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邻居老周说的。老周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管三百多号人,嗓门大,走路带风,退了休也闲不住,每天在小区里转悠,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掺和。他老伴陈阿姨跟我同岁,六十六,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声细语,跟老周正好两个极端。
老周说这话那天,是上个月中旬,楼下花坛边上围了一堆人,老周坐中间马扎上,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嘴对着壶嘴嘬一口,嘬完了说:“我给你们算笔账啊,咱们小区去年走了六个,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六十一,平均一下多少?六十七都不到。你们一个个的,天天说我要活到八十三,你问问阎王爷答应不答应。”
旁边老李说:“你拉倒吧,你昨天还跟我说你要活到九十看你孙子上大学。”
老周说:“我那是哄我孙子高兴,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讲,人过了六十五,每一天都是赚的。你别想那么远,你就想眼前——今天能吃能睡能下楼溜达,你就赢了。你非想八十三,八十三你儿子都六十了,他伺候得动你?”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我闺女跟我说的。她说妈你听见没,老周又在楼下发表高论了。我说听见了,他嗓门那么大,三楼都听得见。我闺女说,妈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但他这人说话就这样,你得听全了再判断。
老周说这话是有前情的。前情是他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糖高,空腹七点八,餐后两小时十一点二。医生让他吃药,他吃了两天,第三天就把药扔抽屉里了,跟陈阿姨说:“我不吃了,这药伤肝伤肾,吃出别的毛病来更麻烦。”陈阿姨说你不能不吃啊,你血糖那么高。老周说:“高就高,我又没感觉,不疼不痒的,我干嘛天天跟自己过不去。”
陈阿姨为这事跟他吵了三回,回回老周都是那句:“你让我吃药,你让我忌口,你让我活到八十三,然后呢?天天白水煮菜,肉不能吃酒不能喝,我活到八十三图什么?图多喘二十年气?”
陈阿姨气得给我打电话,说老陈你劝劝他,他听你的。我说他听我什么,他儿子都劝不动他。陈阿姨说他儿子前天来过了,爷俩差点吵起来。他儿子说爸你血糖这么高不吃药,回头并发症出来了,眼睛看不见了脚烂了,谁伺候你?老周说那你就别管我,我烂了我自己受着。他儿子说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你受着,累的是我妈。老周一拍桌子说那你把你妈接走,我自己一个人过。
他儿子气得摔门走了。
这事在小区里传开了,分了两派。一派说老周不对,有病不吃药,这不是硬汉这是糊涂。说这话的多是五十来岁的,觉得自己还年轻,但上有老下有小,最怕老人出状况拖累全家。另一派说老周也没大错,人老了有点毛病正常,天天吃药吃出一堆副作用,活得提心吊胆的,还不如想开点。说这话的多是六七十岁的,自己身上都有点毛病,知道那个滋味。
我两派话都听了。昨天在菜场碰见老周儿子小周,他正在买鱼,看见我就倒苦水。说陈姨你不知道,我爸那个血糖,医生说再控制不好就得打胰岛素。我说那你爸怎么说。他说他说打就打呗,打针又不疼。你说这叫什么话?打胰岛素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吗?胰腺功能快不行了。我说你好好跟他说。小周说怎么好好说,我说一句他顶三句。我妈在中间和稀泥,嘴上说“你爸就这脾气”,回头又偷偷给我打电话哭,说你爸今天又偷吃红烧肉了。
我说你妈也难。
小周说我知道我妈难,可我爸这样,最后受累的还是我妈。他腿要是真烂了,是我妈推轮椅还是我请假?我在新区上班,来回三个钟头,我媳妇马上要生了,我这头都大了。
我说你爸可能心里也害怕。
小周说害怕他不说啊,他就说“没事没事”,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这话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老周,他正拎着鸟笼子要去公园。我说老周你站住,我跟你说句话。他说你说。我说你那个血糖,你真不打算管了?
老周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搁,说:“老陈你也来劝我?”
我说我不劝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真觉得没事,还是心里也打鼓,嘴上硬撑着?
老周没说话。他把鸟笼子拎起来,又放下,蹲花坛边上,掏烟点上。抽了两口,说:“我告诉你实话,我心里也打鼓。我有个老伙计,去年脚上破了个口子,一直不好,后来烂到骨头了,截了三个脚趾头。我去看他,他坐床上看着我,说老周你血糖高不高,你赶紧去查。我说查了,高了。他说那你吃药啊,我说吃了,他说你吃个屁你吃,你看你那个脸色就是没好好吃。”
老周抽完一根烟,接着说:“我回来就把药吃上了。吃了三天,胃疼,拉黑便,我害怕了,又把药停了。我没跟丽华说——陈阿姨叫丽华——我没跟她说拉黑便的事,我就说胃不舒服。她说你胃不舒服跟血糖药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不想吃。我说我不吃了怎么地吧。其实我是怕。我怕吃出别的毛病来。”
我说那你跟小周好好说啊,你跟他说你怕,他能不理解?
老周说:“我跟他说我怕?我跟儿子说我怕?我这一辈子没跟他说过怕字。他小时候我教他骑车,他摔了哭,我说哭什么哭,起来接着骑。现在我跟他说爸害怕吃药?我说不出口。”
我说你跟我说出口了。
他说:“你又不是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巴不得你跟他服个软。你知道他在菜场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我爸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你们爷俩一个不敢说怕,一个不敢问怕,中间隔着个丽华,丽华两头传话两头瞒,你们仨谁都没说实话。
老周不说话了,拎着鸟笼子走了,鸟在里头扑棱扑棱的。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前天晚上,老周家吵起来了,动静挺大。我趴猫眼上看,看见小周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陈阿姨在旁边拉他,说“你少说两句”。老周坐沙发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出去看了一眼。小周说:“爸,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便血了?”
老周说:“你听谁说的?”
小周说:“我妈说你半夜起来上厕所,冲水冲半天。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老周看了陈阿姨一眼,陈阿姨低着头说:“我不说不行了,你爸前天晚上拉了半马桶血,我问他还瞒我,他说是痔疮。痔疮能拉半马桶?我害怕。”
小周说:“爸,你现在跟我去医院,马上。”
老周说:“不去。明天去。”
小周说:“不行,现在。”
老周说:“我说了明天。”
小周说:“爸你能不能别犟了!”
老周说:“我犟?我犟我活这么大岁数?我告诉你小周,我身体我自己有数——”
小周打断他:“你有什么数!你跟我说你有数,你血糖不管,便血不说,你数什么数?你就是怕!你就是怕去医院查出大病来你受不了,你宁可装不知道!”
老周站起来了。我以为他要发火。他站那儿站了半天,忽然坐回去了,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说:“你说的对,我就是怕。我六十八了,我不想折腾。你妈天天让我吃这个不吃那个,我就想吃口红烧肉,我吃到嘴里都堵得慌,我觉得我吃一口就少一口。”
小周愣那儿了。
陈阿姨哭了。
我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撤。后来小周蹲下了,蹲老周跟前,说:“爸,你吃红烧肉你吃,咱少吃两块,行不行?你先把便血的事查了,没事咱回家接着吃。有事咱治,治完了接着吃。你别瞒我,你越瞒我越害怕。”
老周说:“那你也别跟你媳妇说。”
小周说:“我媳妇都问我三回了,问我爸怎么瘦了,我说我爸减肥呢。你再瞒下去我媳妇该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老周说:“行吧,查。明天。”
小周说:“现在。”
老周说:“明天,我保证。今晚你回去,你媳妇大着肚子,你陪她去。”
小周看了陈阿姨一眼,陈阿姨点了点头。小周走了。
昨天上午,陈阿姨陪老周去了医院。做了肠镜,切了三个息肉,最大的那个快两公分了,病理报告下周出。医生说来得很及时,再拖一年半载不好说。
老周从医院回来,在楼下碰见我,说:“老陈,我跟你讲,人别高估自己寿命,这话我说过吧?”
我说说过,上个月说的。
他说:“我说错了。人不光不能高估,也不能低估。我上个月说活到六十七就赢了,是给自己找台阶。我六十八了,我儿子才四十,我孙子才上小学,我要是六十七就没了,他们爷俩怎么办?我嘴上说不在意,其实我在意得要命。我就是不敢往深了想。”
我说你现在想明白了?
他说:“想明白了。该查查,该治治,红烧肉少吃两块,酒戒了。我跟我儿子说了,我以后每半年查一回,他监督我。”
我说那小周怎么说。
他说:“他给我发了个表情包,一个老头举哑铃,底下写着‘爸你行’。”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笑了,鸟笼子挂树上,鸟在里面跳来跳去,他拿手指头戳笼子,说:“你跳什么跳,你再跳我明天带你去公园看老太太去。”
我说你还有心思逗鸟。
他说:“不逗鸟怎么办,我哭一场?我哭完了息肉能没?我算是想通了,我这个岁数,最值钱的不是寿命,是别让家里人跟着揪心。我少活两年他们少伺候我两年,可我多活两年能多陪他们两年,这账不能光算我自己的。”
这话我记下了。
今天早上在楼下又碰见老周,他手里提着一袋荞麦面,说陈阿姨让他买的,以后中午吃荞麦面。我说你不是不爱吃粗粮。他说:“不爱吃也得吃,我老伴高兴就行。她高兴了不跟我吵架,我耳朵根子清净。”
正说着小周打电话来,问今天便血了没有。老周对着手机喊:“没有!你烦不烦!”挂了电话跟我说:“天天问天天问,跟查岗似的。”
嘴上骂着,脸上是笑的。
我说你这人就是嘴硬。他说:“我不嘴硬我怎么活到六十八?我实话跟你说,便血那几天我连后事都想好了。我想到时候小周在灵堂上哭,我就想哭什么哭,你爸这辈子没亏着你。后来我又想,我要是真没了,丽华一个人住这房子,灯泡坏了谁给她换?小周住新区来回跑不现实。我想着想着就不想死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我不知道他看什么。他回过神来,说:“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个有人惦记。”
他说:“对。图个有人惦记。我爹活到七十一,走的时候我还在厂里加班,没赶上最后一面。我现在想想,我爹那时候是不是也想多活两年,看我结婚?我没让他看上,我结婚那年他走的。我现在想,我得多活几年,我得看着我孙子结婚。”
我说你孙子才小学。
他说:“所以我更得好好活着了,我任务重着呢。”
今天中午他在家吃荞麦面,陈阿姨给我端了一碗过来,说老周让送的。我尝了一口,确实不好吃。但老周能天天吃这个,我觉得他也算是个狠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