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南头有条河,河面不宽,可水急,河底全是青苔,每年夏天都有孩子下河洗澡被冲走。镇上的老人吓唬小孩,都说“柳河底下有泥鬼拽脚脖子”,小孩们听了就远远躲着河走。
镇东头住着个后生,姓刘,叫刘石头。二十出头,爹娘死得早,一个人住着两间土坯房,靠给人打短工过日子。石头人如其名,长得敦实,话不多,谁家盖房、挖沟、搬货,喊一声他就去,工钱给多少算多少,从不争。镇上人都说,石头这后生老实得过了头,将来准吃亏。
这年六月,连下了三天暴雨,柳河涨了水。雨停那天傍晚,石头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路过河边,听见水里扑腾扑腾响。他站住脚往河里一看,水面上露着半截胳膊,一抓一抓的,脑袋一冒一冒,眼看就要沉下去。
河边一个人没有。石头把锄头一扔,鞋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河水又浑又急,石头水性不算好,可仗着力气大,扑腾了几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是个老汉,穿件青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嘴里咕嘟咕嘟灌水,眼睛翻着白。石头一手搂着老汉的腰,一手划水,被水冲出半里地才扒住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连拖带拽把人弄上了岸。
老汉肚子鼓得跟锅似的,不省人事。石头想起小时候看人救过溺水的娃,把老汉翻过来趴在自己膝盖上,压他的背,压一下吐一口水,压了十几下,老汉“吭”了一声,咳出一摊浑水,眼皮慢慢睁开了。
石头把他扶到路边草堆上靠着,问他:“大爷,您哪村的?我送您回去。”
老汉缓了半天,嘴张了张,说不出话,只是看着石头,眼泪从眼角往下淌。石头以为他吓着了,又说:“您别怕,没事了,水退了就好了。”
老汉还是说不出话,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耳朵。石头凑近一看,老汉右耳朵里塞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堵得严严实实。石头轻轻给他掏出来,油纸包着个小布卷,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汉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这才开口,嗓子嘶哑:“后生,你叫啥?”
“刘石头,镇东头住。”
老汉点点头,又缓了一会儿,说:“我姓孙,叫孙广才,杏花村的,离这儿八里地。你送我回家吧,我走不动了。”
石头把老汉背回了杏花村。孙广才家就他一个人,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石头把他扶到炕上,又去灶上烧了锅热水,给老汉擦脸擦手。孙广才喝了碗热水,缓过来了,拉着石头的袖子说:“后生,你救了我的命,我咋谢你?”
石头说:“谢啥,换谁看见了都得下去捞。”
孙广才摇头:“换谁?河边一个人没有,水那么急,换别人不一定敢下去。”
石头说:“我水性不好,可总不能看着您沉底。”
孙广才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石头,你爹娘还在不?”
石头低头搓了搓手:“走得早,我十岁上我爹没了,十二上我娘没了。”
孙广才问:“那你一个人过?”
石头点头。
孙广才沉默了一会儿,说:“石头,我六十五了,老伴前年走的,没儿没女。你要是不嫌弃,我认你做个干儿子,你搬到杏花村来住,我这三间瓦房、四亩水田,往后都是你的。”
石头愣了。他救人的时候啥也没想,这会儿听老汉说要认他做儿子,还搭上房子地,他倒不会了。他站起来,搓着手说:“大爷,我救您不是图这个。”
孙广才说:“我知道你不是图这个。你要是图这个,我还不认呢。”
石头说:“那我也不能要您的房子地。您留着,我要是认您做个干爹,往后常来看您就是了。”
孙广才急了,从炕上坐起来:“你这后生咋这么犟?我一个孤老头子,这些东西留着干啥?带棺材里去?你搬过来住,咱爷俩搭个伴,我有个头疼脑热你帮我端碗水,你下地回来我帮你烧锅饭。这不比啥都强?”
石头还是摇头。孙广才叹了口气,说:“那这么着,你先搬过来住一个月,试试。住不惯,你再搬回去。房子地的事,往后再说。”
石头想了想,应了。
第二天石头搬到了杏花村,带着自己那床旧铺盖和一口铁锅。孙广才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他住,炕烧得热热的,又翻出一床新褥子铺上。石头过意不去,抢着干活,挑水、劈柴、扫院子,把孙广才家收拾得利利索索。孙广才在灶上做饭,蒸了白面馒头,炖了条河里捞的鲫鱼,爷俩坐一桌吃。孙广才给石头夹鱼,石头给孙广才掰馒头,吃着吃着,孙广才忽然放下筷子,说:“石头,这屋里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石头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往后天天热闹。”
一个月住满了,石头没走。孙广才又提房子地的事,石头说:“干爹,房子地的事不急。您身子硬朗,先住着。哪天您真走了,咱再说那天的事。”
孙广才骂他:“你个傻小子,人家认干爹都图点啥,你倒好,光干活不图东西。”
石头嘿嘿笑:“我图您做的饭好吃。”
日子长了,石头发现孙广才有个怪癖——右耳朵里总塞着东西。有时候塞棉花,有时候塞布团,天热的时候塞片树叶卷吧卷吧堵上。石头问他:“干爹,您耳朵咋了?”
孙广才支支吾吾:“年轻时干活伤了,怕风。”
石头没多问。
转过年来开春,孙广才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石头守了两天两夜,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郎中开了药,说:“老人年纪大了,身子虚,得好好养。”石头把攒的几吊钱全拿出来抓了药,又去镇上割了两斤肉,炖得烂烂的给孙广才补身子。
孙广才病好以后,有一天傍晚,坐在院里石榴树下,把石头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就是落水那天塞在耳朵里的那个——递给石头。
“打开看看。”
石头打开油纸,里头是张发黄的纸,叠了好几折。展开一看,是一份地契。杏花村东头十亩水田,所有人写的是“孙广才”。地契背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此田赠刘石头,谢救命之恩。孙广才亲笔。”
石头拿着地契,手有点抖:“干爹,这……”
孙广才靠在椅子上,说:“那十亩田是我祖上留下的,比我住的这四亩肥。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怕没人给我烧纸。可你来了,你天天给我烧炕、端饭、洗衣裳,我寻思着,这田搁你手里,比搁我手里强。”
石头把地契叠好,放回油纸里,递回去:“干爹,这田我不能要。您认我做干儿子,我给您养老送终,天经地义。您给我田,倒显得我是冲着田来的。”
孙广才把脸一板:“你冲啥来的我不管,我冲啥给你的你也别管。我活了六十五,就落着这点东西,你不收,我死了闭不上眼。”
石头攥着那张地契,站了半天,说:“那这么着,地契我收着,可田还是您种。等您百年以后,我再接手。”
孙广才笑了:“这还差不多。”
后来石头在杏花村住了下来,种着孙广才那四亩田,又租了别人两亩。每天下地回来,先到孙广才屋里看一眼,问问想吃啥、想喝啥。孙广才给他做饭,爷俩一个灶上烧火一个灶下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一回石头忍不住问:“干爹,您耳朵到底咋回事?为啥老塞东西?”
孙广才嘿嘿笑,从耳朵里掏出棉花团,扔在桌上:“年轻时在河里捞鱼,水灌进耳朵里得了中耳炎,治晚了,右耳朵聋了。塞上东西,左边耳朵听得清楚些。”
石头“哦”了一声,没再问。可后来他注意到,孙广才右耳朵聋,可每次他在院里干活,孙广才在屋里喊他吃饭,声音从左边来,他听得见;声音从右边来,他就得转过头去。有一回石头在屋后劈柴,孙广才在屋里喊了他三声,他没听见,孙广才出来找他,站在屋后头生气:“你聋了?”
石头挠头:“干爹,您从右边喊我,我耳朵背。”
孙广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小子,你也聋?”
爷俩一个左耳灵右耳聋,一个右耳灵左耳聋,站在院里对着笑。后来他们定了个规矩——谁在谁左边说话,谁在谁右边说话,喊人的时候站准了位置。
镇上人知道这事,都说稀奇,可没人觉得怪。石头给孙广才养老送了终,孙广才活了七十八,走的时候拉着石头的手,说:“石头,那十亩田你种好了,别荒了。”
石头点头。孙广才闭了眼。
后来石头娶了媳妇,生了俩娃,在杏花村盖了新房,把那三间老瓦房翻修了一遍,石榴树还留着,年年开花结果。每年六月,石头都带着娃去柳河边走一趟,指着河水说:“当年你爷爷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娃问:“然后呢?”
石头说:“然后你爹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了。”
娃又问:“那爷爷为啥要把田给您?”
石头想了想,说:“因为爹救他的时候,没想着要田。”
娃不懂。石头蹲下来,把娃抱起来架在脖子上,沿着河岸往家走。日头照在河面上,水光一闪一闪的。石头脖子上的娃揪着他耳朵喊:“爹,您耳朵咋这么硬?”
石头笑着说:“硬啥,你爷爷当年比我还硬。他右耳朵聋了,可心里比谁都明白。”
娃没听懂,可也不再问,趴在石头脖子上看河里的鸭子。鸭子嘎嘎叫着,扑棱翅膀,溅起的水花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跟当年石头跳下去救人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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