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药铺来了个赊账的
1942年,农历三月初九,冀中平原上的风还带着硬劲儿,刮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安平县城的东大街被日伪划成了“治安区”,街面上隔三差五就有穿黄皮的保安队晃过去,皮鞋踩在碎砖地上,咔,咔,不紧不慢,听着让人后脊梁发紧。
“泰和堂”的招牌挂在东大街中段偏南,黑底金字,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门脸儿不宽,两间打通的门面,柜台是榆木的,磨得油亮,靠墙一溜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抽屉上的铜环缺了两个,用铁丝弯的钩子代替。
掌柜姓陈,叫陈老坡,五十出头,矮个子,肩膀宽,走路带点跛,是早年扛药材包扭了脚没接好。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上头,小臂上有两道旧疤,一道是切药刀落的,一道是滚水烫的。柜台后头站着的是学徒孙福来,十六岁,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手大脚大,抓药包药倒是利索,嘴巴上了锁似的,一天蹦不出十个字。
陈老坡正拿戥子称黄芪,抽屉拉开一半,药香混着潮气涌出来,有股子土腥味,不冲鼻子,闷闷地压在铺子里。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来人四十来岁,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穿黑粗布夹袄,肩膀上挎一条褡裢,前后口袋都瘪着,脚上一双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进门先扫了一眼柜台,又回头看了看街面,才往里走了一步。
“掌柜的,抓副药。”来人声音不高,带点南边口音,把一张折了两折的方子搁在柜台上。
陈老坡没急着接方子,先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坐。”陈老坡朝柜台边那条板凳努了努嘴。
来人没坐,手搁在柜台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台面,笃,笃,间隔不长不短。
陈老坡把戥子放下,拿起方子展开。方子上写着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标准的四物汤底子,又在旁边添了党参和黄芪。字是行楷,笔划粗,墨色重,不是药铺里坐堂先生惯用的写法。
陈老坡把方子翻过来,背面空着。他手指头在方子边缘搓了一下,纸面涩中带滑,是双层裱过的棉纸。他把方子凑近鼻子,没闻见药味,闻见的是一股极淡的米汤气。
“这方子谁开的?”陈老坡把方子折回去,搁在柜台上。
“南边来的先生,姓赵。”来人这时候才在板凳上坐下,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褡裢往膝盖上一搭。
“赵先生治什么病的?”
“治虚。”来人顿了顿,“人虚,药不能虚。”
陈老坡没再问,转身去拉药柜抽屉。抽屉拉开,他背对着柜台,手在黄芪堆里翻了一下,从底下摸出个拇指大的纸卷,塞进袖口夹层。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挑拣药材成色。
孙福来蹲在铺子角落的炭炉旁煽火,蒲扇一下一下,扇得炭火明明灭灭,头没抬。
药抓好,包成三包,码在柜台上。陈老坡拿麻绳十字一扎,打了个活扣。
“多少钱?”来人掏褡裢。
“连抓三副,连前头赊的,一共两块四。”陈老坡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珠子碰木框的声音脆生生的。
来人手在褡裢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联合票,数了数,又塞回去。
“手头紧,先记上。”
“上回就说记上,上上回也说记上。”陈老坡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赵先生,你这病治得,药钱倒是越治越多了。”
来人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沾着黄渍。“下回,下回一块儿清。”
陈老坡没吭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毛边纸订的流水账,翻开,拿毛笔舔了舔墨,一笔一划写上:三月初九,赵姓客,欠两块四。写完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推。
“画个押。”
来人伸出大拇指在墨盒里按了一下,往账本上一戳,红指印盖住了“两块四”的“四”字半边。
孙福来这时候站起来,拎着铜壶给来人的粗瓷碗里续了口水。来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拿袖子一抹嘴,站起来。
“走了。”
“药拿上。”陈老坡把三包药往柜台边推了推。
来人把药包揣进褡裢后口袋,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
孙福来把铜壶搁回炉子上,眼睛看着帘子。
“掌柜的,这人我见过三回了。”孙福来声音压得低,蹲回炉子旁边,拿火筷子捅了捅炭。
“嗯。”
“每回都欠账。”
陈老坡把账本合上,塞回柜台底下。“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不欠账,下回怎么来?”
孙福来没接话,把火筷子搁下,拿蒲扇接着煽火。
铺子外边街上过去一队自行车,车铃铛响了一串,骑车的穿黑制服,是伪警察所的巡逻队。自行车过去以后,街面上又安静下来,卖豆腐的敲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梆,梆,梆,不紧不慢。
陈老坡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笔画极细,是拿蘸水钢笔尖写的。他扫了一眼,把纸卷凑到炭炉边,火苗舔上来,纸卷缩成一小团黑灰,落在炉膛里。
“福来。”
“嗯。”
“后半夜把后院那口缸挪到西墙根底下,底下垫两块砖。”
孙福来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铺子里药味沉下来,混着炭火的烟气,闷闷地贴在人身上。陈老坡拿抹布擦柜台,从左到右,擦到算盘跟前停了一下,把算盘归了位,珠子全推到靠框的槽里,一颗不剩。
第二章 东街的耳朵
伪警察所设在东大街和关帝庙街的拐角上,一拉溜五间砖房,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岗的保安队扛着老套筒,枪托上的漆磨没了,露着木头原色。
警察所长姓孙,叫孙耀祖,三十七八岁,本地人,早年在天津当过巡警,日本人来了以后投了伪,当上了所长。这个人瘦长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直着看,斜着瞟,瞟完了才慢慢把脸转过来。
孙耀祖有个习惯,每天后半晌到东大街转一圈,不带人,就自己溜达,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各家铺子门口站一站,有时候进去扯两句闲篇,有时候不进去,光隔着柜台往里头瞅一眼。
三月初十下午,孙耀祖溜达到了泰和堂门口。
陈老坡正给一个老太太包头痛粉,看见孙耀祖先点了下头。“孙所长,今儿得闲?”
“转转。”孙耀祖迈进来,手揣在裤兜里,肩膀一高一低地靠在柜台角上。“老坡,昨儿个有个生面孔进你铺子了?”
陈老坡手上没停,把头痛粉包好递给老太太。“生面孔天天有,抓药的,讨水的,问路的。”
“四十来岁,黑夹袄,毡帽,南边口音。”
“哦,那个。”陈老坡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子,“南边来的,说家里女人病了,抓了几副补药,钱不够,记了账。”
“记了多少?”
“两块四。”
孙耀祖从裤兜里抽出手,翻了翻柜台上的流水账,翻到昨天那页,看了看红指印。
“叫啥?”
“姓赵,名字没问。抓药又不查户口。”
孙耀祖把账本合上,搁回原处。“老坡,你在这条街上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上头有话,生人进店,得报。你报了没有?”
“报了。昨儿后晌让福来去所里说了一声。”陈老坡把戥子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福来,你昨儿去了没有?”
孙福来从炭炉边站起来。“去了。所里值班的刘大哥说知道了。”
孙耀祖看了孙福来一眼,又看了看陈老坡,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紧了紧。
“行。报了就行。”孙耀祖直起身子,手又揣回裤兜,“老坡,你这个铺子位置好,来往人多。上头看得重。生人来了,多留个心眼。”
“孙所长放心,做买卖的,心眼少不了。”
孙耀祖走了。帘子落下来以后,孙福来蹲下去捅炉子,捅得格外用力,炭灰扑起来,落了他一袖子。
“掌柜的,昨儿我没去。”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说你去了,他就得回去翻值班簿。值班簿上有没有,他心里清楚。翻完了,他下回再来,就得掂量掂量,是信他手底下的人,还是信我。”
孙福来把火筷子往地上一搁。“他要是较真呢?”
陈老坡把老太太刚才用过的粗瓷碗收进柜台底下。“较真?他要较真,昨天当场就把人扣了。他放人走,就是还没拿定主意。这种人,你给他台阶,他就顺着下。你不给,他才翻脸。”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孙福来把壶提下来,灌进暖套里。
“掌柜的,那个赵先生,到底是干啥的?”
陈老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拿抹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从右到左,擦到算盘跟前,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噼啪两声,脆生生的。
第三章 药单子上的秘密
三月十二,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刮得铺子门板嘎吱嘎吱响,后院的枣树杈子抽在房檐上,啪嗒啪嗒。
陈老坡没睡,坐在后院西屋的炕沿上,面前搁着一盏豆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东倒西歪。炕桌上摊着一张棉纸,和上回那人拿来的方子一样的纸,双层裱的。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的是碘酒,颜色深褐,瓶口用蜡封着。又拿了一根干毛笔,蘸了碘酒,在棉纸背面轻轻刷了一层。
纸面上慢慢洇出字来。黑色的笔画,细细密密的,排列得紧,一行挨着一行。
陈老坡凑着油灯看。
第一行:沧县东关,聚丰粮栈,初十,出玉米十二车,往泊镇。
第二行:泊镇码头,初九夜,上船,往德州。
第三行:河间城,伪保安第三中队,初八换防,新驻一百二十人,机枪两挺。
第四行往后,写的是药品名目:奎宁,碘片,纱布,脱脂棉,酒精,还有一个名字陈老坡不认识,三个字,洋文拼的。最后一行只写了六个字:路远,脚要快,急。
陈老坡把棉纸翻过来,正面是一张药方,治伤寒的,方子底下签着“赵记”两个字,墨色和背面洇出来的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把棉纸折好,塞进炕席底下压着。又把碘酒瓶重新封了蜡,搁回原处。
这时候孙福来从堂屋推门进来,披着棉袄,头发乱着。
“掌柜的,西墙根那口缸,底下两块砖垫好了。缸里是空的。”
“嗯。”
“要装啥?”
“不急。先把缸盖盖严实,上头搁两捆干草。”
孙福来站在炕沿边上,看着炕席。“赵先生送来的?”
“嗯。”
“往后还来?”
“来。欠着账呢。”
孙福来搓了搓手。“掌柜的,我琢磨了好几天了。这个赵先生,每回送来的方子,正面的药是抓给人看的,背面的字才是真东西。”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每回他来了,你抓药的时候,手往黄芪堆里多摸两下。黄芪抽屉底下那层,我掏过,空了一块。”
陈老坡从炕上下来,披上外衣。“福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这铺子里?”
“我手快。”
“手快的人多的是。我留你,是因为你知道啥时候不问。”陈老坡把棉袄大襟掩上,系了扣,“记住了,从今儿起,但凡有人问你赵先生的事,你就说,赊账抓药的,别的啥也不知道。问到我这,我来挡。”
孙福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挡不住呢?”
陈老坡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挡不住,就让他欠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火苗一歪,灭了。堂屋里黑下来,只有灶膛里埋着的炭火泛着暗红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第四章 街面上紧了
三月十五往后,安平县城的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紧。
日伪搞“治安强化运动”,县城四门加岗,进出门要验“良民证”,证上贴照片,按指纹,出门事由得跟甲长报备,对不上就扣人。东大街上的铺子隔三差五被搜查,有时是警察所的人,有时是日本宪兵队带着翻译,翻柜台,撬地板,连药柜后头的夹墙都用铁条捅过。
泰和堂被搜了两回。头一回是警察所来的,翻了翻账本,看了看药柜,走了。第二回是宪兵队的一个军曹带两个兵,把药柜抽屉全抽出来扣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拿刺刀在药堆里拨拉,拨拉了半天,啥也没找着,踢了一脚门槛,走了。
药材糟践了不少,陈老坡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当归沾了土,黄芪踩碎了半筐。孙福来拿笤帚扫,扫着扫着,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别蹭了,收拾干净。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地吃的。”
“掌柜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你把药捡干净了,就是头。”
三月十八,赵先生又来了。
这回他没戴毡帽,换了顶破草帽,夹袄外头套了件灰布短褂,褡裢换成了竹篮子,篮底搁着两把干葱,葱底下才是药方。
进门的时候,铺子里有个生人在柜台边站着,是隔壁粮行的账房先生,来兑一副治咳嗽的药。赵先生没往柜台前头走,蹲在门边看墙上贴的膏药广告,看了好一会儿,等账房先生走了,才把竹篮子提溜到柜台上。
“陈掌柜,抓药。”
陈老坡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正面,和上回一样的四物汤底子。他把方子往柜台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赵先生,你可算来了。上回那两块四还没清呢,又抓?”
“手头紧嘛。”
“手头紧就别吃药。”陈老坡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一拨,“两块四,加上这回三副,三块六。一共六块。你今儿不把前头的清了,后头的我不抓。”
赵先生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墩。“陈掌柜,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我大老远来的。”
“大老远来的也不行。我这铺子又不是施药的棚子。”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小。孙福来蹲在炉子边没动,耳朵竖着。
赵先生从褡裢夹层里掏出几张票子,往柜台上一拍。“先给两块。剩下的,下回。”
陈老坡把票子收起来,数了数,塞进钱匣。“两块不够。再给五毛。”
“没了。”
“四毛。”
“陈掌柜,你扒皮呢?”
“我扒皮?你欠账的时候咋不说我扒皮?”
赵先生又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拍在柜台上。陈老坡收了,把药方递给孙福来。“抓。三副。”
孙福来接过方子,拉开药柜抽屉,手伸进黄芪那一格,在底下摸了一下,纸卷还在。他把纸卷捏在指头缝里,转身去抓别的药,抓完了,纸卷已经塞进了袖口。
赵先生把药包揣进竹篮子,葱往上一盖,提起来就走。
帘子落下来以后,陈老坡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在三月十八那行底下添了一笔:赵姓客,还两块一,欠三块九。
写完,把笔搁下,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碰框,啪的一声。
第五章 拍桌子的手
三月廿一,晌午刚过,泰和堂门口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孙耀祖,后头跟着两个便衣,一个高个子,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另一个矮胖子,腰间鼓囊囊的,揣着家伙。
孙耀祖进门没坐,站在柜台前头,手撑在台面上。
“老坡,赵先生呢?”
陈老坡正在切药,刀停在半空。“哪个赵先生?”
“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南边来的,欠你药钱的,每回来都蹲门边上看膏药广告的。”
“哦,他呀。走了。前儿个来的,抓了三副药,还了两块一,还欠三块九。”
“走哪了?”
“我哪知道走哪了。他又没跟我说。”
孙耀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背到身后,在铺子里来回踱了两趟。他走到炭炉边上,拿脚踢了踢炉子腿。又走到药柜跟前,拿手指头拨拉抽屉上的铜环。
“老坡,有人说这个赵先生,不是一般人。”
“抓药的,哪个是一般人?一般人谁吃药。”
“你少打岔。”孙耀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假笑收了,“有人看见他进了你铺子三回。三回都空着手来,提着药走。你铺子里是不是有啥东西,比药还值钱?”
“孙所长,你这话说的。我这铺子里除了药,就是账本,再就是灶上那口锅。你要翻,随便翻。”
孙耀祖朝高个子便衣使了个眼色。高个子进了柜台里头,把药柜抽屉一拉,哗啦,药材倒了一案子。他又蹲下去看柜台底下,拿手在木板缝里摸。矮胖子堵在门口,手揣在怀里没拿出来。
孙福来站在墙角,手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蜷了蜷。
高个子翻完了柜台底下,直起腰。“所长,没啥。”
孙耀祖没理他,眼睛盯着陈老坡。“老坡,你要是知道啥不说,回头查出来,你这个铺子就别想开了。不光铺子,人还得跟我走一趟。”
陈老坡把切药刀往案子上一搁,刀背磕在木头上,当的一声。
“孙所长,你这话我听了不止一回了。我陈老坡在这条街上卖药卖了十一年,日本人没来的时候我卖药,日本人来了我还是卖药。我管你谁是所长谁是县长,抓药的给钱,欠账的记账,就这么回事。”
孙耀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往前探,脸凑近了。“你跟我横?”
就在这时候,帘子外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帘子一掀,赵先生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子,篮子里还是两把干葱。看见铺子里站着三个穿制服和便衣的,脚底下停了一下,也就停了一下,跟着就迈进来了。
“陈掌柜,我来清账。”
孙耀祖猛一转身。“赵先生?巧了。”
赵先生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搁。“这位是?”
“警察所孙所长。”陈老坡接过话,声音不快不慢的。
赵先生点了下头。“孙所长。我欠陈掌柜几块钱药钱,今儿来还。咋了,这也归警察所管?”
孙耀祖上下打量他。“你是哪儿人?”
“南边的。”
“南边哪儿?”
“说了孙所长也不一定知道。小地方。”
“小地方叫啥?”
赵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搁在柜台上,没接孙耀祖的话,转头看陈老坡。“陈掌柜,上回欠三块九,这回连本带利,给你五块。多了算利息。”
陈老坡没拿钱,看着孙耀祖。
孙耀祖的脸沉下来,手一伸,按住了柜台上的票子。“钱先别急着给。赵先生,你跟我回所里一趟,把身份说清楚。”
赵先生没动,手还搁在篮子上。“孙所长,我欠钱还钱,犯哪条王法了?”
“犯不犯王法,回所里说。”
陈老坡这时候把手伸出来,按在孙耀祖的手背上。孙耀祖一愣。
陈老坡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孙所长,你抓人可以。他欠我的药钱还没给呢。”
铺子里静了一下。孙福来在墙角站着,脚底下挪了半步。
孙耀祖把手抽回来。“你说啥?”
“我说,他欠我的药钱还没给呢。”陈老坡把钱从孙耀祖手底下抽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搁进钱匣,又从钱匣里翻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五块,多出来一毛一。找你的。”
赵先生把铜板收起来,揣进兜里。
孙耀祖看着他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陈老坡,你跟我玩这套?”
“孙所长,我做买卖的,认钱不认人。他欠我钱,还了,两清。你要抓人,等他出了我这个门,你爱抓抓。在我铺子里,先把账清了。”
孙耀祖盯着陈老坡看了好一会儿。高个子便衣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啥,孙耀祖一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行。赵先生,你出了这个门,咱再说话。”
赵先生把竹篮子提起来,朝陈老坡点了下头。“陈掌柜,下回不欠了。”
“最好不欠。”
赵先生掀帘子出去了。孙耀祖跟出去,两个便衣也跟出去。帘子晃了几下,铺子里又只剩下药味和炭火气。
孙福来从墙角走过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柜台。“掌柜的,你刚才……”
陈老坡坐回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伸了伸,又蜷回来。“把地上药材捡起来。踩碎了可惜。”
孙福来蹲下去捡,捡了两把,抬起头。“赵先生出了门咋办?”
陈老坡没回答,把算盘拿过来,把珠子全推上去,又全拨下来,来回拨了两遍。
第六章 门外的路
赵先生出了泰和堂的门,往东走。
东大街不长,从泰和堂到东门脸儿也就百十步路。他走得不快,竹篮子挎在左胳膊上,右手垂着,步子迈得匀。
孙耀祖跟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个便衣一左一右,矮胖子在后头,高个子在右边靠墙走。
走到街东头卖豆腐的摊子跟前,赵先生停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铜板。那是刚才从泰和堂出来的时候,他故意从兜里带出来的。弯腰的工夫,他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对面茶馆门口蹲着个挑担子的货郎,扁担横在地上,人靠着墙打盹。货郎的帽檐底下,露出一截白布条,绑在扁担头上,打了个活结。
赵先生直起腰,把铜板揣好,接着走。
过了豆腐摊子,往左一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叫西马道,两边是土坯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路当中一道车辙沟,前两天下了雨,沟里汪着浑水。
孙耀祖跟进去的时候,赵先生已经走到巷子中段了。
巷子那头,过来一辆推独轮车的。车上装着两麻袋粮食,推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褂子敞着怀,腰里扎一条蓝布带。独轮车吱扭吱扭响,轮子碾过车辙沟,泥水溅起来。
赵先生往墙根让了一步,让独轮车过去。独轮车走到孙耀祖跟前的时候,黑脸汉子把车把一歪,车轱辘卡在墙根一块半头砖上,麻袋一歪,差点翻下来。
“借光借光!”黑脸汉子喊了一嗓子,把车把往起抬。
孙耀祖往旁边一躲,高个子便衣伸手去扶麻袋。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赵先生已经走到巷子那头了,拐进了另一条横巷。
等孙耀祖推开独轮车赶过去,横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鸡在墙根刨食。
孙耀祖站在巷口,胸口起伏了两下。“追!”
矮胖子往左,高个子往右,跑出去半条街,又都回来了,喘着气,摇头。
孙耀祖拿拳头在墙垛子上捶了一下,砖末子簌簌往下掉。
第七章 后院那口缸
赵先生甩掉尾巴以后没出城,绕了个大圈,天擦黑的时候从后街翻墙进了泰和堂的后院。
孙福来正在灶上熬粥,听见墙头有动静,抄起顶门杠就往后院走。走到枣树底下,赵先生从墙头上溜下来,鞋底子踩在干草上,闷闷的一声。
“别喊。我。”
孙福来把杠子放下,手还在抖。“赵先生,你咋回来了?”
“东西还没拿。”
陈老坡从堂屋出来,站在后门口。“进屋。”
三个人进了西屋。赵先生从竹篮子底下抽出那张棉纸方子,搁在炕桌上。“这批药单子,比上回多。奎宁要五十盒,碘片二十瓶,纱布要宽的,酒精有多少要多少。上级说了,半个月之内得送到西边。”
陈老坡把方子看了两遍。“五十盒奎宁,县城里凑不齐。”
“凑不齐就分两路。一路从县城药行收,一路从乡下收。我上回说的那个聚丰粮栈,他们手里有一批从天津卫倒过来的西药,搁在粮库夹墙里,要现钱。”
“多少?”
“这个数。”赵先生伸出四个手指头,又翻了一下。
“八十?”
“八百。”
陈老坡没说话,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碘酒瓶,把方子背面的字显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把方子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
“八百块,三天之内凑给你。”
“三天?”
“三天。”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陈掌柜,你上回说这铺子开了十一年。”
“嗯。”
“十一年攒下的家底,这一把就出去大半。”
“家底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老坡把油灯往炕桌中间推了推,“福来,把缸盖掀了。”
孙福来出去,把西墙根那口半人高的瓦缸盖掀开。缸底铺着干草,干草上头是一层油布,油布上头又一层干草。
陈老坡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摞票子,有联合票,有法币,还有几张边区的流通券。他把票子搁在炕桌上,分成三摞。
“这一摞,明儿一早你拿上去聚丰粮栈,找他们管库的老侯,就说泰和堂盘货,要一批西药。老侯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他知道规矩。”
“这一摞,福来你跑一趟城东刘家疃,找刘老栓。他家里存着一批纱布,是早先给八路军医院织的,没送出去。你跟他说,陈老坡要,按老价钱算。”
“这一摞,我自个儿留着,城里几家药行我去跑。”
赵先生把三摞票子分别揣进褡裢的三个隔层里,拍了拍。“三天以后,我来取货。”
“货不走泰和堂正门。后院西墙外头是条死巷,巷子尽头有个豁口,通着城壕沟。你把车赶到豁口外边等,后半夜寅时,我把东西从墙头递出去。”
赵先生把褡裢系好,站起来。“陈掌柜,这个情我记着。”
“记啥记。你把药送到了,比啥都强。”
赵先生翻墙走了。孙福来把缸盖盖回去,又搬了两捆干草压上。
第八章 三天
头一天,孙福来去了刘家疃。
刘老栓是个孤老头,住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子里支着两台纺车,纺的不是线,是纱布。早年间他在天津卫的洋布庄学过手艺,织出来的纱布密实匀净,比药铺里卖的还好。
孙福来进门的时候,刘老栓正蹲在院子里择棉花籽。听了来意,刘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你掌柜的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刘老栓领他进西屋,掀开炕席,底下码着一摞一摞的纱布卷,用油纸裹着,拿麻绳捆得板板正正。“三百二十卷。早先给西边织的,那边来人没接上,一直搁着。”
“多少钱?”
刘老栓伸出三个手指头。“按老价钱,三毛一卷。九十六块。”
孙福来从怀里掏出票子,数了一百块搁在炕上。“掌柜的说,多出来的算脚钱,您帮着找辆车,后儿个天黑以前送到城东关帝庙后头。”
刘老栓把票子收好,点了点头。“你回去跟陈老坡说,我刘老栓织的东西,对得起他给的价。”
第二天,陈老坡跑了城里三家药行,凑了二十八盒奎宁,十二瓶碘片,酒精只收到四瓶。离单子上的数还差着一截。
当天夜里,聚丰粮栈的老侯来了泰和堂后门,推着一辆粪车,车底下夹层里塞着四十盒奎宁,用油布包了三层,上头盖着粪肥,臭气熏得孙福来直往后退。
“陈掌柜,就这些了。天津卫那边风紧,下一批得等半个月。”
“四十盒就四十盒。钱你点好。”
老侯把票子揣进怀里,推着粪车走了。陈老坡站在后门口,看着粪车拐出巷子,才把门关上。
孙福来捂着鼻子。“掌柜的,这味儿……”
“味儿大才好。味儿不大,出不了城。”
第三天后半夜,寅时,西墙根的缸挪开了,缸底下那两块砖抽出来,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土洞,洞底下垫着油布,油布底下是夯实的干土。
赵先生从墙外豁口那边接应。孙福来趴在墙头上,一包一包往下递。纱布卷、奎宁盒、碘片瓶、酒精瓶,拿干草裹着,码进独轮车两边的大筐里。
递到最后一包的时候,陈老坡从堂屋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这个带上。”
赵先生接过来,捏了捏。“啥?”
“十盒万金油,五包仁丹。不值钱的东西,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用得着。”
赵先生把布包塞进褡裢最里头,系好扣。“陈掌柜,药钱……”
“药钱你欠着。欠着才有个念想,下回还来。”
赵先生推起独轮车,往豁口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陈掌柜,你那个伙计,靠得住?”
“靠不住我敢让他递东西?”
赵先生没再说话,推着车钻进了城壕沟的暗影里。独轮车的吱扭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第九章 孙耀祖的算盘
赵先生走后的第五天,孙耀祖又来了泰和堂。
这回他没带人,自己掀帘子进来的,进门先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看孙福来给一个老汉抓药。等老汉走了,孙耀祖在板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指甲盖上墩了墩。
“老坡,来一根?”
“不会。”
孙耀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往上飘。
“赵先生那笔账,清了?”
“清了。”
“他后来没再来?”
“没有。”
孙耀祖把烟灰弹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老坡,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天在西马道,我的人跟丢了他。回去以后我琢磨了一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陈老坡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一年药,从来没跟谁红过脸。那天你跟我拍桌子。就为了一个欠你三块九的南边人。你说你认钱不认人,可你陈老坡啥时候为了几块钱跟人翻过脸?”
陈老坡把戥子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来。“孙所长,你到底是来买药的,还是来盘账的?”
“我来给你提个醒。”孙耀祖把烟掐灭在板凳腿上,站起来,“宪兵队那边已经盯上你这个铺子了。下回再来人,不会像我这么客气。你那个赵先生,最好别再来了。”
“他欠我的钱还完了,来不来是他的事。”
孙耀祖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没掀。“老坡,你那个伙计,刘家疃有亲戚?”
陈老坡的手在柜台底下攥了一下。“福来是刘家疃人,回去看他姑,咋了?”
“没咋。就是有人看见他推着车从刘老栓家门口出来,车上装着东西,拿草盖着。我手底下的人嘴碎,跟我念叨了一句。”
“刘老栓是他姑父,姑父给侄子装两捆柴火,这也犯法?”
孙耀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掀帘子走了。
帘子落稳以后,陈老坡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孙福来从灶间探出头来。“掌柜的,他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
“那咋办?”
陈老坡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叠好,塞进孙福来的手里。“明儿一早,你拿这个去城西王家坟,坟地东头第三棵柏树底下,拿砖压着。后天你去你姑家待三天,别回来。”
“掌柜的……”
“三天。三天以后我没让人去接你,你就别回县城了,往西走,找队伍去。”
孙福来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喉咙里堵了一下。“那你呢?”
陈老坡站起来,把药柜最上头那层抽屉拉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半盒仁丹,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硬纸片。他把硬纸片取出来,搁在柜台上。
“这是赵先生头一回来留下的。上头写的是我的路条。真到了那一天,我也有地方去。”
孙福来把纸条揣好,蹲下去捅炉子。炭火映在他脸上,眼睛亮了一下。
第十章 药铺的门
孙福来走后的第四天,泰和堂照常开门。
陈老坡一个人守着铺子,抓药、包药、收钱、记账,跟往常一样。只是柜台上的算盘旁边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半碗茶叶根,凉了也没倒。
第四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街面上传来摩托车声。突突突,从街东头过来,到泰和堂门口停了。
进来的是宪兵队的军曹,姓黑田,矮个子,留一撮卫生胡,中国话会说不几句,身后跟着翻译和两个端枪的兵。
黑田进门,拿眼扫了一圈,嘴里蹦出两个字:“搜。”
两个兵把药柜抽屉全抽出来,药材撒了一地。翻译在柜台底下翻出那本流水账,翻了翻,递给黑田。黑田看不懂,递回给翻译。
翻译指着账本上的名字问陈老坡:“赵先生,哪去了?”
“走了。”
“走哪了?”
“腿在他身上,我管得着吗?”
翻译把话翻给黑田,黑田走到陈老坡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巴掌打在左脸上,陈老坡歪了一下,扶住柜台站住了。
“你的,通八路的有。”黑田拿手指头戳着他的胸口。
陈老坡把嘴角的血丝拿袖子蹭掉。“太君,我就是个卖药的。欠账的走了,账烂了,我认。你说我通八路,你拿出东西来。”
黑田朝翻译使了个眼色,翻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孙耀祖的笔迹。翻译念了一遍,大意是泰和堂药铺掌柜陈老坡,与南边来的不明身份人员频繁接触,有通共嫌疑。
陈老坡听完,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折好,搁在柜台上。“孙所长写的?让他来跟我对质。”
黑田没理他,一挥手,两个兵上来把陈老坡胳膊往后一拧,拿麻绳捆了手腕。
陈老坡被推出柜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撒在地上的黄芪,滑了一下,又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药柜,看了一眼算盘,看了一眼门帘。
帘子掀开,他被推上摩托车后头的斗里。黑田坐上另一辆,突突突地走了。
铺子门没关,帘子在风里晃。
当天夜里,泰和堂的灶膛里还有火星,药柜抽屉全敞着,药材撒了满地。隔壁粮行的账房先生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没敢进去,缩回去了。
三个月后,城西王家坟东头第三棵柏树底下的砖头被人挪开了,纸条没了。
又过了半个月,刘家疃的刘老栓去县城赶集,路过泰和堂,看见铺子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只剩半个红戳子。他站了一会儿,挑着担子走了。
那年冬天,西边山里的八路军医院收到一批药,奎宁、碘片、纱布、酒精,拿油纸包着,搁在驴背上的驮筐里。送货的是个黑脸汉子,推独轮车的,交完货没留名字,只捎了一句话。
“泰和堂的账,清了。”
收药的卫生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拿本子记货的时候,问了一句:“泰和堂是谁?”
黑脸汉子已经把车把调过去了,头也没回。
“一个开药铺的。”
独轮车吱扭吱扭下了山道,拐过山嘴子,看不见了。
卫生员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山风把药包上的干草吹起来几根,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落在土路上,又被路过的驴蹄子踩进泥里。
药包上头的油纸还在,油纸上拿毛笔写了一个字,是陈老坡的笔迹,一个“泰”字,底下的“水”写成了四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故意把四点水拆开了写,怕人认出整字来。
卫生员没注意那个字,拿刀把油纸划开,把奎宁盒码进药柜里,纱布卷搁在架子上。酒精瓶搁到最里头,拿干草隔开,怕碰碎了。
药柜最上头那层,和泰和堂药柜最上头那层,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房山文史资料》王庆宽《杜伯华:药房里走出的抗日英雄》,载中国军网,2019年
2,河北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河北文史资料选辑》中关于冀中地下交通站与药铺联络点的相关口述史料,及北京组工网《魏国元:宛平第一任抗日县长》所载“一元春”药铺作为中共宛平县委秘密联系站的史实,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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