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了二十年废品,最赚钱的不是纸壳,是你家丢掉的这四样东西
我叫孙德海,今年五十六岁,安徽阜阳人,在合肥收了二十年废品。二〇〇五年我扛着一杆秤从阜阳出来,第一个月住在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第二个月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一个月一百八。我先骑三轮,后来换电动三轮,再后来买了辆二手的厢式小货车,现在在南二环那边有个两百平的回收站,请了两个工人。
这二十年,我把合肥差不多跑遍了。我认识三百多个小区的门卫,认识二十几个环卫工,认识几个专门做废旧金属的老板。我每天早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收车,一天跑六七十公里。
我先说纸壳子,因为大多数人以为收废品就是收纸壳子。
纸壳在行里叫黄板纸。这个东西的价格是浮的,这些年最低的时候八毛一公斤,最高的时候一块四五。我收上来一块一,卖到打包站一块三,一吨赚两百块,还得自己打包、自己装车、自己送到站里。看着一吨两百不少,但你知道一吨纸壳是什么概念?是满满一车,是二十几户人家的存货,是我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跑一整天,一家一家去敲门收上来,再一捆一捆踩实了码起来。
我给你算一笔账。一个中等的小区,一千户,我一个月能收上来三四吨纸壳。三四吨,赚六百块。这六百块里,我要出油钱、电费、打包带、工人的工钱。
所以纸壳这个东西,是走量的,不是赚钱的。它是个"敲门砖"——我收你家的纸壳,你下次有别的旧东西才会叫我。真正让我这二十年挣出饭钱的,是另外几样。
头一样,是旧手机和那些电子垃圾。
我在政务区一个小区收过一个大姐的东西。她搬家,收拾出来一堆,其中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旧手机,都是早年用过的,有按键的,也有最早的智能机。她说,老孙,这些你拿走吧,反正也开不了机了。
我说,我给你算,一个五块。她说行,你拿走吧,我本来要扔的。
我回去把这七八个手机摆在工作台上,一个一个试。其中三个还能开机,两个是老年机,一个是早年的国产智能机。能开机的,我找专门做二手手机的朋友,那台智能机他给了两百八。开不了机的,我拆开,看主板。
主板这个东西,你别小看。手机主板、电脑主板、旧路由器里的板子、机顶盒里的板子,这些东西里面含金、银、钯、铜。含量很低,一吨手机主板里能提取的黄金,比一吨金矿石里含的还高——这个话不是我编的,是行里人都知道的。所以我收的这些板子,不是当废铁卖的,是卖给专门收"线路板"的人,他们按等级收,一斤能给到几十到一百多。
那天那袋手机,我五块钱一个收的,一共四十块。最后处理完,我到手五百多。
还有一样很多人不知道的:旧机顶盒、旧路由器、旧光猫。很多人搬家直接扔垃圾桶。这东西里面有一块板子、一个变压器、一段铜线圈,外壳还有铝。这十年我收过几百个,我给人家的价是一个三块五块,但里面的东西拆出来分类卖,一个能卖到十块上下。
我得提醒一句:卖旧手机之前,卡一定要拿出来,最好恢复出厂设置,能自己格式化就格式化。我这二十年收过多少手机,里面的照片、短信、通讯录、支付软件,一打开什么都有。我不是那种人,我收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卡抠出来剪掉,能开机的就重置。但是你想想,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是什么后果。
第二样,是旧电瓶。
这个东西在我这儿是硬通货。
电动车电瓶,一组四个,四十八伏的那种,废的也能卖。具体价格这几年一直在变,前两年一组能卖一百五上下,现在便宜点,几十到一百多都有,看成色、看重量、看铅价。还有汽车电瓶,一个更大更重,价更高。
为什么值钱?因为它里面有铅。铅是可以再生的,有专门的再生铅厂,正规的流程是回收、破碎、分选、熔炼。这个产业链是合法的,而且是受监管的,不是随便哪个小作坊都能干。
我收电瓶收得最多的是小区车棚和修车铺。很多小区车棚的角落里,堆着一排旧电瓶,落灰,物业不知道怎么处理。我跟物业说好,我定期来收,我不收他们的钱,有时候还给他们一点。一个中型小区,一年能清出来五六十组。
我也要提醒一句:电瓶千万别乱扔,铅污染很重,一块废电池能污染一大片土。也别自己拆锂电池,那玩意儿你一戳破,起火,烧起来扑都扑不灭。这两年外卖、快递的电动车多,锂电池也多,我收锂电池都格外小心,单独放,单独卖,不跟铅酸混。
第三样,是铜。
这个是我这二十年最喜欢的东西。铜轻,占地方小,单价高,利润厚。
铜在哪儿?到处都是。旧电线里有,旧电机里有,旧空调里有,旧变压器里有,旧水龙头、旧阀门、旧铜火锅、老房子的旧电线管里都有。
行里分几种:亮铜(就是裸铜,紫红色的那种)、漆包线(电机线圈里的,外面有一层漆)、带皮线(外面还包着塑料皮的电线)。价格差得很多。亮铜最贵,带皮线最便宜,因为人家收的时候要按含铜量打折。
所以这里面有个手艺:剥线。我收过带皮线三块五一斤,剥出来是亮铜,能卖二十多一斤。这中间的差价,是体力活换来的。我这双手,大拇指和食指内侧有两道很厚的茧,是二十年捏剥线钳捏出来的。
我还记得有一年,在琥珀山庄那边收了一台旧洗衣机,双缸的,老式那种,人家搬家不要了,我说我帮你抬下去,不要钱。我五十块收的(其实没收钱,是白拿的)。我回去拆了,里面那个电机,拆出来漆包线多少斤,还有点铝,还有外壳的铸铁。那台洗衣机最后我卖了一百六十多。
还有老小区改造的时候,换下来的旧电线,一捆一捆的。这种活儿我都是跟装修队、跟水电工处好关系,他们拆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我教你一个分辨的办法:磁铁。铜不吸磁铁,铝也不吸。但是铜重,铝轻,同样大一块,铜压手得多。还有一种是铜包铝,外面是铜里面是铝,这种你拿刀刮一下断面,一看就知道。这个办法我二十年前学的,现在还管用。
第四样,是旧衣服、旧鞋、旧包。
这个东西你可能更想不到。旧衣服按斤收,收上来几毛钱一斤,看着不值钱。但是这个生意的利润不在重量,在分拣。
我收上来的旧衣服,堆在站里,工人一件一件过。分三堆:成色好、牌子正、没有破损的,这一类叫"精品",有人专门收,打包之后走外贸,卖到非洲、东南亚那边去,那里的二手服装市场很大。这一类的价,是按件算的,不是按斤,一件夏装能给到几块到十几块。
第二堆是普通的旧衣服,还能穿,但是款式旧了,这一类也是出口,或者在国内的二手市场流转。
第三堆是实在破的,袖口烂了、领子变形了、有污渍的,这一类才是真正的废料。干什么用?做再生纤维。开松之后做成大棚用的保温毡、做拖把、做包装用的衬垫、做汽车里的隔音棉。这一类是按吨卖的,一吨几百块。
所以一件旧衣服从你家的衣柜里出来,它可能会经历一条你完全想不到的路。我干这行,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是跟一个做外贸的朋友喝酒,他跟我讲的。他跟我说,老孙,你这个东西不要当衣服看,要当料子看。
我这些年收的旧衣服里,翻出过不少东西。口袋里有钱的,有票据的,有老照片的,有一张病历。我翻到过一个银戒指,在一个旧棉袄的内兜里,用红线缝着的。
说到这儿我想讲一件事。二〇一四年,我在蜀山区收了一批旧书,是从一个老人家里清出来的,他儿子要把房子卖了。那批书有几百斤,我按九毛钱一斤收的。我回去整理的时候,从一本旧书的夹层里掉出来一个铁盒子,很旧了,那种早年的饼干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封信,还有一个工作证、一张黑白照片、一枚纪念章。信是一个男人写给一个女人的,字写得很好,讲的是七十年代的事,讲的是他在外地工作,讲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看了两封,我知道这是人家私人的东西,我不该看。我把盒子合上,第二天骑着车找回去。打听了一圈,找到那个老人。他儿子开的门,我把盒子递过去,说,这是从那批书里掉出来的。
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接过盒子,手抖得厉害。他打开看了一眼,眼圈红了。他跟我说,这个盒子,我以为早就没了。那是我老伴的东西,她走了六年了。
他儿子要给我钱,我没要。我说,不要钱,这个东西不该卖。
那天我骑着车回来,心里很舒服。那种舒服,跟多挣两百块钱不是一个味道。
我这行干久了,也有几条自己的规矩。
有些东西我不收。酒瓶子我不收。我知道有人专门收茅台瓶、五粮液瓶,一个能给到几百块,比我这二十年的纸壳利润都高。我不碰。我知道那些瓶子最后去干什么用,我不想掺和。医疗废物我不收,针头、输液管、药瓶,这些东西按规定是有专门渠道的,我一个收废品的别去沾。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收,电缆、井盖、变压器,没证明的一律不碰——这个东西你收了,说不清,要坐牢的。
我这二十年,挣的钱不多不少。我在合肥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两个孩子,老大大学毕业在南京上班,老二今年上高二。我老婆跟我在站里干活,分拣衣服,一天三十块给她记着,她说她不缺这个钱,干着有个事做。
有人问我,老孙,你这行到底赚不赚钱。
我说赚,赚的是辛苦钱。我这个钱,是一斤一斤称出来的,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是夏天四十度在太阳底下装车,冬天零下把手伸进冷水里洗瓶子换来的。我今年五十六,腰坏了,两个膝盖都不行,蹲下去要扶着东西才能起来。
但是你要问我,这二十年我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我不会说那四样。
我会说:是这二十年里,我看见的那些人。
我看见过一个人搬家,把一屋子的东西全扔了,一件不留。我也看见过一个人搬家,把一双穿了十年的旧鞋刷干净,用袋子装好带走。我看见过有人卖掉一整柜子的书,站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我也看见过有人从一堆要扔的东西里,把一张纸捡回来,小心地放进包里。
我收了二十年废品。我最赚钱的确实不是纸壳,是那些旧手机、旧电瓶、旧铜、旧衣服。可是这二十年真正让我觉得不亏的,是我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
你家丢掉的东西里,最值钱的那些,从来不是东西本身。
是那张被夹在书里的照片,是那封写了四十年的信,是那双被刷干净的旧鞋,是那双不肯扔的手。
这些东西,我这个收废品的称不出斤两。但我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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