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前三天,公公在饭桌上把筷子拍在鱼盘边上,汤汁溅到我袖口。他说,全家都去,就你事多。我没接话,低头把袖口那点油渍用纸巾按了按。大姑子坐在对面,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曼谷酒店的泳池照片,她对象老周在旁边给她剥虾,剥一只,往她碟子里放一只,手指头上的油在桌布上蹭两下。我媳妇在桌下踢我脚,意思是别顶嘴。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块堵得更实了。
我说不安全,其实不是托词。那阵子新闻里天天播东南亚那边的事,我刷到过好几条,有被骗去搞电诈的,有落地被拉去不明园区的,还有一家子跟团结果护照被收的。我没细看,但记住了那些画面,几个人蹲在铁栅栏后面,脸贴着栏杆往外看。我不懂外语,没出过几回国,让我带着俩老人一个孩子去一个连报警电话都说不清的地方,我心里没底。这话我在饭桌上说了,说得很慢,尽量不带情绪。公公听完,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说人家老周一年飞八趟,比你坐高铁还勤,人家都不怕你怕什么。大姑子笑了一声,说爸你别说了,人家是谨慎人。那个“人家”拖得有点长。
老周确实有钱。头回来家里吃饭,开一辆黑色越野,车标我不认识,后来我媳妇跟我说那车落地得六十多个。他进门拎了两瓶酒,盒子是硬壳的,打开来里头还垫着绒布。公公那顿饭吃得很高兴,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拍着老周肩膀说,我这闺女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老周说叔你放心,下个月带你们去泰国转转,我那边有朋友,全程安排。公公当时眼睛就亮了,那亮法我见过,跟我儿子在商场看见乐高柜台一个样。
事情真正开始硌人,是从行程定下来那天起。大姑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个表格,机票酒店门票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全程AA,老周垫付,回来结算”。我放大看了看,六个人,七天,人均一万二。我媳妇把手机递给我,没说话,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也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七八回,最后坐起来说,咱不去行不行。我说你爸那脾气。她说我知道,可一万二够咱家三个月菜钱。我说再想想。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路上孩子说妈妈昨晚哭了。我说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饭桌那场冲突之后,家里分了两个阵营。公公每天在群里转发泰国旅游攻略,什么夜市必吃、什么海岛浮潜,一条接一条。大姑子发了几张泳衣照片让帮忙选颜色。我媳妇一条不回。我回了条“注意防晒”,没人接。出发前一天,公公专门来我家一趟,拎了一兜子芒果,说是老周送的,泰国空运。他把芒果放桌上,站着没坐,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机票都出了,退不了,你不去钱也白花。我说爸,钱白花就白花。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很沉,像把什么东西按进水里。他说,你就非得让全家都不痛快。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说完他走了,芒果留在桌上,我儿子想吃,我媳妇说放放再吃。
他们走那天我没去送。媳妇带着孩子去的,回来跟我说,爸在机场挺高兴,还买了条烟。我说嗯。那七天我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晚上刷手机看新闻,看到泰国那边有中国游客出事的消息就点进去,看完又觉得多余,人都在那边了。第五天晚上大姑子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海滩、大象、龙虾,最后一张是老周搂着公公肩膀,俩人手里各举一瓶啤酒,公公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点了个赞,划过去了。
第八天下午,我媳妇接到大姑子电话。电话里大姑子声音不对,说爸在机场跟人吵起来了,行李扔了一地。我媳妇问怎么回事。大姑子说,老周那边公司临时有事,先走了,走之前把账单发群里了,爸一看比原先说好的多出小两万,当场就炸了,说老周坑人,老周说多出来的是他自己额外加的购物和升级房型,俩人就在候机厅掰扯。大姑子说,你劝劝爸,他听你的。我媳妇说,他听我的?他连我老公都不听。
那天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公公站在门口,脚边一个拉杆箱,箱子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条,没撕干净,剩半截条码在风里抖。他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那种红,是熬了夜、生了气、血压顶上来的红。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箱子往里拖,轮子卡在门槛上,他弯腰去掰,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好几秒。我伸手把箱子提进来。他直起身,没看我,说,你那个话,说对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我没问细节。他自己坐在沙发上说了。说老周在那边确实有朋友,但那个朋友是做珠宝生意的,带他们去了两回购物点,一回待三个小时,不买不让走。说酒店是升了级,可升级的钱老周没提前讲,最后一天把账单甩出来,说亲兄弟明算账。说大姑子全程站在老周那边,说爸你不懂这边的规矩。说他在机场发火的时候,大姑子拉他胳膊,让他别丢人。他说到这儿停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说,你妹现在跟着他,眼里没我这个爹了。
我媳妇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捧着,手指头在杯壁上抠。我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叫爷爷,他应了一声,声音软下来,说爷爷没事,爷爷累了。孩子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我儿子房间,打地铺。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机场合影,他拿手指头点老周的脸,点一下,缩回去,又点一下。我没过去,回屋躺下了。
![]()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把地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我媳妇煮了粥,他喝了两碗,喝第二碗的时候说,那趟人均花了一万六。我媳妇盛粥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我垫的。你妹那份也是我垫的。老周说回来还,到现在没动静。我媳妇说,爸你别管了,回头我跟她说。公公把碗放下,说,我不是心疼钱。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在机场跟他们吵,旁边一帮中国人看着,有个小伙子拿手机拍,我看见了。他说到这儿嗓子又哑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粥已经凉了。
他回自己家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拎着那个拉杆箱,箱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估计把脏衣服都塞洗衣机了。走到小区门口他站住了,回头跟我说,下回他们再组织,我不去了。我说嗯。他又说,你那天说不安全,我当你抠门。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我站那儿看着他过马路,背比去的时候驼了一点,行李箱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回到家我媳妇在收拾他睡过的地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芒果干,标签上印着泰文,底下有中文贴纸,写着“导游推荐”。我媳妇捏着那袋子站了一会儿,说,爸在那边买的,估计又是购物点。我说放着吧,孩子爱吃。她把芒果干放茶几上,坐沙发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爸就是想去。我说我知道。她说老周那个人,精得很,爸玩不过他。我说嗯。她说你当时拦着不去,我心里还怪过你。我说我知道。
那两盒芒果干后来一直没人拆。孩子问过一回,我说等爷爷来了一块吃。公公再没提泰国的事,群里也不转攻略了,偶尔发个养生文章,都是“人到晚年三不想”那种。大姑子跟老周还处着,十一那趟回来之后她回过一次娘家,公公没留她吃饭,说家里没菜。她走了之后公公给我媳妇打电话,说,你妹那对象,我看悬。我媳妇说,悬不悬的她自己选。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那趟不去就好了。我媳妇说,你不去她就不去了?公公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我后来算过一笔账。那趟旅行,公公垫了一万六,老周垫了多少我不知道,大姑子自己花了多少我也不知道。但回来之后家里多出来的东西是看得见的,公公的降压药从一天一粒加到了一天两粒,我媳妇跟大姑子两个月没在群里说过话,孩子问过三回爷爷怎么不来吃饭了。那趟旅行的照片大姑子发过一回,后来设了仅自己可见。我把那张机场合影放大看过,公公站在老周旁边,笑得挺大,但肩膀是缩着的,像怕冷。
十一过去快俩月了,公公那个拉杆箱还搁在我家玄关拐角,他说懒得拿回去,下回出门再用。我知道他没下回了。箱子拉链头上挂着个航空公司的标签,上面打印的日期和航班号还看得清,曼谷飞回来那趟。我儿子有时候拿它当凳子坐,坐上去晃两下,说这是爷爷的宝座。我媳妇听了没吭声,把箱子挪到墙根,靠实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又刷到泰国那边一条新闻,说某中国旅行团因购物纠纷在机场发生冲突,配图是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地上摊着行李。我看了两遍,退出来,把手机扣床头柜上。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睡吧。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说,你那天要是跟着去了,爸可能不会跟他们吵。我说可能吧。她说,也可能吵得更凶。我说嗯。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要真跟着去了,多出那两万块钱我掏不掏?掏了,回来这口气咽不咽得下去?不掏,在机场那个人堆里,我站哪边?我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我唯一清楚的是,从公公拍筷子那天起,到他把拉杆箱拖进我家门那天止,这家人里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公公掏了钱,掏得不痛快。大姑子跟了人,跟得不硬气。老周出了力,出得不明不白。我媳妇担了心,担得没处说。我拦了一回,拦成了一根刺。连我儿子都问过一句,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那箱芒果干今天早上被我拆了。孩子往书包里塞了两包,说带给同学尝尝。我拿了一片嚼,甜得有点发齁,嚼到最后有点酸。剩下的我用夹子夹好,放回茶几上。我媳妇经过看了一眼,说,过期了吧。我翻过来找日期,印得模糊,看不清。我说应该没事。她说扔了吧。我没扔,又搁回去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我媳妇去开的门。我听见公公的声音,说路过,给孩子带点苹果。我擦着手出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苹果在里面滚着。他没穿那件去泰国时的夹克,换了件旧的,领子磨得起了毛。他往沙发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了,扭头看墙根那个拉杆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回来,把苹果放茶几上,在芒果干袋子旁边坐下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