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2124人、近8000人超额死亡：高温离你我有多近

今年6月，英格兰遭遇热浪，英国卫生安全局估算，一周内出现了约2124起高温相关死亡。5月至8月，法国接连遭遇三轮热浪，造成近8000人超额死亡。7月20日，日本新潟县一名44岁男子失去意识倒在路上，送医院抢救后死亡，被列为当地今年首例中暑死亡案例。

这几年，全球高温纪录不断被刷新。今年形成的强厄尔尼诺事件预计还会持续至2027年初，进一步改变温度和降水格局。但当同一场热浪到来时，有人只是觉得难熬，有人却可能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

在不可逆转的气候变化趋势下，哪些人有着更高的健康风险？很多人想到的是建筑工人、外卖骑手，或是患有基础疾病的老人。其实，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健康隐患，距离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只有一步之遥。

长期关注气候与健康议题的肇庆市公立医院副主任医师卢辉，在《沸腾的气候 脆弱的健康》一书中记录了不少气候影响健康的真实故事：

• 建筑工人在高温下作业，体温飙升至41°C，伴随呼吸急促、心跳过速和神志不清，被送进医院抢救；
• 独居老人因为心疼电费不舍得开空调，在家中因热射病去世；
• 服用利尿剂的高血压患者因为缺水而中暑；
• 打工人在闷热的办公室里情绪失控，并伴随呼吸急促、四肢发软等身体不适；
• 甚至连一向温驯的宠物，也可能因为高温而产生情绪波动，出现应激反应。

这些看似不同的遭遇，都指向同一个概念——气候变化脆弱性。

气候变化脆弱性指的是人类或生态系统受到气候变化影响的程度，既适用于生态系统，也适用于人类。对于人类而言，受气候变化影响的程度通常取决于四个方面：遇到的气候危险有多强，暴露的时间有多长、程度有多大，身体和生活状况对这种危险有多敏感，能够获得多少保护和帮助。

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全球约有36亿人生活在高度易受气候变化影响的地区。《柳叶刀》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则认为，受气候变化影响最大的往往是最脆弱的人群，包括穷人、妇女、儿童、老年人、已有健康问题的人、户外工作者及其他少数群体等。

其中，户外劳动者暴露于高温、极端天气的时间较长；老人和婴幼儿的体温调节能力往往低于一般成年人；慢性病患者可能承受更大的生理负担；独居者和失能者较难获得帮助；低收入者可能住在更容易积热或受灾的房屋里，可能缺少避险和恢复所需的资源。更糟糕的是，这些情况可能会互相叠加，进一步增加气候变化脆弱性。

近年来，“气候变化脆弱性”得到越来越多关注。更多人开始意识到，气候变化不仅仅是一个宏观的全球性的环境问题，更切身地影响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在2025年的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各国政府、联合国及多个机构确认了“气候危机即健康危机”的共识，并通过了《贝伦健康行动计划》，将健康纳入气候行动的核心。我国则于2024年制定了《国家气候变化健康适应行动方案》，强调气候变化已经成为21世纪人类面临的最复杂的公共卫生问题，需要通过加强预警、强化动态评估、提升干预与应对能力、增强健康与公共卫生系统气候韧性等，提升全社会的气候变化健康适应水平。

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发布的一份重要报告指出，气候变化已引发全球健康紧急状况，每年因极端高温导致逾50万人死亡，并对全球各地医院构成威胁。

提到气候变化对健康的影响，很多人会想到高温与中暑——实际上，这仅仅是气候健康风险中最容易被看见的一部分。

我们常说的“中暑”其实包括一系列热相关疾病，包括热疹、热痉挛、热晕厥、热衰竭、热射病等。热射病是其中最危险的一种，典型表现为核心体温超过40°C，伴随意识模糊，可能损伤脑、肝、肾和心脏等多个器官。热射病是需要立即抢救的医疗急症，不能只靠“多喝水”处理。

而且，热射病并非只发生在烈日下，也并非只有在剧烈劳作或运动后才会发生。长期处在闷热、潮湿、通风不良的室内，身体同样可能无法有效散热，从而导致热射病——高龄老人、婴幼儿、慢性病患者和行动不便者，尤其需要警惕非劳力性热射病。

高温还会带来许多间接的健康风险。例如所谓的“药物中暑”，会让长期服药者面临更高的气候健康风险。利尿类降压药会加速体内水分与电解质的排出，高温时人体本就容易因为出汗而流失水分，因此服用利尿剂的患者可能比其他人更容易中暑。类似的，一些抗胆碱药物、β受体阻滞剂、甲状腺补充剂、中枢神经兴奋剂等，也可能影响体温调节、促进产热等，从而增加中暑的风险。面对高温天气，长期服药者可以与医生共同制定相应的用药方案。

随着全球气温升高，不少原本生活在南方的蚊虫也开始出现在北方，导致由蚊虫传播的疾病也逐渐向北扩散。过去人们总认为登革热是只在南方出现的疾病，但数据表明，2015-2023年间，全国除西藏以外的所有省份都报告过登革热病例。

更重要的是，气候变化不仅仅带来了高温，还带来了暴雨、洪水、干旱等极端天气，同时加剧了野火、空气污染等事件，这些都会对健康带来不同程度的威胁。另外，异常温暖的季节可能改变植物花期、花粉暴露和动物活动规律，从而可能加剧花粉过敏；也可能延长蛇等变温动物的活动时长，增加农民、户外工作者遭遇蛇咬等动物冲突的危险。

气候变化并不是只增加了一种疾病，它更像一个风险放大器，把原本存在的健康隐患推向更危险、更广泛的程度。

“气候变化脆弱性”并非一成不变。气候变化之下，人人都有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脆弱人群。一个原本健康的年轻人，如果长时间户外工作、睡眠不足、无法及时饮水和休息，也可能迅速进入高度脆弱状态；而随着疾病发生或年龄增长，任何人都有可能面临更高的气候健康风险。

但反过来，一位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如果拥有良好住房、专业医疗和稳定照护，风险就能显著降低；生活在贫穷地区的儿童，如果生活环境得到改善，供水、卫生和医疗等基础设施更加完善，也能具备更高的抵抗气候健康风险的能力。

联合国2023年的一份报告指出，全球三分之一的儿童（即7.39亿）生活在严重缺水或极度缺水的地区，而气候变化有可能使情况变得更糟。

换句话说，气候变化脆弱性是一种可以改变的处境。它既警示我们，每个人都身处于气候变化的利刃之下；又鼓励我们，前方仍然有路，我们仍然可以尽力扭转脆弱人群的处境。

对个人和家庭而言，可以了解自己面临的气候健康风险，关注高温、空气质量和极端天气预警，做好相关预案，例如准备解暑药物、学习如何应对相关疾病等；可以多向老人科普气候健康风险的危害，鼓励他们关注身体的变化，注重补水、补充电解质，避免在高温时段出门，不必因为节省而不舍得开空调，减少高温暴露。

另外，许多气候变化脆弱人群的处境是被动的：外卖骑手知道应该休息，却未必能够暂停接单；老人拥有空调，也可能因为不会使用、担心电费或没有察觉危险而不开。因此，气候健康不能只依靠个人，还需要企业、社会、政策的同步推进。

雇主和平台可以调整高温时段的工作强度和考核方式，为户外劳动者提供遮阴、饮水和休息。社区可以在高温期间主动联系独居老人和行动不便者，开放公共纳凉场所和饮水点，为不使用智能手机的人提供能够接收到的预警。城市则可以通过改善住房隔热、增加树荫和绿地、保障灾害期间的连续医疗，这些都是具体而有效的保护措施。

与此同时，尽我们所能遏制气候变化的速度。选择低碳的生活方式，以生活中力所能及的小事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同时，将这种习惯传播给身边更多的人，呼吁更多人一起关心气候变化，一起选择更绿色的消费、支持更环保的政策。

当气候变化直接带来健康风险，保护环境，就是在切身地保护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