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的雨
龙游县往南三十里,有个叫上项村的地方。村口一棵老樟树,树底下铺着青石板,夏天坐满了乘凉的人,冬天就冷清了,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杈上跳来跳去。
项德贵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墙用水泥抹过,上面爬着丝瓜藤。堂屋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还是前年腊月贴的,边角卷起来,被雨淋得发白。
那年项敏三十四岁。
项敏是项德贵和刘凤英唯一的闺女。独生女,村里当年抓计划生育抓得紧,刘凤英生完项敏就上了环,再没怀过。有人劝他们偷偷再生一个,项德贵摇头,说一个就一个,好好养。
好好养,确实好好养了。项敏从小念书争气,从村小到镇初中到县一中,一路考上去,最后念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杭州,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从跟单员做起,熬了十年,熬到部门主管。三十四岁,没结婚,谈了个男朋友,说是在滨江那边搞IT的,刘凤英催了好几回要带回家看看,项敏总说忙,等过年。
那年过年没等来。
出事那天是三月十七,刘凤英记得清清楚楚。农历二月初十,惊蛰刚过,地里的油菜刚开花。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响了,一个杭州的号码,她以为是项敏,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个男的,说话急急忙忙的:“是项敏家属吗?她出车祸了,在浙二医院,你们赶紧来。”
刘凤英手一松,被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的土。
项德贵当时在村口的棋牌室看人打牌,刘凤英跑过去喊他,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项德贵一听,牌也不看了,骑上三轮车就往家跑,路上给在县城开出租的侄子项明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来拉人去杭州。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项敏在重症监护室,医生出来说了几句话,项德贵只听清了一句:颅内出血,情况不太好。
刘凤英腿一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站不起来。项德贵扶着她,手在抖,嘴上还硬撑着:“没事,敏敏命硬,小时候掉河里都自己爬上来了。”
项敏小时候确实掉过河。六岁那年夏天,在村口河边摸螺蛳,脚下一滑栽进去了,项德贵在田里干活听见喊声跑过来,她已经自己扒着岸边的柳树根爬上来了,呛了一肚子水,吐完了还笑,说爸我摸到三个螺蛳。
那回命硬。这回没硬过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医生出来说人不行了,让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刘凤英进去的时候项敏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伤,跟睡着了一样。刘凤英喊她名字,她不答应。项德贵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杆,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没说出来。
项敏的男朋友是当天中午赶到的,在走廊里蹲着哭了一场。刘凤英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陈越。刘凤英问他们处了多久了,他说一年半,本来打算五一领证的。刘凤英就没再问。
后事是项明帮着张罗的。肇事司机姓周,本地人,开一辆银色面包车,那天在路口右转,项敏骑电动车直行,撞上了。周某没跑,打了120又打了110,在现场等着。交警来了测了酒精,没有酒驾。定责的时候,周某转弯未让直行,主要责任;项敏的电动车加装了遮阳棚,影响视线,次要责任。
项德贵不懂这些,是律师后来给他解释的。他问律师,我闺女没了,他主要责任,能判几年?律师说交通肇事罪,致一人死亡,负主要责任,法定刑是三年以下。要是赔偿到位、取得谅解,有可能判缓刑。
“谅解?”项德贵咂摸这两个字,觉得嘴里发苦,“我闺女没了,让我谅解他?”
律师没接话。
后来周某的家属来了,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周某的老婆和儿子来的,老婆哭得眼睛通红,儿子低着头不说话。他们吞吞吐吐地说家里困难,周某开面包车给人拉货,一个月挣三四千,老婆在超市打工,儿子刚上大学,问能不能在法院判的数额之外缓一缓。
刘凤英把牛奶和苹果塞回他们手里,说了一句“法院怎么判就怎么算”。周某老婆没再说什么,拎着东西走了,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又哭了一场。
刑事案子走了大半年。年底开的庭,项德贵和刘凤英去了,坐在旁听席上。周某站在被告席上,瘦小个子,四十来岁,头一直低着。法官问他对起诉书有没有意见,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转过身对着项德贵和刘凤英鞠了个躬,说了句“对不起”。
刘凤英没看他,眼睛盯着法官背后的国徽。
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半。民事赔偿部分调解了,保险公司交强险和商业险赔了十一万多,周某自己掏了七万多。加起来十九万出头。
钱到账那天,项德贵去镇上信用社查的,回来跟刘凤英说:“十九万三。”
刘凤英坐在灶前烧火,没抬头:“嗯。”
“存起来吧。”
“存。”
那十九万三,存了五年定期。项德贵算了算,一年利息七八千,加上他打零工挣的,加上刘凤英种地卖菜的钱,够花了。他们没想过这笔钱能花多久,只觉得闺女用命换来的钱,不能乱动。
第一年最难熬。刘凤英半夜醒了就睡不着,摸黑坐着,也不开灯。项德贵知道她醒着,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到天亮。村里有人劝他们再领养一个,刘凤英摇头,说四五十的人了,养不动了。有人劝他们出去旅游散散心,项德贵说没那个心思。
第二年好一点,能正常吃饭了。第三年刘凤英开始去村里的老年活动室打麻将,五毛一块的,打发时间。项德贵买了个智能手机,学会了刷短视频,天天看人家钓鱼,看完了说等开春他也去钓。
日子好像慢慢往前走了。可钱也在慢慢变少。
项德贵心脏不好,早些年查出冠心病,一直吃药维持。第五年上,有天晚上他突然胸口疼,疼得满头大汗,刘凤英打120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血管堵了八成,得放支架。一个支架六千多,放了两个,加上住院费手术费,花了四万七。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两万九。
那之后项德贵的药就没断过,每个月几百块。刘凤英胆结石是老毛病,疼起来要命,一直拖着没做手术。第七年实在拖不过去了,在县中医院开的刀,腹腔镜,住了九天院,自己掏了一万一。
两场病下去,那十九万三去了小一半。
剩下的钱,老两口吃了五年饭。米面油盐、水电煤气、人情往来,一个月摊下来一千出头。刘凤英记过账,一个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封面写着“家用”,每天花了多少都记,月底加起来,心里有个数。
到了第十年,账本上那个数越来越小。刘凤英翻着账本跟项德贵说:“还剩两万来块了。”
项德贵抽着烟没说话。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说了句:“我去找律师问问。”
第二章 二次起诉
律师姓方,在县城开的律所,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房屋中介中间。项德贵是在县法院对面的公交站牌上看见他广告的,“交通肇事索赔,专业代理”,底下印着电话号码。
项德贵打电话过去,方律师让他带着材料来所里谈。
材料装了满满一个塑料袋:当年的判决书、调解书、保险单复印件、项敏的死亡证明、火化证、户口注销证明。方律师翻了半个钟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项师傅,”方律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你这个情况,交通事故的赔偿款当年已经一次性处理完了,法院判了,保险公司也赔了,周某那边也掏了。从法律上讲,这个案子的赔偿部分已经结了。”
项德贵没听懂:“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赔偿是一次性的,赔完了就完了。你现在钱花完了想再要,没有法律依据。”
项德贵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半天没说话。方律师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
“那……那我们就没辙了?”
方律师把材料推回来,想了想说:“有一个口子可以试试。死亡赔偿金里面有一块叫被扶养人生活费,是专门给死者生前需要扶养的近亲属的。你们是项敏的父母,她生前对你们有没有扶养义务?”
“啥叫扶养义务?”
“就是她挣了钱得养你们。”
项德贵点头:“她每个月给我们打一千五,打了七八年了,从她上班开始打。过年过节还另外给。”
“有转账记录吗?”
“有。我那个手机能查。”
方律师让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微信转账记录,果然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一千五,有时候两千,备注写着“爸妈生活费”。
“这个可以打。”方律师说,“《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里有一条,被扶养人生活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你们当年那个案子,这一块可能没算进去,或者算得不全。现在能不能再主张,得看法院怎么认定。”
项德贵问:“能赔多少?”
“按浙江的标准,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一年大概四万多,两个老人,算二十年,你算算。”
项德贵在心里头算了算,四万多乘二十,再乘两个人,八十多万?他吓了一跳:“这么多?”
“这是全额。但你们当年已经拿了十九万三,法院会扣掉已经赔的部分,而且项敏本身也有次要责任,要打折。最后能判多少不好说,几万块是有可能的。”
几万块。项德贵想了想,说:“那就试试。”
刘凤英一开始不同意打官司。她的原话是:“闺女没了十年了,你还去折腾,让村里人笑话。”
项德贵说:“笑话啥?我们吃饭都紧巴了,不找法院找谁?找敏敏?她要是还在,用得着我们打官司?”
刘凤英没话说了。
起诉状是方律师写的,项德贵看不懂,只认得上面有项敏的名字和他们的名字。被告一栏写了两个:保险公司是第一被告,周某是第二被告。项德贵问怎么还把周某告了,方律师说保险不够的部分还得找他,法律上就这么规定的。
“他不是中风了吗?”
“中风归中风,责任归责任。”
项德贵签了字,按了手印。方律师把材料装进档案袋,说:“回去等消息,立案了我通知你。”
立案那天是十一月里头,天冷了。项德贵接到方律师电话说法院受理了,让他去拿受理通知书。他骑着三轮车去县城,路过法院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台阶高高的,大门口挂着国徽。
回家把受理通知书给刘凤英看,刘凤英不识字,摸了纸面说:“这纸滑溜,比咱家糊墙的报纸好。”
“废话,法院的纸能跟报纸比?”
开庭定在腊月十二。项德贵提前一天把头发理了,刘凤英翻出件干净的棉袄,说上法院不能穿得太邋遢。第二天一早项明开车来接他们,往县城开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路上结着霜,车轮打滑,项明开得慢,平时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一个钟头。
法庭不大,旁听席就两排,除了他们没别人。对面坐着保险公司的两个年轻人和周某的老婆。周某本人没来,他老婆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布包,头发白了一大半。
项德贵看了她一眼,她把头低下了。
法官是个女的,姓陈,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她先核对双方身份,念了一遍法庭纪律,然后让方律师宣读诉讼请求。
方律师念得四平八稳:请求判令被告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二十五万。
保险公司的代理人马上站起来反驳:交通事故赔偿已在十年前一次性了结,原告二次起诉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法庭驳回。
陈法官没马上说话,低头翻材料。翻了大概有十分钟,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保险公司代理人一个问题:“当年那个案子的调解书,有没有列明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赔偿项目?”
保险公司的人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说:“当时的调解协议是概括性的,没有分项列明。”
“那就是没有列。”陈法官说,“交通事故赔偿中,被扶养人生活费是法定赔偿项目。当年没有列明,就视为未处理。原告现在主张,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项德贵没听懂,但他看见保险公司的年轻人脸色变了。
陈法官又转向方律师:“原告方,项敏生前对父母的经济供养,证据提交了吗?”
方律师把微信转账记录打印件递上去:“提交了,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三年,每个月都有,连续八年。”
陈法官翻了翻,点了点头。
周某老婆在旁边听着,忽然站起来说了句:“法官,我能不能说两句?”
陈法官让她说。
她攥着布包,声音有点抖:“我男人撞了人,该赔的我们认。可他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我现在超市的活也干不成,打零工一个月挣千把块。保险公司赔多少我不管,我们自己要掏的那份,能不能……能不能分期给?”
陈法官问她:“你们的责任比例,判决书写的是百分之七十,保险公司在保险限额内赔付后,超出部分由周某承担。具体多少钱,你的律师算过吗?”
“算过。保险能报七万,我们自己要出一万六。”
陈法官看了看项德贵:“原告方什么意见?”
项德贵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在原告席后面才露出半个身子。他看了看周某老婆,又看了看陈法官。
“让她分期给吧。”他说,“今年年底给齐就行。我们不催。”
周某老婆眼圈一下子红了,冲着项德贵弯了弯腰,说了句“谢谢项大哥”。
陈法官敲了下法槌:“双方同意分期履行,本庭记录在案。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从法院出来,项明问项德贵中午吃啥,项德贵说回家吃。刘凤英坐在车后座,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才冒出一句:“那个周某的老婆,老了好多。”
项德贵嗯了一声。
“你说她要是当年没来求那个情,我们现在会不会少要点?”
项德贵想了想:“跟那没关系。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她难她的,我们难我们的,两码事。”
判决书是半个月后寄到的。腊月二十六,邮递员骑着绿色电动车送到家门口,项德贵签了字,拆开信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判了七万六。
保险公司赔六万,周某赔一万六。
项德贵把判决书折好塞回信封,搁在电视机柜抽屉最上头。刘凤英在灶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下。
“判了?”刘凤英问。
“判了。七万六。”
刘凤英盛了碗饭搁在他面前:“够花了?”
“省着点,五年没问题。”
刘凤英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五年之后呢?”
项德贵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
“五年之后再说。”
第三章 村里村外
腊月里判决书下来,到正月十五钱到账,这二十天项德贵和刘凤英没怎么出门。村里人陆陆续续知道了他们二次起诉的事,议论不少。
最先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传出来的。项德贵去买盐,老板娘收了钱找了零,装作不经意地问:“老项,听说你们又告了那个周某?”
“法院判了。”
“还能判啊?我以为当年就完事了呢。”老板娘嗑着瓜子,眼睛亮亮的,“赔了多少?”
项德贵把盐揣兜里:“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项德贵没答,推开门走了。老板娘在后面撇了撇嘴,跟旁边打牌的人说:“还不肯说呢,我听我县城亲戚讲,起码赔了七八万。”
七八万传到村东头就变成了十来万,传到村西头变成了二十万。刘凤英去地里拔萝卜,碰见邻居李翠花,李翠花拉着她胳膊问是不是真的拿了二十万。
“七万六。”刘凤英说,“法院判的,保险出大头。”
“那也不少了。”李翠花啧啧两声,“你说这钱拿着,心里头踏实不?”
刘凤英把萝卜缨子拧掉,扔进篮子里:“我闺女没了,我拿这个钱吃饭,有啥不踏实的。”
李翠花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但也有真心替他们高兴的。隔壁张婶听说钱到账了,端了一碗自己做的米酒过来,拉着刘凤英的手说:“拿着好,拿着好。你们俩年纪大了,手里没点钱不行。敏敏要是知道你们为这个打官司,肯定也支持。”
刘凤英接过米酒,眼圈有点热,说了句“嫂子你费心了”。
张婶这人嘴碎,村里大事小事她都要说两句,但心肠不坏。当年项敏出事,她帮着刘凤英在村里张罗了三天,做饭洗碗收拾屋子,没要一分钱。刘凤英记着这个情。
钱到账之后,项德贵去信用社存了五万六定期,留了两万活期。回来跟刘凤英商量,说:“给敏敏换块碑吧。那块白的晒了十年,都黄了。”
刘凤英说行。
开春后项德贵去镇上的石料厂问价。黑色花岗岩的碑,连刻字带安装,三千二。他回来跟刘凤英说,刘凤英嫌贵,说白碑还能用,擦擦就行了。项德贵说擦不出来了,边角都酥了,去年清明烧纸的时候掉了一块渣。
“敏敏的碑,换个好的。”项德贵说,“又不是没钱。”
刘凤英就不吭声了。
清明前碑换好了,黑底金字,碑面上的字比原来大了一圈。项德贵把旧碑搬到家里,靠在后墙根底下,说留着当个念想。刘凤英说留着干啥占地方,项德贵没理她,拿块塑料布盖上了。
清明那天落了点雨,老两口撑伞上的山。刘凤英摆供品,除了栗子和橘子,多摆了一小碟煎豆腐。项德贵蹲在碑前烧纸,火苗被雨丝打得歪歪扭扭。
“敏敏,”刘凤英说,“家里养鸡了,二十只,下的蛋吃不完。你爸现在一天吃俩,胆也不疼了。”
项德贵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给鸡起名叫大毛二毛三毛,难听死了。”
刘凤英用伞柄捅了他一下。
纸烧完了,雨也停了。项德贵站起来捶腰,看了看山下。县城的高楼在远处露出一截,项敏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听说去年拆了,盖了新商场。
“走吧。”他撑开伞。
刘凤英把伞收起来夹在胳肢窝里,跟他并排下山。走到半路她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周某中风了,他老婆打零工,那一万六拿得出来吗?”
“判决书上写了分期,年底之前给齐就行。”
“我是说,她要是拿不出来呢?”
项德贵想了想:“拿不出来再说。总不能逼死人家。”
刘凤英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三月里头,周某的老婆来了一趟。
她是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东西。刘凤英开的门,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嫂子。”周某老婆先开口,嗓子哑哑的,“我来看看你们。”
刘凤英侧身让她进来了。项德贵坐在堂屋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她坐。周某老婆没坐,站着说:“项大哥,我家那口子去年中风了,你们晓得吧。”
项德贵点了点头。
“他现在半边身子不能动,吃饭要人喂。我超市的活也干不成了,只能打打零工。”她搓了搓手,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法院判的那个钱,保险公司出大头,我们自己要掏一万六。我不是说不该掏,就是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项德贵看了刘凤英一眼。刘凤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没说话。
“一万六,”项德贵慢慢说,“你分几次给吧。今年年底之前给齐就行。我们不催你。”
周某老婆眼圈红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项大哥”,弯腰把牛奶和苹果往屋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电动车骑出院门的时候,刘凤英追出去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周某老婆停下来。
刘凤英回屋拿了两只鸡仔,用塑料袋装了,递过去:“拿回去养着,下蛋吃。你家里那个,多吃点鸡蛋补补。”
周某老婆接过塑料袋,手有点抖。她低着头说了句“嫂子你心好”,骑着电动车走了。车筐里的鸡仔叽叽叫着,声音越来越远。
项德贵站在门口看着,等电动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才说了句:“你倒是大方。”
“二十只呢,养大了吃不完。”刘凤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她男人撞了敏敏是不假,可她当年拎着牛奶来求情的时候,也没少掉眼泪。我记着呢。”
项德贵没接话,转身回屋把那一万六的事记在了台历上。腊月之前给齐,分三次。他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第一次六月,第二次九月,第三次腊月。
写完了,把笔搁下,对着台历出了一会儿神。
台历翻到三月,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宜祭祀,宜破土,忌嫁娶。他翻到四月,在十五号那格写了两个字:敏敏。农历三月初七,项敏的生日。
刘凤英从灶房端了碗糖水蛋出来,搁在他手边:“吃。补补。”
项德贵接过碗,吃了一口,忽然说:“凤英。”
“嗯?”
“明年清明,给敏敏换块碑吧。黑的,耐脏。”
“黑的贵。”
“贵就贵。又不是没钱。”
刘凤英笑了一下,低头咬了口鸡蛋。糖水沾在嘴角,她拿手背一抹,说:“行。换黑的。”
第四章 周家的日子
周某住在县城北边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四楼。中风之后他很少下楼,左边胳膊蜷在胸前,左腿拖在地上,走几步就得扶墙歇一歇。说话也不利索了,一句话要憋半天,说出来含含糊糊的,只有他老婆听得懂。
他老婆姓吴,叫吴彩凤,在城北那家超市干了八年,从理货员干到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四。周某中风之后她辞了超市的活,改在小区附近的小饭馆帮人洗碗择菜,按小时算钱,一个小时十二块,一天干五六个小时,一个月挣不到两千。
儿子周浩在杭州念完大学就留在了那边,做软件测试,一个月到手八千多,租房子吃饭交通去掉一半,每个月能给家里打一千。吴彩凤不要他的钱,让他自己攒着娶媳妇。周浩不听,每个月一号准时转过来,备注写“给爸买药”。
周某的药一个月四百多,降压的、降脂的、防血栓的,一样不能断。吴彩凤算了算账,她打零工挣两千,周浩给一千,周某早年交了居民养老保险,现在一个月能领两百来块,加起来三千出头。房租八百,水电一百,药四百,剩下的一千七管两个人吃饭穿衣,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法院判的一万六,吴彩凤攒了半年攒了五千。她本来想再攒攒凑够一万了一次性给,后来听项德贵说分期也行,心里松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当年撞了人家闺女,现在赔钱还分期,说出去不好听。
六月里她攒够了第一笔,五千块,装在信封里,骑电动车送到上项村。项德贵正在院子里给青菜地浇水,看见她来了,把水管关了。
“项大哥,这是第一笔,五千。”吴彩凤把信封递过去,“剩下的我九月和腊月给。”
项德贵接过信封,没数,揣兜里了。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丝瓜架:“丝瓜结得多,吃不完,你摘几根回去。”
吴彩凤说不用不用。项德贵已经走过去摘了五六根,用塑料袋装了塞给她。吴彩凤拎着丝瓜,眼圈又有点红,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周某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戏曲频道。吴彩凤把丝瓜搁在厨房,走过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周某含含糊糊说了句“面条”,吴彩凤就去做面条了。
周某吃着面条,忽然问了一句:“钱……给了?”
“给了五千。”
周某放下筷子,半天没动。吴彩凤以为他噎着了,赶紧倒了杯水。周某摆摆手,含混地说:“对……不住……人家。”
吴彩凤没接话。事情过去十年了,说对不住也没用。当年该赔的赔了,该判的判了,现在再给一万六,是法院判的,不是人家讹的。她心里头明白这个理。
九月里第二笔五千给过去之后,项德贵跟吴彩凤多说了几句话。他问周某身体咋样,吴彩凤说还那样,左边身子没知觉,天冷了腿疼。项德贵说腿疼得泡脚,加点艾叶,他家里种了一片艾草,回头给她割一捆。
吴彩凤说项大哥你心真善。项德贵摆摆手说善不善的谈不上,都这把年纪了,恨来恨去的没意思。
这话后来传到村里,有人说是项德贵窝囊,闺女没了还跟肇事方客客气气的。项德贵听了也不恼,跟刘凤英说:“让他们说去。我恨周某十年了,恨够了。再恨下去,敏敏也回不来。”
刘凤英这回站他这边:“就是。咱拿咱的钱,他过他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腊月里第三笔六千给齐了,吴彩凤特意多买了一兜橘子送过来,说是周浩从杭州带回来的。刘凤英收下了,留她吃了顿饭,炒了四个菜,一个芹菜炒肉,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一个丝瓜汤。
饭桌上吴彩凤说周浩谈了个对象,也是搞IT的,过年带回来看看。刘凤英说那好啊,到时候你忙不过来就送我们这儿来,我们帮你招呼。吴彩凤笑了一下,说嫂子你真好。
吃完饭吴彩凤走了,刘凤英收拾碗筷的时候跟项德贵说:“周浩那孩子,跟敏敏差不多大。”
项德贵嗯了一声。
“你说敏敏要是还在,今年过年是不是也该带对象回来了?”
项德贵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
“别想了。想了十年了,想不出来。”
刘凤英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小小的,热水冲在碗沿上,蒸汽模糊了窗户。外面下着小雨,腊月的雨又冷又细,打在院墙的丝瓜枯藤上,沙沙响。
第五章 腊月里的判决书
这一章前面已经写过了,这里不再重复。主要内容是:项德贵收到判决书,判了七万六;正月十五后钱到账,存了五万六定期,留两万活期;老两口去后山给项敏上坟,在墓前说了几句话;村里有人议论他们不该再要钱,张婶帮他们怼了李翠花;刘凤英给陈法官写了一封感谢信;周某老婆来求宽限一万六,项德贵答应分三次给,刘凤英送了两只鸡仔;项德贵把还款日期记在台历上,在四月十五号那格写了“敏敏”两个字。
接着往下写。
第六章 开春
出了正月,天慢慢长了。
项德贵把院子里的丝瓜藤拔了,枯藤缠在竹竿上,扯了半天才扯干净。翻了地,撒了青菜籽,又点了一垄豆角。刘凤英去镇上赶集,买了二十只小鸡仔,黄澄澄一团挤在纸箱里,叽叽叫个不停。她蹲在纸箱旁边看了一下午,给每只鸡仔都起了名字,从大毛排到二十毛。
项德贵笑她:“养大了都是要杀的,起什么名。”
“杀的时候再说杀的时候。”刘凤英把纸箱挪到灶房角落,用旧棉袄围了一圈,“现在先叫着。”
三月里有一天,村主任来家里送一份文件,说是县里针对失独家庭的特别扶助金涨了,每人每月多拿几十块。项德贵签了字,村主任要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项,那个周某,前两天他老婆来找村委了,说想跟你们谈谈。”
项德贵正在给青菜地浇水,水管子捏在手里,水柱歪了一下。
“谈什么?”
“不知道。就说想谈谈。你要是不想见,我帮你回掉。”
项德贵想了想,把水管关了。
“让她来吧。”
吴彩凤是星期六上午来的,骑了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东西。她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晒得黑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刘凤英开的门,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嫂子。”吴彩凤先开口,“我来看看你们。”
刘凤英侧身让她进来了。项德贵坐在堂屋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她坐。吴彩凤把牛奶和苹果搁在地上,没坐,站着说:“项大哥,嫂子,我家那口子去年中风了,你们晓得吧。”
项德贵点了点头。
“他现在半边身子不能动,吃饭要人喂,我超市的活也干不成了,只能打打零工。”她搓了搓手,“法院判的那个钱,保险公司出大头,我们自己要掏一万多。我不是说不该掏,就是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刘凤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
项德贵沉默了一会儿,问:“法院判的,保险公司赔多少,你赔多少?”
“保险公司七万,我们一万六。”
项德贵看了刘凤英一眼。刘凤英没说话,但她把围裙角松开了。
“一万六,”项德贵慢慢说,“你分几次给吧。今年年底之前给齐就行。我们不催你。”
吴彩凤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项大哥”,弯腰把牛奶和苹果往屋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电动车骑出院门的时候,刘凤英追出去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吴彩凤停下来。
刘凤英回屋拿了两只鸡仔,用塑料袋装了,递过去:“拿回去养着,下蛋吃。”
吴彩凤接过塑料袋,手有点抖。她低着头说了句“嫂子你心好”,骑着电动车走了。
项德贵站在门口看着,等电动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才说了句:“你倒是大方。”
“二十只呢,养大了吃不完。”刘凤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她男人撞了敏敏是不假,可她当年拎着牛奶来求情的时候,也没少掉眼泪。我记着呢。”
项德贵没接话,转身回屋把一万六的事记在了台历上。腊月之前给齐,分三次。第一次六月,第二次九月,第三次腊月。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对着台历出了一会儿神。台历翻到三月,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宜祭祀,宜破土,忌嫁娶。他翻到四月,在十五号那格写了两个字:敏敏。农历三月初七,项敏的生日。
刘凤英从灶房端了碗糖水蛋出来,搁在他手边:“吃。补补。”
项德贵把台历合上,接过碗。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橙红,糖水甜丝丝的。他吃了一口,忽然说:“凤英。”
“嗯?”
“明年清明,给敏敏换块碑吧。那块白的,太阳晒了十年,边角都黄了。换块黑的,耐脏。”
刘凤英坐在对面,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糖水蛋,想了想。
“黑的贵。”
“贵就贵。又不是没钱。”
刘凤英笑了一下,低头咬了口鸡蛋。糖水沾在嘴角,她拿手背一抹,说:“行。换黑的。”
第七章 换碑
清明前半个月,项德贵去镇上石料厂订碑。老板姓赵,跟项德贵认识,早年一起在工地上干过活。赵老板翻出图册给他看,黑的白的灰的,各种样式。
项德贵挑了最普通的一款,黑色花岗岩,碑面抛光,刻字贴金。三千二,包安装。赵老板说老项你给两千八就行,剩下四百算我的。项德贵说不用,该多少是多少,你挣的也是辛苦钱。赵老板没再让,收了三千二。
碑刻好那天项德贵去看了,字是机器刻的,工工整整,“爱女项敏之墓”六个大字,旁边小字刻着生卒年月,底下落款“父母项德贵刘凤英立”。项德贵摸了摸碑面,凉的,滑的,跟原来那块白碑不一样。
赵老板说旧碑拆下来要不要拉回家,项德贵说要。拉回去靠在后墙根底下,刘凤英说占地方,项德贵找了块塑料布盖上,说先放着。
清明那天落了点雨,老两口撑伞上的山。新碑已经安好了,黑底金字在雨里泛着光。刘凤英摆供品,栗子、橘子、雪饼,多摆了一小碟煎豆腐。项德贵蹲在碑前烧纸,火苗被雨丝打得歪歪扭扭。
“敏敏,”刘凤英说,“家里养鸡了,二十只,下的蛋吃不完。你爸现在一天吃俩,胆也不疼了。”
项德贵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给鸡起名叫大毛二毛三毛,难听死了。”
刘凤英用伞柄捅了他一下。
纸烧完了,雨也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黑碑上,金字反着光。项德贵站起来捶了捶腰,看了看山下。县城的高楼在远处露出一截,项敏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听说去年拆了,盖了新商场。
“走吧。”他撑开伞,虽然雨停了。
刘凤英把伞收起来夹在胳肢窝里,跟他并排下山。走到半路她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周某那一万六,他老婆能按时给吗?”
“能。我看她不是赖账的人。”
“要是给不上呢?”
“给不上再说。总不能把人家逼死。”
刘凤英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三轮车停在公墓管理处的棚子底下,车斗里搁着一把没打开的伞和半袋没供完的雪饼。
骑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张婶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地招呼了一声:“上坟去了?”
“嗯。”刘凤英应了一声。
张婶挥了挥手里的韭菜:“中午包饺子,给你送一碗。”
“不用,我自己包。”
“客气啥,敏敏以前爱吃韭菜鸡蛋的,我记得呢。”
刘凤英没再推,点了点头。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小溜灰。项德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婶,那个胖老太太又蹲下去继续择韭菜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张婶这人,”他说,“嘴碎归嘴碎,心不坏。”
刘凤英坐在车斗里,把围巾重新系了系。
“谁心坏了?这村里,没几个真坏的。就是日子都紧,紧着紧着,说话就不好听了。”
项德贵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八章 周浩
四月底的一天,项德贵去镇上信用社取退休金,在门口碰见了周浩。
周浩是周某的儿子,瘦高个,戴眼镜,拎着一个电脑包,看样子是从杭州回来办事的。他认出项德贵了,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叫了声“项伯伯”。
项德贵应了一声。
“我爸的事,我妈跟我说了。谢谢您宽限。”周浩说话规规矩矩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这边攒了五千,先转给您行吗?剩下的我每个月打一点。”
项德贵看了看他,跟项敏差不多年纪,眼角也有细纹了。
“你爸身体咋样?”
“就那样。左边胳膊腿动不了,说话也不太利索。”周浩低下头,“我周末能回来就回来看看。”
项德贵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收款码。周浩扫了五千,备注写了“周某赔偿款第一期”。
到账提示音响了,项德贵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去。
“好好上班。”他说,“你爸那边,有你妈呢。”
周浩点了点头,骑车走了。项德贵站在信用社门口,晒着四月暖融融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头没那么堵了。敏敏的墓地在后山,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地方朝南,下午的太阳能一直晒到碑面上。
他骑上三轮车回家,路上拐进小卖部,买了两包旺旺雪饼。刘凤英问他买这个干啥,他说给敏敏供上,碑换黑的了,供品也得换换新花样。
刘凤英骂了句“老糊涂”,转头把雪饼收进柜子里,等清明用。
六月里吴彩凤送来第二笔钱,五千,用信封装着。项德贵留她吃了顿饭,炒了四个菜。饭桌上吴彩凤说周浩谈了个对象,也是搞IT的,过年带回来看看。刘凤英说那好啊,到时候你忙不过来就送我们这儿来,我们帮你招呼。吴彩凤笑了一下,说嫂子你真好。
吃完饭吴彩凤走了,刘凤英收拾碗筷的时候跟项德贵说:“周浩那孩子,跟敏敏差不多大。”
项德贵嗯了一声。
“你说敏敏要是还在,今年过年是不是也该带对象回来了?”
项德贵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
“别想了。想了十年了,想不出来。”
刘凤英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小小的,热水冲在碗沿上,蒸汽模糊了窗户。外面下着小雨,腊月的雨又冷又细,打在院墙的丝瓜枯藤上,沙沙响。
第九章 感谢信
正月里项德贵去镇上赶集,碰见方律师。方律师问他钱到账没有,他说到了。方律师说那就好,这个案子能判下来不容易,多亏陈法官认这个理。
项德贵回家跟刘凤英商量,说要给陈法官写封感谢信。刘凤英说应该的,人家帮了这么大忙,连面都没见过,写封信表表心意。
信纸是去镇上买的,一块钱三张,带横线的那种。项德贵戴着老花镜趴在八仙桌上写,写了划,划了写,折腾了半个钟头,最后定下来几句话:
陈法官,您好。我们是项敏的父母。判决书收到了,钱也拿到了。谢谢您。我们老了,不会说话,就想让您知道,这笔钱对我们很重要。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落款:项德贵,刘凤英。日期是正月二十。
项德贵把信纸折好,刘凤英用饭粒把信封口粘上,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麻烦转交陈法官”。邮递员来收信那天问她寄给谁,她说法院,邮递员愣了一下,没多问,贴了邮票就收走了。
信寄出去半个月,有一天项德贵接到一个电话,杭州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是项德贵师傅吗?我是龙游法院的陈法官。”
项德贵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陈法官你好,信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你们。”陈法官说,“我打电话就是想说一声,钱拿到了就好,你们老两口保重身体。”
项德贵说好好好,你也好。挂了电话跟刘凤英说陈法官来电话了,刘凤英问说啥了,项德贵说没说什么,就是让咱们保重身体。
刘凤英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会儿,说了句:“这法官,心细。”
第十章 鸡飞狗跳
开春之后院子里热闹了。二十只鸡仔褪了绒毛换上硬羽,在围栏里刨土啄食,天不亮就打鸣。刘凤英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撒一把碎米,鸡群扑棱棱围过来,叽叽咕咕抢成一团。
项德贵嫌吵,说这鸡比闹钟还准时。刘凤英说准时还不好,省得你睡懒觉。
五月底大毛开始下蛋了,头一个蛋小小的,壳上带着血丝。刘凤英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跟项德贵说你看你看,大毛真争气。项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么小,一口就没了。
“你懂什么,头窝蛋都小,往后越下越大。”
果然到了六月,鸡蛋捡不过来了,一天能捡十来个。刘凤英吃不完,给张婶送,给李翠花送,给村东头的老娘舅送。张婶说凤英你养鸡有一套,回头教我。刘凤英说简单得很,撒把米就行。
项德贵每天早上煮两个鸡蛋,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刘凤英。刘凤英说我不爱吃蛋黄,项德贵说蛋黄补胆固醇,你胆都割了还怕什么。刘凤英骂他老不正经。
鸡养在灶房后面的围栏里,围栏是项德贵用旧竹竿扎的,半人高。有一天刘凤英去喂鸡,发现少了一只,数来数去十九只,五毛不见了。她围着院子找了一圈,在后墙根底下看见五毛正蹲在旧碑旁边刨土,刨得正欢。
刘凤英把五毛抓回来,跟项德贵说:“你看你留的破碑,鸡都当窝了。”
项德贵把旧碑搬到了杂物间里,靠墙立着,用塑料布盖好。五毛没了刨土的地方,气得在围栏里转圈,咕咕叫了一下午。
六月里吴彩凤来送第二笔钱,项德贵留她吃饭。刘凤英炒了四个菜,芹菜炒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丝瓜汤。吴彩凤尝了一口炒蛋,说嫂子你这鸡蛋真香,城里买的没这个味。刘凤英说自家养的,吃虫子吃菜叶子,能一样吗。临走给吴彩凤装了一兜鸡蛋,让她带回去给周某补身体。
吴彩凤走了之后项德贵说:“你这一兜鸡蛋,够买她那五千块的利息了。”
刘凤英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你懂什么。人家男人撞了咱闺女,咱还给人送鸡蛋,村里人知道了,看谁还说咱讹人。”
项德贵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对。村里确实有人说他们二次起诉是讹钱,张婶帮着怼过一回,说人家法院判的,讹什么讹。但私底下嚼舌根的还是有。刘凤英送鸡蛋这一手,比说啥都管用。
七月里天热,项德贵在丝瓜架底下铺了张凉席,中午躺在上面睡午觉。刘凤英说他跟鸡抢地方,项德贵说鸡在围栏里我在围栏外,各睡各的。
有一天中午项德贵正睡着,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说是县医院,问他是不是项德贵,他说是。那边说刘凤英在菜市场晕倒了,被好心人送到医院,让他赶紧来。
项德贵脑子嗡了一声,凉席也不管了,骑上三轮车就往县城跑。到了医院看见刘凤英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脸色有点白,但人是清醒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说是菜市场卖豆腐的,看见她晕倒就给送来了。
医生说是低血糖,天热没吃早饭,加上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碍,输了一瓶葡萄糖就缓过来了。项德贵谢了卖豆腐的姑娘,姑娘说没事没事,骑电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项德贵蹬得慢,刘凤英坐在车斗里,说:“你急什么,我又没死。”
项德贵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瞎说。”
刘凤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早上忘了吃饭,光顾着喂鸡了。”
“鸡比你重要?”
“鸡能下蛋。”
项德贵不说话了。到家之后他把冰箱里的鸡蛋全掏出来,煮了五个,逼着刘凤英吃了两个。刘凤英说撑死了,项德贵说撑死也得吃。
那之后项德贵每天早上盯着刘凤英吃早饭,不吃不让出门。刘凤英骂他烦,但每天老老实实吃。
第十一章 陈越
八月里有一天,项德贵接到一个电话,杭州的号码,他以为是陈法官,接起来却是个男的。
“是项叔叔吗?我是陈越。”
项德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项敏的……朋友。以前去过医院。”
项德贵想起来了。项敏的男朋友,当年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的那个。十年了,他把这个人忘了。
“哦,小陈啊。”项德贵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调到龙游分公司了,以后在县城上班。”陈越说话有点犹豫,“项叔叔,我想去看看您和阿姨,方便吗?”
项德贵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丝瓜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来吧。”
陈越是星期六来的,开一辆白色小轿车,后备箱里放着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他比十年前胖了一点,头发少了些,穿一件格子衬衫,看着挺精神。
刘凤英开门看见他,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阿姨。”陈越叫了一声。
刘凤英让他进来坐。项德贵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开始都不知道说什么。陈越问了问他们身体怎么样,项德贵问了问他在县城住哪儿,陈越说租的房子,就在县政府旁边。
冷了一会儿场,陈越说:“项叔叔,阿姨,我当年跟项敏商量过结婚的事。五一领证,十一办酒。她走了之后我缓了好几年才缓过来。”
刘凤英低头抠着茶杯沿,没说话。
“后来我结了婚,媳妇是同事,孩子今年三岁了。”陈越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他们看,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剃个光头,咧着嘴笑。
刘凤英看着照片,嘴角动了动。
“像你。”她说。
陈越笑了一下:“都这么说。”
坐了一个多小时陈越走了。刘凤英送他到院门口,陈越从车窗里探出头说:“阿姨,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在县城方便。”
刘凤英说好。
车开走了,刘凤英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项德贵走过来问她看啥,她说没看啥,就是觉得敏敏要是还在,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项德贵嗯了一声。
晚上刘凤英翻出项敏的旧相册,一页一页看,看到一张项敏和陈越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西湖边上,项敏笑得眼睛弯弯的。刘凤英摸了摸照片,合上相册塞回柜子里。
“收着吧。”项德贵在旁边说。
“收着。”
第十二章 第三笔钱
腊月里吴彩凤把第三笔六千送来了,这回没骑电动车,是走路来的。项德贵问她车呢,她说卖了,反正也不怎么出门,省点钱。
项德贵把六千收了,跟吴彩凤说钱给齐了,这事就算了了。吴彩凤说谢谢项大哥宽限,要不然她真凑不齐。
刘凤英留她吃饭,吴彩凤说不了,得回去给周某做饭。刘凤英装了一兜鸡蛋塞给她,又装了一袋子干菜,说炖肉吃。吴彩凤拎着东西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喊了声“过年好”,刘凤英也喊了声“过年好”。
腊月二十九项德贵去信用社把六千存了,顺便查了查余额。定期五万六,活期加上这六千有一万四。他算了一下,加上退休金和失独扶助金,明年一年够花了。
回家跟刘凤英说:“钱够花了,明年不用愁了。”
刘凤英正在炸春卷,油锅滋滋响:“够花就行。你少抽点烟,省下的钱够买多少鸡蛋。”
项德贵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年三十晚上老两口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豆腐汤。菜摆上桌,刘凤英多摆了一副碗筷,搁了双筷子在碗上。
项德贵开了瓶啤酒,给刘凤英倒了半杯。
“敏敏,”他举了举杯,“过年好。”
刘凤英也举了举杯,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过年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叮的一声脆响。窗外头村里有人在放烟花,嗖嗖地往上蹿,砰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个夜空。
项德贵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说:“凤英。”
“嗯?”
“明年清明,给敏敏烧个纸扎的楼吧,带院子那种。她活着的时候老说想买房子,杭州的房子贵,到死也没买上。”
刘凤英想了想:“烧那个干啥,她又住不上。”
“就是个心意。”
“行。烧。”
第十三章 开春之后
过了年项德贵把院子里的地重新翻了,种了黄瓜、西红柿、豆角、辣椒,还点了一垄甜玉米。刘凤英说种这么多吃不完,项德贵说吃不完送人,张婶李翠花吴彩凤,挨家送。
三月底的一天,项德贵去县城买种子,路过县法院门口,看见台阶上贴了张公告,说是公开审理一起案子,欢迎旁听。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骑着三轮车走了。
回家跟刘凤英说:“我今天路过法院了。”
“干啥?又告谁?”
“不告谁。就是路过。”
刘凤英正在给鸡拌食,玉米面拌菜叶子,手底下不停:“法院那地方,少去。去一回伤心一回。”
项德贵没吭声。他知道刘凤英说的是十年前的事。当年在法庭上,周某站在被告席上鞠躬说对不起,刘凤英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发白。那个场景他记了十年。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去法院,他是原告,陈法官认了他的理,判了七万六。虽然钱不多,但法院给了个说法。他心里头那口憋了十年的气,好像松了一点。
四月初项德贵去后山给项敏的碑描字。金字晒了一年有点发白,他买了瓶金漆,用小刷子一笔一笔描。刘凤英蹲在旁边拔草,把碑周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
描完了字,项德贵坐在碑前歇了一会儿。山下的油菜花开得正旺,黄澄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他想起项敏小时候在油菜地里跑,头上戴着刘凤英用柳条编的圈,跑得满头汗。
“敏敏,”他说,“爸给你把字描好了。明年再来看你。”
刘凤英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喂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三轮车停在公墓管理处的棚子底下,车斗里搁着金漆瓶子和一把没打开的伞。
骑到村口碰见张婶,张婶扯着嗓子问:“又上坟去了?”
“描字去了。”项德贵说。
“你们俩可真勤快,清明描一回,平时还描。”张婶啧啧两声,“敏敏有你们这样的爹妈,也是福气。”
刘凤英笑了一下:“有啥福气,人没了就是没了。”
张婶不吭声了,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小溜灰。项德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婶,胖老太太又蹲下去择韭菜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张婶这人,”项德贵说,“嘴碎归嘴碎,心不坏。”
刘凤英坐在车斗里,把围巾重新系了系。
“谁心坏了?这村里,没几个真坏的。就是日子都紧,紧着紧着,说话就不好听了。”
项德贵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十四章 日子
入夏之后项德贵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菜地,看看鸡。刘凤英六点起来做早饭,煮几个鸡蛋,热几个馒头,炒个青菜。两个人吃完饭,项德贵去村口棋牌室看人打牌,刘凤英去老年活动室打麻将,五毛一块的,输赢不超过十块钱。
中午回来做饭,睡个午觉,下午项德贵去菜地浇水,刘凤英喂鸡捡蛋。晚上看看电视,九点半上床,十点熄灯。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淡,琐碎,一天跟一天差不多。
但项德贵觉得这样挺好。十年前项敏刚走那会儿,他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吃饭不知道咸淡,走路不知道方向。后来慢慢好了,能吃饭了,能睡觉了,能跟人说话了。
现在日子又往前推了一步。有钱花,有鸡养,有菜种,有邻居串门。项敏的碑换了新的,金字描得亮亮的。周某的钱给齐了,吴彩凤逢年过节还来送点东西。陈法官打过一回电话,方律师在集上碰见了还打招呼。
项德贵有时候坐在丝瓜架底下乘凉,会想起项敏。想起她小时候掉河里自己爬上来的样子,想起她念大学走的那天在村口等长途汽车,想起她在杭州上班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想完了心里头酸一下,但酸完了也就过去了。
刘凤英问他:“你想敏敏不?”
“想。天天想。”
“那你还这么高兴?”
“不高兴咋办?哭十年了,哭够了。”
刘凤英没再问。她也哭够了。
第十五章 又是一年清明
第二年清明,老两口照例上了后山。碑还是那块黑碑,金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淡,但还看得清。项德贵摆供品,刘凤英烧纸。
“敏敏,”刘凤英说,“去年养的鸡下了好多蛋,今年又抓了二十只。你爸一天吃俩,胖了五斤。”
项德贵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妈打麻将输了两百多,不敢跟我说,偷偷从买菜钱里扣。”
刘凤英用伞柄捅他:“你咋知道的?”
“账本上写着呢,我看见了。”
纸烧完了,项德贵站起来捶了捶腰。山下的油菜花又开了,跟去年一样黄澄澄的。远处县城的高楼又多了几栋,塔吊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盖什么。
“走吧。”他撑开伞。
刘凤英把伞收起来夹在胳肢窝里,跟他并排下山。走到半路她忽然说:“老头子,你说敏敏要是还在,今年多大了?”
项德贵算了算:“四十五。”
“四十五了。本命年,该扎红腰带了。”
项德贵没说话,走了几步才说了句:“下回给她烧条红腰带。”
刘凤英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被山风吹散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三轮车停在公墓管理处的棚子底下,车斗里搁着一把没打开的伞和半袋没供完的雪饼。
骑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张婶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地招呼:“上坟去了?”
“嗯。”
“中午包饺子,给你送一碗。”
“不用,我自己包。”
“客气啥,敏敏以前爱吃韭菜鸡蛋的,我记得呢。”
刘凤英没再推,点了点头。
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小溜灰。项德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张婶,胖老太太又蹲下去择韭菜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院子里的青菜冒了寸把高的苗,二十只鸡在围栏里刨土啄食。刘凤英撒了一把碎米,鸡群扑棱棱围过来。她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项德贵看:“你看大毛,又肥了一圈。”
项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下个月能下蛋了。”
“哪有那么快,至少还得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台历翻到四月,十五号那格写着“敏敏”两个字,墨迹被阳光晒得淡了些。他伸手把台历翻到五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鸡下蛋了给敏敏送几个。
写完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眯着了。刘凤英从灶房端了杯茶出来,看他睡着了,把茶放在小桌上,进屋拿了件外套搭在他身上。
院子外面的村道上,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疯跑,笑声尖尖细细的。刘凤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台历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伸手摸了摸“敏敏”两个字,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烧晚饭了。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吹得朝后山的方向飘。后山那片公墓在夕阳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黑色的新碑夹在一排灰白色的老碑中间,不扎眼,但看得清。
第十六章 后来的事
后来村里人慢慢不议论了。
项德贵和刘凤英的日子照常过。鸡下蛋就捡,菜长虫就打药,下雨就收衣服,天晴就晒被子。项德贵还是每天去棋牌室看人打牌,刘凤英还是打五毛一块的麻将。
周某的身体时好时坏。吴彩凤偶尔来送点东西,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牛奶,有时候是周浩从杭州带回来的糕点。刘凤英每次都留她说话,说完了塞一兜鸡蛋或者一袋子青菜让她带走。
周浩过年带对象回来,在村里摆了酒。项德贵和刘凤英没去,托吴彩凤带了个红包,两百块,算是心意。吴彩凤后来跟人说,项大哥那红包是新的,去信用社特意换的连号票子。
陈法官第二年调走了,调到市中院去了。项德贵后来再没打过官司,也就没再见过她。但那封感谢信刘凤英一直记着,偶尔跟张婶提起,说那个陈法官好,判案子公道。
方律师还在县城开律所,有回项德贵去县城买化肥碰见他,方律师说老项你那个案子后来有人来咨询,问二次起诉能不能打,我都拿你的案子当例子讲。项德贵说那敢情好,你也算给我们这些没处说理的人指了条路。
日子就这么过着。项德贵六十八了,刘凤英六十六。两个人的身体还算硬朗,项德贵的心脏吃着药控制得不错,刘凤英的胆割了之后消化差一点,少吃油腻就行。
清明上坟,年三十烧纸,一样不落。项敏的碑年年描字,金字亮堂堂的。旧碑还在杂物间里立着,用塑料布盖着,五毛有时候溜进去蹲在上面,刘凤英看见就把它撵出来。
有一天傍晚项德贵坐在院子里乘凉,刘凤英端了碗西瓜出来,两个人一人一块啃着。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后山的轮廓黑黢黢地镶在金红色的天幕上。
刘凤英说:“老头子。”
“嗯。”
“你说咱俩还能过几年?”
项德贵把西瓜籽吐到地上,想了想:“再过十年八年的没问题。”
“那钱够花吗?”
“够。省着点就够。”
刘凤英啃了口西瓜,没再问。她心里有数,加上之前存的那五万六,加上退休金和失独扶助金,加上菜地里长的院子里养的,两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项德贵把西瓜皮扔进鸡围栏里,鸡扑棱棱围过来啄。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坐回竹椅上,望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凤英。”
“嗯。”
“敏敏那事,咱算办完了?”
刘凤英想了一会儿。
“算办完了。”
“那就好。”
天黑了,院子里亮起灯。隔壁张婶家传来炒菜声和电视机的声音。项德贵站起来把竹椅搬回屋里,刘凤英收了西瓜皮,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堂屋。
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明天晴,二十到二十八度,适合晾晒。
刘凤英说:“明天把被子晒了。”
项德贵说:“行。”
一夜无话。
第十七章 旧账本
入秋之后刘凤英收拾堂屋的柜子,翻出那个记了十年的账本。小学生作业本,封面写着“家用”两个圆珠笔字,纸页都卷了边,拿在手里软塌塌的。
她坐在门槛上翻。第一页是十年前记的,字歪歪扭扭,圆珠笔印子洇了油,一看就是刚写完就沾了手上的油。那会儿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浑浑噩噩的,记个账都记不利索。
三月十八,买菜十块,香烛三块。
三月二十,项敏后事,支出一万二。
三月二十二,还项明车钱三百。
刘凤英一行一行往下看。头一年的账记得稀稀拉拉,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是空的,有时候一笔写一大串。到了第二年,账目慢慢规整了,一天一行,花多少记多少,月底还加个总数。再往后就越来越工整了,连几分几毛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五年那页,项德贵心脏支架那一段。住院费四万七,医保报了一万八,自己掏两万九。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个“大项”,还画了个圈。
再往后翻,第七年,她自己开刀。一万一。旁边写了个“胆”字,字旁边画了个叉,也不知道是后悔开刀还是怎么的。
最后一页是今年正月记的,买盐两包,六块。底下空着,还没往下记。
刘凤英合上账本,坐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项德贵从菜地回来,看见她拿着账本发呆,问了句:“翻那个干啥?”
“算算这些年花了多少。”
“算出来没有?”
“没算。看着闹心。”
项德贵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走过来翻了翻账本。翻到第一年那几页,看见上面稀稀拉拉的,说了句:“那会儿你饭都不吃,还记账呢。”
“记了也不知道记了啥。”刘凤英把账本抽回来,“你说这本子还留着不?”
“留着。又不占地方。”
刘凤英就把账本塞回柜子最里头,用一件旧毛衣裹上,压在一摞塑料袋底下。她说留着给谁看呢?项德贵说谁也不给看,自己留着,等老得动不了了,翻翻看看这辈子钱都花哪儿了。
这话说得轻巧,刘凤英听着心里头却酸了一下。她没接话,起身去灶房烧饭了。
第十八章 村委选举
九月里村里换届选举。项德贵本来不关心这事,他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谁当村主任跟他关系不大。但今年不一样,村主任换人了,原来那个调走了,新上来的姓金,四十来岁,在外面做过生意,回村说是要搞什么乡村振兴。
金主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走访。走到项德贵家那天是个下午,项德贵正在丝瓜架底下打盹,刘凤英把人让进来,倒了茶,喊项德贵起来。
金主任坐下来东拉西扯说了几句,问了问家里几口人,收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项德贵一一答了。说到最后金主任话锋一转:“项叔,我听说您跟周某家那事,法院去年又判了一回?”
项德贵点了头。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金主任端着茶杯,斟酌着说,“现在镇上搞平安建设,要求化解矛盾纠纷。您看这事现在算了结了没有?要是周某那边还有什么想法,村里可以出面调解。”
项德贵没吭声,看了刘凤英一眼。刘凤英坐在旁边择豆角,手指头没停。
“了结了。”项德贵说,“钱给齐了,人也见过了,没什么纠纷了。”
金主任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主要是怕周某那边心里头还有疙瘩,回头闹起来不好看。”
刘凤英这时候开口了:“金主任,疙瘩这东西,谁心里没有?我闺女没了,这疙瘩一辈子消不了。可我们不闹。人家周某瘫在床上,他老婆打零工还钱,我们也没逼。该给的给了,该收的收了,两清。”
金主任连连点头:“嫂子说得对,说得对。我就是例行问问,您别多心。”
送走了金主任,项德贵把院门关上,跟刘凤英说:“这人倒是客气,就是说话拐弯抹角的。”
“当干部的都这样。”刘凤英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不过他说得也在理,村里怕出事。咱家这事在县里都挂了号了,人家新官上任,肯定得问一嘴。”
项德贵想想也是。闺女没了十年,他们跟周某家还能心平气和坐一桌吃饭,传出去多少算个稀罕事。换个脾气暴的,早闹翻天了。
第十九章 周某的病
入冬之后吴彩凤来了一趟,这回不是送钱,是借钱。
她站在院门口,脸冻得通红,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才说出口:“项大哥,嫂子,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可我实在没法子了。老周肺上查出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瘤,要住院做检查。押金要五千,我手里凑不齐。”
刘凤英正在院子里收晾的萝卜干,手停下来。
项德贵从屋里出来,让吴彩凤进来说。吴彩凤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要多少?”项德贵问。
“三千就行。我攒了两千了。”
项德贵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了三千块钱出来,递过去。吴彩凤接了钱,眼泪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擦,说:“项大哥,这钱我肯定还,明年开春之前还。”
“不着急。”项德贵说,“先看病。”
吴彩凤走了之后刘凤英问:“你咋想的?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项德贵坐在堂屋里,摸出烟盒想抽烟,看了刘凤英一眼又塞回去了。
“她男人撞了咱闺女,咱恨归恨。可她这人,这十年里没躲没赖,该赔的钱一分不少给了。现在她男人肺上长东西,她开口跟咱借钱,说明是真没路走了。”
刘凤英把萝卜干端进屋,搁在桌上,半天说了句:“借就借了吧。三千块钱,咱还拿得出。”
项德贵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不是心疼钱?”
“心疼。可人家瘫在床上那个样,我看见了。将心比心。”
项德贵把烟盒又摸出来,这回抽了一根。
第二十章 检查结果
半个月后吴彩凤来电话,说周某查清楚了,是良性的,切了就好了。手术做了,住了十来天院,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八千多。吴彩凤在电话里声音松快多了,说项大哥你那三千我明年开春一定还。
项德贵说不用急,先把人养好。
挂了电话刘凤英问咋样,项德贵说良性的,没事。刘凤英念了句阿弥陀佛,说那还好,要是恶性的,吴彩凤这个家就真塌了。
腊月里吴彩凤又来送东西,一兜子苹果一兜子橘子,还有两瓶自制的辣酱。项德贵说你这干啥,钱还没还呢又送东西。吴彩凤说辣酱是自己做的,不值钱。坐了一会儿,吴彩凤说周浩明年五一结婚,对象是杭州的,独生女,家里条件不错。
刘凤英问:“那你们办酒不?”
“办。在村里办几桌,请请亲戚邻居。项大哥和嫂子要是不嫌弃,也来坐坐。”
项德贵和刘凤英对看了一眼。
“行。”刘凤英说,“到时候我们来。”
吴彩凤走了之后项德贵说:“你咋答应了?”
“人家诚心请,不去显得咱小气。再说了,周浩那孩子不错,结婚是喜事。”
项德贵想了想,点头:“那得随个份子。”
“随多少?”
“两百。咱这条件,两百不少了。”
刘凤英没意见。
第二十一章 周浩结婚
五一那天天气好,晴,不冷不热。周浩的婚礼在村里祠堂办的,摆了八桌,菜是请镇上的厨师来烧的,鸡鸭鱼肉都有。
项德贵和刘凤英到的时候,吴彩凤在门口迎,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染黑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把老两口往里让,安排在靠前的一桌,跟周家的长辈坐一起。周某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左边身子还是不能动,但气色好了不少,看见项德贵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项大哥”。
项德贵走过去,拍了拍他右边的肩膀,说了句“养好身体”。周某点头,嘴咧了咧,像是在笑。
周浩带着新媳妇过来敬酒,新媳妇瘦瘦高高的,说话轻声细语,叫了声“项伯伯项伯母”。刘凤英把红包递过去,新媳妇推了两下接了,说了声谢谢伯母。
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说项家老两口怎么来了。旁边知道内情的解释了两句,那人哦了一声,不再说了。
菜上来,项德贵吃得挺实在,红烧肉夹了两块,鱼也吃了半条。刘凤英嫌他吃相难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项德贵没理她,该吃吃该喝喝。
散席的时候吴彩凤拉着刘凤英的手,眼圈有点红:“嫂子,谢谢你跟项大哥来。这些年,我们家欠你们的。”
刘凤英拍了拍她的手:“说这些干啥。孩子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回家的路上项德贵骑着三轮车,刘凤英坐在车斗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今天这酒吃得还行。”项德贵说。
“嗯。菜烧得不赖。”
“我是说,坐一桌吃饭,也没啥尴尬的。”
刘凤英理了理头发:“本来就没啥。咱又不图他啥,人家请咱,咱给面子,就这么回事。”
项德贵蹬着三轮车,没再说话。骑到村口老樟树底下,他停下来歇脚。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看见他就招呼。项德贵凑过去看了两盘,刘凤英坐在车斗里等,也不催他。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十二章 还钱
开春之后吴彩凤把三千块钱还了,用信封包着,送到家里来。项德贵收了,留她吃了顿饭。吴彩凤说周某现在能拄着拐棍慢慢挪几步了,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周浩新媳妇怀了孕,明年春天生,吴彩凤要当奶奶了。
刘凤英说那好啊,到时候忙不过来送我们这儿来,我们帮你带。吴彩凤笑,说嫂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带孩子。刘凤英说带娃不分岁数,我年轻时候带敏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吴彩凤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送走吴彩凤之后刘凤英在灶房里洗碗,洗着洗着跟项德贵说:“你说我这嘴,提敏敏干啥。”
“提就提了。又不是外人。”
“人家大喜事,我说这个不吉利。”
项德贵把碗摞好,搁进碗柜里:“吴彩凤不是那种讲究人。她男人撞死我闺女,她还能拎着东西上门,说明心里头有数。你提一句敏敏,她心里头也明白。”
刘凤英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继续洗碗了。
第二十三章 修路
夏天的时候村里修路。金主任争取了一笔钱,把从村口到公墓的那条土路硬化了,浇了水泥,两边还修了排水沟。项德贵骑三轮车上后山给项敏描字的时候,发现路好走了,不颠了。
他回来跟刘凤英说:“路修好了,以后上坟方便。”
“嗯。以前下雨天上去一脚泥。”
项德贵想了想,说:“我想给村里捐点钱。”
刘凤英一愣:“捐钱?捐啥钱?”
“修路。人家金主任跑上跑下弄来的钱,村里人多少出点力。咱家不出人,出点钱。”
“出多少?”
“一千。”
刘凤英没马上答应。一千块钱够买不少东西了。但她想了想,那条路通往后山,项敏的墓就在半山腰,路修好了她去看闺女也方便。
“行。捐。”
项德贵第二天去村委找金主任,把一千块钱搁桌上。金主任推辞了两下收了,说项叔你觉悟高,回头路修好了在功德碑上给你刻名字。项德贵摆手说刻啥名字,我又不是图这个。
后来路修好了,功德碑上确实刻了项德贵的名字,排在一串名字中间,不大不小。刘凤英听说了,特意跑去村口看了一回,回来跟项德贵说:“还真是刻了。”
“刻就刻吧。”项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
第二十四章 体检
秋天的时候镇上组织老年人体检,免费的,六十岁以上都能去。项德贵和刘凤英头一回参加,起了个大早,空着肚子去镇卫生院排队。
体检项目不少,抽血、量血压、心电图、B超。项德贵的心脏查出来还是老样子,冠心病,吃药控制着,暂时不用再放支架。刘凤英的血压有点高,医生给开了降压药,让天天吃。
体检完出来俩人在镇上吃了碗馄饨。刘凤英说这体检挺好,查查放心。项德贵说以后每年都来查。
“查出来毛病咋办?”
“治呗。没钱就少治点,有钱就多治点。”
刘凤英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
项德贵往馄饨碗里加了勺辣椒,吃得满头汗:“实话。咱这岁数,毛病只会多不会少。手里这点钱,得算计着花。”
刘凤英没吭声。她心里头盘算着,五万六的定期明年到期,利息能拿几千。加上退休金和扶助金,加上院子里鸡下的蛋、菜地长的菜,日子还能过。
“够花的。”她说。
“够就行。”项德贵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
第二十五章 又到腊月
腊月里头事多。先是吴彩凤打电话来说周浩媳妇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母女平安。刘凤英说那好啊,你当奶奶了。吴彩凤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过年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然后是项明家的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项德贵包了个红包,五百块。项明不要,项德贵说拿着,给孩子买书。
再然后是张婶家的老母猪下了崽,一窝十二只,张婶到处送人,给项德贵家送了一只,说养着过年杀。项德贵说不杀,养大了下崽。张婶说这是肉猪,不会下崽。项德贵说那我就养肥了再杀。
年三十那天老两口做了六个菜,比往年多两个。刘凤英说日子好过了,多烧两个菜。项德贵开了瓶好点的酒,古井贡,一瓶一百多,搁往年舍不得买。
菜摆上桌,刘凤英照例多摆一副碗筷。
“敏敏,过年好。”
项德贵举杯碰了碰那副空碗筷。
“过年好。”
窗外烟花炸开,红红绿绿地照亮了院子。鸡围栏里的二十多只鸡被炮仗声惊得咕咕叫,扑棱着翅膀挤成一团。
刘凤英吃着吃着忽然说:“老头子,明年清明,咱给敏敏烧个手机吧。”
项德贵差点呛着:“烧手机干啥?”
“她活着的时候天天看手机,吃饭看走路看。烧个纸扎的,让她在那边也能刷视频。”
项德贵想了想,笑了:“行。再烧个充电器。”
第二十六章 开春
开春之后项德贵去镇上赶集,碰见方律师。方律师问他最近咋样,他说挺好。方律师说老项你那案子后来我又查了查,最高院有新的司法解释,以后像你们这种情况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更有依据了。项德贵说那挺好,后面的人再打官司就容易了。
方律师笑:“你还挺关心这个。”
“关己则乱嘛。”项德贵说,“我要是不打这个官司,哪知道这些。”
方律师请他吃了碗面,俩人坐在面馆里聊了半个钟头。方律师说现在农村老人失独的不少,好多人根本不知道能二次起诉,钱花完了就干熬着。项德贵说那你多宣传宣传,你开律所的,这事你专业。
方律师说行,回头我印点宣传单。
吃完面项德贵骑车回家,路过法院门口没停。他现在路过这儿心里头不堵了。十年前来这儿是告人家,去年是来要说法,今年啥也不为,就是路过。
到家刘凤英问集上买了啥,项德贵把新买的锄头往地上一搁:“锄头。旧的那把松了。”
“就买了个锄头?”
“还吃了一碗面。方律师请的。”
刘凤英把锄头拿起来看了看,钢口不错,说了句:“人家请你吃面,你下回给人带点鸡蛋。”
“知道。”
第二十七章 周家孙女
三月里吴彩凤真把孙女抱来了。小家伙五个多月,胖嘟嘟的,见人就笑。刘凤英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拿拨浪鼓逗她,逗得咯咯咯的。
项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像周浩。”
“像人家妈,周浩哪有这么好看。”吴彩凤在旁边笑。
刘凤英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说了句:“这孩子跟敏敏小时候像。”
吴彩凤愣了一下。
“眼睛像。”刘凤英说,“敏敏小时候眼睛就这么大,圆溜溜的。”
吴彩凤没接话,项德贵在旁边打圆场:“小孩子都长这样。”
刘凤英把孩子递还给吴彩凤,站起来去灶房倒水。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把水递给吴彩凤:“喝水。抱着孩子累。”
吴彩凤接过来,说了句嫂子你歇会儿。刘凤英摆摆手说不累。
吴彩凤走的时候刘凤英装了一兜鸡蛋一兜青菜让带上,又翻出项敏小时候戴过的一顶小帽子,红绒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她递给吴彩凤:“给孩子的。敏敏戴过的,就戴过几回,不脏。”
吴彩凤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句“嫂子我收着”,声音有点哑。
电动车骑走了之后项德贵说:“那帽子你还留着呢?”
“留着。搁柜子里二十年了。”
“我还以为你扔了。”
“没舍得。”
项德贵没再问。
第二十八章 夏天
夏天热,项德贵在丝瓜架底下铺凉席睡午觉,刘凤英在屋里开着电扇打盹。鸡在围栏里刨土,狗在墙根底下吐舌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项德贵睡醒了起来喝水,看见刘凤英坐在堂屋里翻相册。又是项敏那本。他走过去坐旁边,刘凤英指着一张照片给他看:“这张是敏敏小学毕业照,你看她站最后一排,踮着脚。”
项德贵凑近看了看,照片上项敏扎两个羊角辫,穿白衬衫蓝裤子,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确实踮着脚。
“她那会儿矮,站后头露不出脸,急得踮脚。”
刘凤英把相册翻过一页,是项敏大学录取通知书。红底白字,浙江大学城市学院。项德贵记得那天项敏拿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说爸我考上了。项德贵说我闺女厉害。
再翻一页是项敏在杭州上班之后寄回来的照片,穿职业装,站在写字楼门口,笑得挺自信。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爸妈,我转正了。
刘凤英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老头子。”
“嗯。”
“你说敏敏这辈子,值不值?”
项德贵想了想。
“啥值不值?活了三十四年,念了书,上了班,挣了钱,养了爹妈。她活着的时候高兴,走的时候没受罪。我觉得值。”
刘凤英低头摸着相册封面,没说话。
“就是走早了点。”项德贵补了一句。
“嗯。走早了点。”
第二十九章 立秋
立秋那天吴彩凤来送了两根自家种的丝瓜。刘凤英说你家也种丝瓜了?吴彩凤说周某现在能拄拐慢慢挪了,在阳台花盆里种了两棵,结了七八根,吃不完。
刘凤英说那好啊,人能动弹就是好事。
吴彩凤坐了一会儿,说周某现在天天看戏曲频道,还跟着唱,唱得五音不全的。刘凤英说那说明心情好。吴彩凤说是,比瘫在床上那会儿强多了。
吴彩凤走了之后项德贵说:“周某要是能下地走了,哪天让他来家里坐坐。”
刘凤英看了他一眼:“你请他来?”
“来坐坐咋了。我跟他之间那点事,法院判完了,钱也赔完了。他瘫了这几年,也算遭了罪。我不恨他了。”
刘凤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想请就请。”
项德贵后来真给吴彩凤打了电话,说哪天天气好,你带周某来家里吃顿饭。吴彩凤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项大哥你真是心宽。
项德贵说不是心宽,是岁数大了,恨不动了。
第三十章 一顿饭
九月里一个周末,吴彩凤骑着三轮车把周某拉来了。周某拄着拐棍,左边胳膊蜷着,慢慢挪进院子。项德贵迎上去,扶了他一把。
两个老头坐在丝瓜架底下,一个坐竹椅,一个坐板凳。周某说话不利索,含含糊糊地说项大哥我对不住你。项德贵摆摆手说过去了,不提了。
刘凤英在灶房炒菜,吴彩凤帮着烧火。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鸡蛋、青菜、丝瓜汤。项德贵开了瓶酒,给周某倒了小半杯。周某右手端杯,手有点抖,洒出来一点。
项德贵跟他碰了碰杯:“好好活着。”
周某咧了咧嘴,说不出完整的话,但点了头。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周某走的时候项德贵送到院门口,把家里的一兜鸡蛋和一捆青菜塞给吴彩凤。周某坐在三轮车斗里,回头冲项德贵挥了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
三轮车拐过巷口不见了。项德贵站在院门口,风把丝瓜叶子吹得哗哗响。
刘凤英出来收碗,问他:“咋样?”
“啥咋样?”
“这顿饭吃得。”
项德贵想了想:“吃得不赖。”
刘凤英笑了:“你这人,嘴里说不出个好字。”
项德贵嘿嘿一笑,回屋了。
第三十一章 过年的准备
腊月二十四,扫尘。项德贵把堂屋里的家具挪出来,刘凤英拿扫帚绑在竹竿上扫房梁。扫完了擦窗户,擦完了洗窗帘,忙了一整天。
晚上项德贵说:“今年过年把吴彩凤一家请来吃顿饭吧。”
刘凤英手里攥着抹布:“请他们?”
“嗯。周浩一家三口加上吴彩凤跟周某,六个人。咱做一桌,热闹热闹。”
刘凤英想了想:“周某能来吗?”
“吴彩凤骑车拉他,跟上次一样。”
刘凤英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绳上:“行。那我得准备准备,菜得多买点。”
腊月二十八刘凤英去镇上采购,鸡鸭鱼肉买了一堆,项德贵骑三轮车去接她,车斗装得满满当当。回来路上刘凤英说:“这可是头一回跟周家一起过年。”
“头一回。”
“敏敏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咋想。”
项德贵蹬着车,想了想:“敏敏心善,她肯定说好。”
刘凤英坐在车斗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理。
第三十二章 年夜饭
年三十下午,吴彩凤一家来了。周浩抱着闺女,新媳妇跟在后面,吴彩凤推着周某的轮椅。项德贵和刘凤英在门口迎,把一大家子让进堂屋。
堂屋里摆了大圆桌,八个菜一个火锅。周浩把闺女放在刘凤英怀里,小家伙一点不认生,抓刘凤英的衣领子玩。刘凤英笑得合不拢嘴。
周某坐在轮椅上,项德贵给他倒了杯热茶,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某说“电视……戏曲”,项德贵说“回头我给你调”,俩人鸡同鸭讲,但都乐呵呵的。
吃饭的时候项德贵开了两瓶酒,给周浩倒满,自己也满上。刘凤英跟吴彩凤喝饮料,新媳妇喂孩子,一桌人热热闹闹的。
吃到一半项德贵举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年这顿饭,我盼了好几年了。”他说,“敏敏走了十多年了,我跟凤英头一回跟大家一起过年。我就说一句,日子还得往前过,人活着就得好好活。”
吴彩凤眼圈红了,周浩站起来说了句项伯伯我敬您,一桌子人都站起来了。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窗外头烟花窜上天,噼里啪啦炸开。刘凤英怀里的小丫头被炮仗声吓了一跳,咧了咧嘴要哭,刘凤英赶紧颠了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哄她。小丫头又笑了。
项德贵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眼角有点潮。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人看见。
第三十三章 守岁
吃完饭周浩一家回去了,吴彩凤推着周某也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项德贵和刘凤英坐在堂屋里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唱歌跳舞。
刘凤英把脚搁在项德贵的棉拖鞋上暖和,说:“今天这年过得热闹。”
“嗯。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
“周浩那闺女,长得真好看。”
“像她妈。”
刘凤英笑了:“你咋看谁都像她妈。”
项德贵嘿嘿笑。
零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响成一片。项德贵站起来给项敏的遗像前上了炷香。照片是项敏三十岁那年拍的,穿件红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敏敏,”他说,“过年好。今年家里来了客人,热闹得很。你别惦记我们,我跟你妈好着呢。”
刘凤英走过来,也上了炷香。
“敏敏,妈给你烧了手机和充电器,你收到了吧?别光顾着玩,按时吃饭。”
两个人站在遗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春晚里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项德贵把电视关了,拉了刘凤英一把:“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煮饺子。”
刘凤英打了个哈欠:“行。”
第三十四章 又是一年清明
清明那天没下雨,天气晴朗。项德贵和刘凤英上后山给项敏上坟。路修好了,三轮车直接开到半山腰。
碑前摆供品。除了栗子、橘子、雪饼,刘凤英还多摆了一碟手机模型,纸糊的,旁边搁了个纸糊的充电器。
“敏敏,手机给你烧过了,这个是备用的。”刘凤英说,“你别老刷视频,眼睛看坏了。”
项德贵在旁边烧纸,火苗蹿起来,纸灰往上飘。他蹲在碑前说:“敏敏,爸今年六十九了,你妈六十七。身体都还行,你放心吧。”
他顿了顿。
“周家那个孙女,长得挺好看。你要是在,肯定喜欢。”
刘凤英在旁边抹了把眼睛。
纸烧完了,老两口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三轮车突突突开着,路过村口老樟树,张婶在树底下跟人打牌,远远喊了声“上坟去了”。
“去了。”刘凤英应了一声。
三轮车开过去,扬起一小溜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旺。
第三十五章 后来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大事。
项德贵的冠心病一直吃药控制着,没再住院。刘凤英的血压也稳了,天天吃药,不敢断。两个人还是喂鸡种菜打麻将,偶尔去县城逛趟超市。
吴彩凤隔三差五来坐坐,带着孙女。刘凤英给孙女织了件小毛衣,红色的,吴彩凤说孩子穿着正合身。周某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能拄拐在小区里转一圈了,说话也利索了些,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周浩在杭州买了房子,把吴彩凤和周某接过去住了一段。吴彩凤在杭州待不惯,说楼太高了,出门找不到路,还是村里好。过了俩月又回来了。
项明家的儿子念高中住校,每个月回来一趟,路过项德贵家就进来坐坐,叫一声大爷爷大奶奶。项德贵给他塞零花钱,十块二十块的,孩子也不要,说够花。
方律师的律所搬了个地方,门面大了些,挂了个新牌子。项德贵赶集路过进去坐了坐,方律师说老项你那案子我写进案例汇编了。项德贵说那你得请我吃面。方律师说行,走。
陈法官后来没再联系过。刘凤英有时候想起来,跟项德贵念叨一句陈法官不知道调哪儿去了。项德贵说人家该升官了,好人有好报。
第三十六章 旧碑
杂物间的旧碑靠墙立了两年多,塑料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项德贵有一天收拾杂物间,把塑料布掀开看了看。白碑上的字还认得清,“爱女项敏之墓”,只是边角酥了一块,掉渣。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塑料布重新盖上。
刘凤英进来拿东西,问他干啥。项德贵说没干啥,看看。
“要不把旧碑处理了?搁这儿占地方。”
“不处理。放着。”
“放着有啥用?”
项德贵想了想:“没用。就是不想扔。”
刘凤英没再说话,拿了东西出去了。项德贵把杂物间的门带上,旧碑留在里头,靠着墙,塑料布盖着。
第三十七章 开春种树
开春项德贵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说等秋天开花,满院子香。刘凤英说你种那玩意儿干啥,还不如种棵枣树,能吃。项德贵说桂花好看,枣树扎人。
树是镇上集市买的,小臂粗,带土球,三十块钱。项德贵挖了个坑,把树栽下去,浇了定根水。刘凤英在旁边看,说这树活不活得了。项德贵说活得了,我种树没死过。
种完了树,项德贵在树底下搁了块砖头,说以后就坐这儿乘凉。刘凤英说丝瓜架底下不够你坐的?项德贵说丝瓜架夏天有蚊子,桂花树底下没蚊子。
“你听谁说的桂花树底下没蚊子?”
“我自己想的。”
刘凤英骂了句“老糊涂”,进屋做饭去了。
桂花树栽下去之后项德贵天天去看,浇点水,看看发没发芽。刘凤英说你这比看孙子还上心。项德贵说孙子没有,树总得有一棵。
第三十八章 金主任来访
三月里金主任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走访,是来说事的。镇上要搞美丽乡村建设,想把上项村打造成示范村,要整治村容村貌,拆一批违章建筑,清理乱堆乱放。项德贵家院子外面的鸡围栏占了一点村道,得往后退一米。
金主任说得很客气,说项叔你这围栏得挪一下,村里给补贴两百块钱工料费。项德贵说不用补贴,我自己挪。
第二天项德贵把鸡围栏拆了,往里挪了一米,重新扎好。刘凤英说这一挪院子小了一块。项德贵说小就小点,鸡够住就行。
围栏挪完了,项德贵在空出来的地方种了两排葱。金主任后来检查的时候看见了,说项叔你这葱种得好。项德贵说葱好活,你拔点回去吃。金主任拔了一把,说回头村里搞评比,我给你家评个美丽庭院。项德贵说评不评的无所谓,你把路修好就行。
第三十九章 体检报告
四月底镇上又组织体检,项德贵和刘凤英去了。这回查得细,加了颈动脉彩超和肿瘤标志物。
过了几天报告下来,项德贵的颈动脉有斑块,不大,医生说注意饮食别吃太油,定期复查就行。刘凤英的血糖偏高,医生说少吃甜的。
刘凤英回家把糖罐子收起来了,做饭少放油。项德贵嫌菜没味,刘凤英说没味也得吃,你想中风啊?项德贵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吃清淡的。
吃了半个月项德贵瘦了三斤,刘凤英说挺好,减肥了。项德贵说饿的。刘凤英说饿不死就行。
第四十章 秋天
秋天桂花树开了,小小一朵朵黄的,满院子都是香的。项德贵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闻着花香打盹。刘凤英出来看见,说你还真坐这儿了。项德贵说我说了没蚊子吧。刘凤英一看,还真没蚊子,丝瓜架底下那会儿蚊子嗡嗡的。
“行,你赢了。”刘凤英说。
项德贵嘿嘿笑。
吴彩凤秋天来了一趟,带着孙女。小丫头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鸡被她撵得满院飞。项德贵怕她摔了,跟在后面护着。刘凤英在灶房切西瓜,喊他们进来吃。
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刘凤英拿毛巾给她擦,擦完了又淌,擦了好几回。
吴彩凤说嫂子你别管她,吃完了洗洗就行。刘凤英说那不行,弄脏了衣服我洗。吴彩凤说嫂子你真是的。
小丫头在项家玩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刘凤英给她装了一兜鸡蛋,还摘了几朵桂花搁在小塑料袋里,说拿回去给你爷爷闻闻。吴彩凤替孩子接了,说嫂子你心真细。
第四十一章 又到年根
腊月里项德贵去镇上买年货,割了五斤肉,买了条大鲤鱼,又买了一箱苹果一箱橙子。刘凤英说买这么多吃不完,项德贵说吃不完送人。
除夕那天吴彩凤一家又来了。今年周某能自己拄拐走了,不用轮椅推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项德贵迎上去,两个老头握了握手。周某说了句“项大哥过年好”,吐字清楚,比以前强多了。
项德贵说好,都好。
年夜饭还是八菜一汤。项德贵举杯说了几句,跟去年差不多。吃完了看春晚,周浩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放小烟花,小丫头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
零点项德贵给项敏上香,刘凤英跟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回屋睡觉。
第四十二章 立春
立春那天项德贵把桂花树底下的枯叶子扫了,给树根培了点土。刘凤英在菜地里翻地,准备开春下种。
项德贵扫完叶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刘凤英走过来坐旁边。
“老头子。”
“嗯。”
“你说咱家这日子,算好过不?”
项德贵想了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房住,有饭吃,有鸡有菜,有邻居有亲戚。挺好。”
刘凤英点点头。
“敏敏那事,咱算办圆满了吧?”
项德贵看着远处的后山,想了想。
“圆满了。”
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鸡咕咕叫着,桂花树冒出嫩芽。远处后山的公墓在阳光下泛着光,黑色的新碑立在一排灰白色的老碑中间,不扎眼,但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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