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把举报信拍在人事部张经理办公桌上的那天,外面走廊里还有人喊他“孙主管”。孙浩比我晚进单位三年,业务考核连续两年倒数,可任命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我在这家叫“宏远商贸”的公司干了整整八年,带出过三个优秀团队,去年母亲住院我都没请过一天假。张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信推回来,说老周你这是何必呢。我没接,转身走了。那天下班,我老婆沈玉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一个月后孙浩被调去仓库盘点库存,赵德柱在楼道里碰见我,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连电梯都不敢跟我坐同一趟。可事情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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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宏远商贸干了八年,工位从大厅角落挪到靠窗第三排,挪了三次,每一次都跟升职没关系。
我们部门叫市场拓展部,名义上归赵德柱管。赵德柱是副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喜欢夹英文单词,其实连完整的邮件都写不利索。他外甥孙浩是三年前进来的,二本毕业,面试那天赵德柱亲自坐镇,人事部的人后来跟我说,面试总共问了三个问题,其中两个是“你舅舅最近身体怎么样”。
孙浩管我叫周哥。刚来那阵子,他连报价单都做不明白,客户名字能写错两回,我帮他改了三遍,跟他说你上点心。他笑嘻嘻地说周哥你真好。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赵德柱在部门会上说,年轻人要给机会,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听着,把手里那份改了五遍的方案合上了。
去年年底,部门主管的位置空出来。论资历、论业绩、论带团队的经验,整个部门十几号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沈玉那阵子还跟我说,这回该轮到你了吧,你妈住院你都没请假,领导心里得有数。我说等等看吧。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在茶水间泡茶。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喊孙主管。我端着杯子出去,看见孙浩站在赵德柱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人围着他说恭喜。赵德柱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别辜负大家期望。孙浩说谢谢舅舅,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原地。茶水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周姐从旁边走过,假装没看见我,脚步快了两拍。我回到工位,把那份已经改了五遍的方案又打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然后点了打印。
那天晚上回家,沈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我站在门口说,主管定了,孙浩。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说那你呢。我说还是老样子。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说周明远,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我说哪样。她说你明明心里不痛快,回来就装没事人。我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换过去,最后停在新闻上,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沈玉端着菜出来,说吃饭吧。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突然说我想写封举报信。她愣了一下,说举报什么。我说孙浩不符合提拔条件,赵德柱任人唯亲。她说有用吗。我说不知道,但我想写。
那天晚上我写到十二点。信里没提一句私人恩怨,全是事实:孙浩入职三年考核成绩、项目出错记录、部门主管岗位的任职要求,一条一条列清楚。沈玉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说你要想清楚,这信递上去,赵德柱肯定知道是你。我说他知道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打印出来,用信封装好,去了人事部。张经理正在接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点点头。我等他挂了电话,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他拆开看了两页,脸色变了,说老周,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反映情况。他说你知不知道赵总是谁分管的。我说知道。他叹了口气,把信塞回信封,推到我面前,说你再考虑考虑,这信我就当没见过。
我把信封又推回去,说张经理,我考虑好了。然后转身出了门。走廊里有人在喊孙主管,声音尖细,像什么东西划在玻璃上。
02
举报信递上去之后,头半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孙浩照常上班,见了我还是喊周哥,但我注意到他不再让我帮他改东西了,有事直接找赵德柱。赵德柱在部门会上点了我两次,一次说我思想固化,一次说我不注重团队协作。我没吭声,旁边几个同事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周姐私底下问我,说老周你是不是得罪赵总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最近小心点。我说行。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孙浩昨天跟人说你眼红他升职。我笑了一下,说随他。
真正发生变化是在第三周。人事部突然发了个通知,说要核查各岗位任职资格,所有主管及以上人员重新提交学历证明和业绩材料。通知抄送给了赵德柱。那天下午赵德柱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居然带着笑,说老周你坐。我坐下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那个举报信我看了,文笔不错。我说我只是反映情况。他点点头,说你知道我跟孙浩什么关系吧。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还写。我说赵总,孙浩的业绩摆在那里,我写的都是事实。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说老周,你在公司八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我说谢谢赵总。他说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做傻事。我说我不觉得这是傻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说行,你先出去吧。
第二天,我手上那个跟了半年的客户被划给了孙浩。理由是“让年轻人多锻炼”。周姐悄悄跟我说,赵德柱在楼上跟人打电话,说你等着看吧,姓周的待不了几天了。我把手里剩下的资料整理了一遍,该归档归档,该备份备份。沈玉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别瞒我。我说真还行,就是客户被抢了一个。她说那怎么办。我说再找新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多留一个小时。没人注意我在干什么,大家都以为我在加班处理被孙浩搞乱的数据。其实我在做另一件事:整理过去三年经我手的所有项目,把每一个环节的原始记录、邮件往来、客户反馈都归档。宏远商贸用的是老系统,数据备份没人管,我一份一份导出来,存进自己的硬盘。
沈玉有天晚上起来喝水,看见我在客厅对着电脑,说你还不睡。我说马上。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这是什么。我说证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哪天有人需要看这些东西,我得拿得出来。
她没再问,给我倒了杯热水,回屋了。我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安静下来。
第四周,人事部张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周你方便来一趟吗。我去了。他关上门,表情很复杂,说上面查了孙浩的任职资格,确实有问题。我说那怎么处理。他说赵总那边压着,说孙浩是特殊人才引进,有政策支持。我说什么政策。他说这个你就别问了。
我说张经理,我信里写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你们可以调系统记录。他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知不知道赵总跟上面谁的关系。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说你这个人啊。
我站起来,说张经理,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想知道,一个连续两年考核倒数的员工,凭什么当主管。他没说话。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老周,你那个信,我往上递了。我说谢谢。
出了人事部,我在楼道里碰见赵德柱。他正跟一个人说话,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话,声音比刚才大。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皮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响。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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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被调走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突然下来的。没有预兆,没有通知,只是某天早上系统里他的部门变了,从市场拓展部调到了仓储物流部,岗位写的是“库存盘点专员”。没人发邮件,没人开会宣布,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孙浩那天上午没来上班。下午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把抽屉里的零食一袋一袋往纸箱里扔。周姐假装路过,回来说孙浩眼眶红的,好像哭过。我没说话。旁边几个同事偷偷看我,我一抬头,他们就低头。
赵德柱没露面。据说那天他在楼上开会,开了一整天。第二天他来部门转了一圈,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睛扫了我一下。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恨,有警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孙浩走后的第二周,我那个被划给他的客户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周经理,你们公司那个小孙,之前跟我签的合同有点问题,你能不能来看看。我说什么问题。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客户公司。对方拿出一份合同,是孙浩以宏远商贸名义签的,价格比公司标准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付款周期从三个月延长到半年,附加条款里还有一条“如产品质量问题,宏远商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客户说小孙当时说这是公司新政策,让我放心签。我说这合同公司没备案。客户愣了,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别急,我回去查。
回到公司,我调了系统记录,发现孙浩签这份合同根本没有走审批流程,直接用了赵德柱的电子签章。我拿着合同去找张经理,他看了之后脸色发白,说这事我得往上报。我说你报吧,我留个底。
那天晚上赵德柱给我打电话。这是举报信递上去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找我。他语气很平,说老周,孙浩那个合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按规矩办。他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客户是我跟了五年的。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这事我来处理。我说赵总,合同已经签了,公司要赔钱的。他说赔不了多少,我让孙浩去道歉。我说道歉解决不了合同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周明远,你非要把事做绝吗。我说赵总,我没想把事做绝,我只是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他说好,你等着。
挂了电话,沈玉问我谁啊。我说赵德柱。她说他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威胁我。她放下手里的碗,说周明远,你到底在查什么。我说我在查一份有问题的合同。她说跟孙浩有关。我说是。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问题。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她看着我,说所以你不只是在举报他升职。我说对。她说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我说现在告诉你了。
她没再说话,把碗洗完,擦干手,坐到我旁边,说那你下一步怎么办。我说等。她说等什么。我说等他们先动手。
04
赵德柱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公司发了个通报,说我未经授权擅自接触客户,泄露公司商业信息,暂停我一切职务,配合调查。通报没盖章,是赵德柱签的字。周姐把通报截图发给我,说老周你小心点,赵总今天在楼上拍桌子了。我说知道了。
沈玉看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说他们怎么能这样。我说正常,他急了。她说那你现在怎么办。我说该干嘛干嘛,他们查他们的,我查我的。她说你还查什么。我说那份合同只是开始,孙浩这三年签的问题合同不止这一份。
她放下筷子,说周明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说没瞒你,就是之前没查到。她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我说我准备了三年。
她愣了一下,说从孙浩来就开始。我说从赵德柱把他招进来那天开始。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跟着担心。她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你知道了,别跟妈说。她说我知道。
停职期间我照样去公司,打卡,坐工位,没人管我。赵德柱大概以为我会扛不住自己走。但我每天带饭,中午在茶水间热了吃,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周姐偷偷给我递过两次零食,说老周你挺住。我说放心。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第五天。仓储物流部那边传出来消息,说孙浩在仓库跟人吵架,把一摞出库单撕了。原因是有人问他这批货的合同编号,他答不上来。仓库主管老李是个直脾气,当场打电话给张经理,说这人你们怎么招进来的,连基本流程都不懂。
张经理把电话打给我,说老周,你之前整理的那些项目记录,能不能给我一份。我说可以,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你说。我说这份东西交上去之后,不管查到谁,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我把硬盘里的东西拷了一份给他。里面有孙浩经手的十七份合同,全部没有走正规审批流程,其中八份价格异常,三份付款条件远超公司规定。还有赵德柱用电子签章越权审批的记录,时间、IP、操作日志,一条不少。
张经理拿到东西之后两天没动静。第三天,总部那边来了两个人,直接进了赵德柱办公室。那天下午赵德柱没出来。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灯没开。
晚上回家,沈玉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总部来人了。她说那赵德柱呢。我说还在办公室。她说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上班了。我说不知道,等通知。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好。沈玉说我还以为你会失眠。我说该失眠的不是我。
05
总部的人待了三天。三天之后,赵德柱被停职了,通报上写的理由是“违规审批,管理失职”。孙浩被解除劳动合同,理由是“不符合岗位任职资格”。文件是总部直接发的,抄送了全公司。
我恢复了职务,工位没动,但部门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周姐第一个过来,说老周你太厉害了。我说不是我厉害,是他们自己有问题。她说你就别谦虚了,全公司都在传你的事。我说传什么。她说传你一个人扳倒了赵总。我说我没扳倒谁,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事。
赵德柱走的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些杂物,最上面放着一盆绿萝。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眼睛看着地面。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进去了,没回头。旁边有人小声说,赵总这算是栽了。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工位。
事情到这里,按理说该结束了。可那天晚上张经理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说老周,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赵德柱那个事,总部本来只想给个处分,是他自己作死。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总部查到赵德柱在外面注册了一家公司,跟宏远商贸做同样的业务,用宏远的客户资源给自己拉单子。孙浩签的那些问题合同,有一部分客户就是转到他那个公司去的。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张经理说老周,你在听吗。我说在。他说这事还没完,总部在查赵德柱背后的关系,可能牵扯到上面的人。我说跟我有关系吗。他说跟你没关系,但我得提醒你,赵德柱那个人心眼小,他要是知道是你把事捅出来的,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说他已经被停职了,还能找我什么麻烦。张经理说你不懂,他那种人,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我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沈玉问我怎么了。我说赵德柱在外面有公司,用公司的客户资源给自己赚钱。她愣了一下,说那孙浩知道吗。我说应该知道,那些合同就是他签的。她说那这不只是任人唯亲了,这是……我说这是侵吞公司资产。
她坐到我旁边,说周明远,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总部在查,不用我怎么办。她说那你还查吗。我说不查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她看着我,说那你现在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做完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这三年,累不累。我说累。她说那你以后还这样吗。我说看情况。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醒了,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见沈玉在里面翻我那个硬盘。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说我没动你东西。我说没事。她说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我说三年的记录。她说你留着干什么。我说本来想留着以防万一,现在不用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说周明远,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我说好。
第二天上班,楼道里干干净净,赵德柱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了。新来的副总姓陈,从总部调过来的,见面第一句话跟我说,周明远是吧,你那个举报信写得不错。我说谢谢陈总。他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陈总发的,说下个月起我任市场拓展部主管,试用期三个月。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沈玉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吃。她回了个问号。我说我升职了。她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说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放下手机,我打开那份改了五遍的方案,又看了一遍。周姐路过,说周主管,恭喜啊。我说谢谢周姐。她说你早该当这个主管了。我说现在也不晚。
她笑了笑,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宏远商贸的楼不高,从三楼看出去,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秋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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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新官上任第三天,陈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周,有个事你帮我看看。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是赵德柱那个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写的是赵德柱老婆的名字,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跟宏远商贸几乎一样。陈总说总部法务在查,但有个问题,赵德柱用宏远客户资源拉的单子,走的是他老婆公司的账,合同签的也是那家公司的名字,从法律上讲,宏远很难追责。
我说那怎么办。陈总说除非能证明那些客户原本是宏远的,而且赵德柱利用职务便利转移了业务。我说这个我有。陈总看着我,说你有。我说我整理了赵德柱过去三年的客户分配记录,哪些客户是他经手划给孙浩的,孙浩又用哪些合同把客户转出去的,时间、金额、对接人,全在。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这些东西本来打算干什么用的。我说本来打算万一被逼急了,拿出来自保的。他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交给公司。
他点点头,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总部法务过来,你跟他们对接。我说行。
出了陈总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我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孙浩刚来那天,赵德柱在部门会上介绍他,说这是我外甥,大家多关照。那时候我坐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留意。
那支笔现在还在我抽屉里,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粘着。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晚上回家,沈玉做了红烧肉,说庆祝你升职。我说都升了好几天了。她说那也庆祝。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赵德柱那个事是不是还没完。我说快了。她说他会不会报复你。我说他现在自身难保。她说那孙浩呢。我说孙浩被开除了,没那个本事。
她给我夹了块肉,说周明远,我以前觉得你太老实,现在看来你不是老实,你是沉得住气。我说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说那现在找到了。我说嗯。
她放下筷子,说那你以后还这样吗,什么事都憋着。我说不会了,以后有事跟你说。她说你保证。我说保证。
那天晚上我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
总部法务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说话利索。我把硬盘里的东西给他们看,他们一份一份对,问了几个关键时间点,我一一答了。男的说周主管,这些东西你保存得真完整。我说习惯。女的说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男的说先跟赵德柱谈,让他主动退赔,如果不行就走法律程序。
我说行,需要我做什么跟我说。
他们走的时候,陈总送到电梯口。我回工位,周姐凑过来,说老周,是不是赵德柱要进去了。我说不知道,看总部怎么处理。她说他活该。我说别说这个,干活吧。
下午,陈总在部门会上正式宣布了我的任命。没人反对,也没人鼓掌,但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握手,说周主管以后多关照。我说大家互相帮忙。
孙浩的工位已经清了,新来的人还没到。那个位置空着,桌面擦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我看着那个空位,想起孙浩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那里,笑嘻嘻地喊我周哥。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三年后会是这个结局。
07
赵德柱的事在半个月后有了结果。总部发了个通报,说赵德柱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谋取利益,违规审批合同,损害公司权益,予以开除处分,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通报没提孙浩,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德柱没来找我。他大概也顾不上找我。听说他那个公司被查了账,几个客户听说他出了事,纷纷终止合作,老婆天天跟他吵架。周姐说有人看见他在菜市场买菜,头发白了不少。我说是吗。她说你不解气吗。我说没什么解不解气的,他自己选的路。
孙浩倒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晚上我正在吃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哥,是我。我说孙浩。他说嗯。我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说话。他说那些合同的事,是我舅让我签的,我当时不懂,后来知道了也没敢说。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害你。我说你没害我,你害的是公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哥,我找不到工作,人家一看我被宏远开除的,都不要我。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他说我知道,我就是……算了,不说了。挂了。
沈玉问我谁啊。我说孙浩。她说他说什么。我说道歉。她说你原谅他了。我说谈不上原谅,他跟我没关系了。
她看着我,说周明远,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我说哪变了。她说你以前遇到这种事,肯定说算了算了,现在你不说了。我想了想,说以前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一忍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她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说这样挺好。
新来的同事叫林小满,刚毕业两年,从别的公司跳过来的。第一天来报道,站在我工位旁边,说周主管你好,我是林小满。我说你好,工位在那边,有什么不懂的问周姐。她说好。然后她走到孙浩那个空位,放下包,打开电脑。我看了她一眼,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周主管,以后多指教。
我说指教谈不上,好好干就行。
那天下午,陈总过来跟我说,总部对赵德柱那个案子的处理结果很满意,问我有没有兴趣兼管仓储物流部。我说我考虑考虑。他说你考虑什么。我说我先把市场部理顺再说。他说行,你看着办。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林小满还在座位上对着电脑敲字。我说新人不用这么拼,早点回去。她说我把这个表做完就走。我说行,走的时候关灯。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是沈玉发的微信,说今天想吃什么。我回了个随便。她说那就面条。我说行。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窗外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我想起八年前刚进宏远的时候,也是坐这趟公交,那时候觉得这份工作能一直干到退休。现在八年过去了,我还在,但有些人不在了。
到家的时候,沈玉正在厨房下面条。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某公司前高管因涉嫌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名字没提,但我知道说的是谁。
沈玉端着面条出来,说看什么呢。我说新闻。她看了一眼电视,说什么事。我说没事,吃饭。
面条很热,我吃了一口,抬头看见沈玉在笑。我说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挺好。
我说嗯,挺好。
08
赵德柱被立案的消息传开之后,公司里安静了不少。以前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有事没事过来打个招呼。周姐说老周你现在是红人了。我说什么红人,干活的。她说你就别谦虚了,陈总多器重你。我说那是陈总的事。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总部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德柱的案子需要我出庭作证。我问什么时候。对方说下个月,具体时间再通知。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沈玉晚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总部让我出庭。她愣了一下,说你要去吗。我说去。她说你怕不怕。我说不怕,我说的都是事实。她说那赵德柱会不会……我说他现在被立案了,翻不了身。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
出庭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没下雨。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我不认识。赵德柱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着,没梳。他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检方问了我几个问题,关于赵德柱用公司客户资源转移业务的事,我照着之前整理的记录一条一条答了。赵德柱的律师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你为什么保存这些记录。我说因为我是公司员工,有责任维护公司利益。他说你是不是跟赵德柱有私人恩怨。我说没有,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法官最后问赵德柱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认罪。
出了法庭,天还是阴的。沈玉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我不放心。我说没事,结束了。她说他认罪了。我说嗯。
我们沿着法院外面的路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沈玉说周明远,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做的做完了。她说那你以后还这样吗。我说哪样。她说遇到不公平的事还管吗。我想了想,说看情况。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
我也笑了,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上班,陈总说总部对结果很满意,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我说没有。他说你这个人,该争取的时候不争取。我说我该争取的都争取到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行,好好干。
09
赵德柱最后被判了刑,具体多少年我没记住,通报上写的是“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孙浩没被起诉,但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工作,听说回了老家。这些事都是周姐告诉我的,我听完点点头,没多问。
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偶尔跟沈玉出去吃一顿。林小满上手很快,三个月试用期没过完就能独立跟项目了。周姐说这姑娘比你当年强。我说比我当年强是好事。
有天下午,林小满拿着一份合同过来找我,说周主管,这个客户的付款条件有点问题,你看一下。我接过来看了看,发现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对公司不利,跟孙浩当年签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我说你跟客户确认过了吗。她说确认了,客户说这是他们的标准合同,改不了。我说改不了就不签。她愣了一下,说不签吗。我说不签,你跟客户说,要么改条款,要么找别家。
她拿着合同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客户同意改了。我说好。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周主管,我听周姐说以前有人签过这种合同,后来出事了。我说嗯。她说那个人是你举报的。我说是。她说你不怕得罪人吗。我说怕,但有些事比得罪人重要。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玉说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妈说想你了。我说我也想她。她看着我,说周明远,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以前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会说出来了。
我说人总得变。
她靠过来,说那你以后还变吗。我说不知道,但不会再变回以前那样了。
她笑了,说那就行。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想起很多事。想起八年前刚进宏远那天,想起孙浩喊我周哥,想起赵德柱贴着墙根走过去的样子,想起法庭上他说“我认罪”。
沈玉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发呆,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挺快。
她说快吗,我觉得挺慢的。
我说那以后慢慢过。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雨还在下,客厅里很安静。
10
赵德柱的事过去半年后,公司搞了一次年度评优。我拿了优秀管理者,奖金不多,但陈总在大会上专门提了我的名字,说周明远同志坚持原则,敢于担当,是公司需要的骨干。台下有人鼓掌,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坐下了。
周姐在旁边小声说,老周你现在是名人了。我说什么名人,干活的人。她说你就不能高兴一点。我说我高兴。
散会之后,林小满跑过来,说周主管恭喜你。我说谢谢。她说我请你喝奶茶。我说不用,你工资还没我高。她笑了,说那等我涨工资再请。
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看见那支笔帽裂了的笔。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笔芯已经写完了,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试了试,出水很顺。
晚上回家,沈玉说今天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她说火锅。我说行。
火锅店人很多,我们排了半小时队才坐下。沈玉涮着毛肚,说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说什么以后。她说就是以后,你想干到什么位置。我说没想过,干好眼前的事就行。她说那你不想当副总吗。我说不想。她说为什么。我说副总太累,我现在这样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以前我觉得你没野心,现在觉得你不是没野心,你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说我要什么。她说你要一个公道。
我想了想,说可能吧。
吃完火锅出来,街上人很多,霓虹灯亮着。沈玉挽着我的胳膊,说走走吧。我说好。
我们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沈玉停下来看了一眼,说你还看书吗。我说看,最近在看一本讲职场的。她说你还需要看职场书。我说活到老学到老。
她笑了,拉着我继续走。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打电话,男孩低头看手机。沈玉说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说像。她说那时候你也是这样,走路看手机,不理我。我说我现在不理你了吗。她说现在好多了。
绿灯亮了,我们过了马路。沈玉说周明远,我问你个问题。我说你问。她说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写那封举报信吗。我想都没想,说会。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那是对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沈玉走过来,说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挺有意思。她说有意思。我说嗯,以前觉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现在觉得,有些日子是值得记住的。
她说那今天算吗。我说算。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明远,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站你这边。我说我知道。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不知道谁家在庆祝什么。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沈玉跟在后面,把阳台门关上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人生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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