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僵
我表嫂张志发走的那年三十三岁,铁门坎村的人都说她是闷死的。
这话不是骂人。表嫂确实闷,话少,见人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她男人魏仲兴在新疆绑钢筋,一年回来一趟,家里两个娃、三亩地、一头猪、一个瘫在床上的婆婆,全摞在她一个人肩膀上。村里女人聚在井台边洗衣服,嘴碎的会嘀咕:“志发那媳妇,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啥事都往肚子里咽,早晚咽出毛病。”这话说了好几年,没人当真,直到2012年4月10号晚上,魏仲兴他大哥去送米,发现表嫂歪在灶门口,灶膛里的火早熄了,锅里的水烧干了一半,人身子都凉了。
我叫陈守义,在镇上修摩托车,是魏仲兴的远房表弟。接到信儿是第二天傍晚,我妈打的电话,说志发没了,你回来帮两天忙。我蹲在地上补胎,手上全是机油,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听完的,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咋死的。我妈说不知道,卫生院来看了一眼,说是突发心梗,开了个条子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回去。四月的川北乡下,油菜结荚了,田埂上草腥味往鼻子里钻。灵堂设在魏家老屋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间,没盖严,留着一道缝。帮忙的乡邻进进出出,扎纸货的、烧水的、搬桌凳的,表面上看跟哪家办丧事都一样。我给表嫂上了香,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往棺材里扫了一眼。她脸上盖着黄纸,看不见脸色,露在外面的手搁在身侧,指节不青不紫,跟平时在地里干活的手一个样。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被人喊去搬啤酒了。
不对劲的话是下午听到的。给表嫂换寿衣的刘婶坐在门槛上择菜,跟旁边人嘀咕,说她给死人穿了半辈子衣服,头一回碰到身子这么软的,胳膊腿都能弯,穿袖子的时候跟给活人穿衣裳差不多,就是摸上去凉,凉得透手。旁边人接话说,用打火机试了鼻息,火苗纹丝不动,这才装殓的。我蹲在屋檐下抽烟,越听后背越紧。按老辈人的说法,人走了身子会慢慢僵,先僵脖子后僵腿,三四个时辰就硬了。表嫂从发现到装殓,少说也过了七八个钟头,身子还是软的,这算怎么回事。
更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魏仲兴。他从新疆赶回来是当天下午,进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靠着门框才站稳。可他就远远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棺材,没往里走,转身到院子里蹲着抽烟去了。旁边有人小声说,他们魏家的规矩,丈夫不能看妻子的遗容,看了对自己不好。我听了没吭声,但觉得哪里不对。两口子过了十来年,最后一面不看,什么规矩比这个还大。
表嫂的弟弟张友林是晚上从北京赶回来的。他一进院子眼睛就是红的,没哭,拽着魏仲兴的胳膊问:“姐夫,我姐到底咋死的。”魏仲兴蹲在地上,烟头烫到手指头了才甩掉,支支吾吾半天,说前两天打电话没人接,让大哥过来看看,大哥来了说人不行了,卫生院没查出啥,回来就没气了。张友林听完脸沉得能拧出水,蹲到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再没跟魏仲兴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办丧酒,院子里坐满了送人情的乡亲,锣鼓队吹得震天响。我坐在席上筷子夹着菜,喉咙里咽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身子为啥不僵,鼻息为啥没有。我想起表嫂平时那个闷性子,想起她一个人在地里掰苞谷掰到天黑,想起她小肚子疼起来就蹲在灶门口咬着袖子不出声。她男人不在家,娃儿在学校,有点病痛全靠自己扛。这种活法,人真出了事,连个及时搭把手的人都不一定在跟前。
丧酒吃到后半截,管事的人招呼准备封棺,第二天一早抬上山。就在这时候张友林站起来了。他说他想再看姐姐一眼。按当地风俗,下葬头天晚上至亲要“观容”,开棺见最后一面,往后就再也看不到了。魏家的人没拦,棺材盖被几个人合力挪开了一条宽缝。
张友林走过去,低下头看了很久。院子里安静下来,锣鼓停了,没人说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表嫂脸上那张黄纸。
我站得近,看得清楚。表嫂的脸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不肿不青,嘴唇甚至还有点血色。张友林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把耳朵凑到表嫂嘴边,那个动作太快了,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说了句“盖吧”,声音哑得厉害。
棺材盖合上,钉子一根根楔进去。封棺的时候刘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见了,她说:“软成这样,我总觉得她还能听见咱们说话。”
出殡是第二天早上。八个人抬棺,从魏家老屋到后山坟地,正常脚程二十分钟。那天抬了快一个钟头。杠子压在肩膀上,八个人走几步就得换肩,说棺材沉得邪乎,像里头装的不止一个人。管事的急得直搓手,喊人又加了两个杠子,才勉强抬到地方。下葬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风从山垭口灌过来,吹得引魂幡哗啦啦响。张友林站在坟坑边上,抓了把土撒下去,说了一句:“姐,你安心走,娃儿我管。”
土填平之后人就散了。我骑摩托回镇上,半路上手机响,我妈打来的,说张友林跟魏仲兴在屋里吵了一架,张友林让魏仲兴把表嫂的手机交出来,魏仲兴说找不着了,可能跟着埋了。张友林不信,说要报警,被村里长辈按住了,说人刚入土就闹到派出所,像什么话。
后来到底没报警。张友林在北京工地上请不了长假,待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魏家,把两个外甥的衣裳被褥收拾了一大包带走,说暑假接到北京去。魏仲兴没拦。
那年冬天我听说魏仲兴又去了新疆,两个娃留在老家跟他大哥过。表嫂的坟在后山,过年的时候张友林回来烧了纸。村里人慢慢不怎么提这事了,偶尔有人说起,也就一句“志发那媳妇命苦”带过去。
但我老是想起那天晚上张友林把耳朵凑到棺材里的样子。他到底听见了什么,或者没听见什么,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表嫂身子为什么不僵,是卫生院诊断的问题,还是她真的有什么没咽下去的气,也没人说得清。
去年秋天我回铁门坎给爷爷上坟,路过表嫂的坟,草长得老高了。我站那儿抽了根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表嫂出事那天晚上,魏仲兴他大哥去送米,说灶膛里的火是熄的,锅里的水烧干了。但表嫂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布鞋,鞋底没有灶灰。一个在灶门口烧水的人,鞋底怎么是干净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讲了也没用,人都埋了十三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后背还是紧一下,说不上怕,就是觉得有些事你看着是办完了,其实里头空着一块,风吹过去有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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