老周问什么生意。他说建材。赵磊在旁边接了话。
“建材？这几年建材不好干吧。我装修公司那边，供应商倒了好几家。”
“还行。混口饭吃。”
赵磊笑了一下。没再问。
散场的时候，老周喊服务员买单。服务员递了单子过来，老周看了一眼，说一共三千八百多。一人三百不够，得再补一些。大家掏钱包的掏钱包，扫码的扫码。
陈大勇站起来了。
“我来吧。”
他把服务员手里的单子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服务员愣了一下。老周也愣了一下。
“大勇，说好一人三百的。”
“没事。我请。”
赵磊在旁边笑了一声。“大勇，你开什么车来的？”
“奔驰。”
“奔驰？真的假的？”
“真的。”
赵磊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好看。
“那行。你请吧。混得好嘛。应该的。”
四
我们下了楼，站在饭店门口。
陈大勇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是外地的。赵磊走过去看了一眼。绕着车转了一圈。
“大勇，你这是哪年的车？看着挺新。”
“二手的。去年买的。”
“二手奔驰。多少钱？”
“十几万。”
赵磊啧了一声。“二手奔驰也开上了。混得不错嘛。”
陈大勇没接话。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这时候，饭店老板从里面跑出来了。四十来岁，胖，围裙上全是油渍。一路小跑过来。
“陈总！陈总！”
陈大勇转过头。
“陈总，您来吃饭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单买了没有？我给您退。”
“买了。不用退。”
“那怎么行。您能来我这小店，是给我面子。这单必须我请。”
赵磊站在旁边。嘴张着。老周也愣住了。
“陈总，您下回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给您留包间。今天不知道您来，怠慢了。”
陈大勇摆了摆手。“没事。今天同学聚会。都挺高兴的。”
老板看了一眼我们这一群人。点了点头。回去了。
五
赵磊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勇。这老板怎么叫你陈总？”
“他那个饭店的建材，是我供的。开店的时候装修，也是我给他找的施工队。”
“你不是说做小生意吗？”
“是小生意。一年一两百万吧。不大。”
赵磊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老周在旁边打圆场。
“大勇，你这藏得够深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们也没问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摇下车窗。
“李明。”
“嗯。”
“你跑外卖，一天跑多少单？”
“三四十单。”
“辛苦不？”
“还行。”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地址。在城南。一个仓库。
“我那边缺个管仓库的。不累。一个月六千。你愿不愿意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
“大勇。”
“嗯。”
“今天这顿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关上车窗。车开出去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同学聚会，一人三百。开奔驰来的那个人，买了三千八的单。所有人都愣了。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们发现，那个他们以为混得最差的人，从来没问过别人混得怎么样。
真正的体面，不是穿出来的。是你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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