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姓陈,叫陈建国,眉山青神人,在成都一家做路桥的公司搞测量,常年跑工地,晒得黢黑。他老婆叫赵静,仁寿的,比他还大一岁,在双流一个家具城卖沙发。两个人是2015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会儿陈建国三十一,赵静三十二,双方家里都催得跟啥子一样。见面第三次,陈建国请赵静在春熙路吃烤鱼,鱼端上来他先拿筷子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夹到赵静碗里,赵静后来说就是那一筷子让她觉得这人可以嫁。结婚酒摆在青神老家院坝里,摆了二十桌,赵静穿的红裙子,陈建国他妈拉着赵静的手说,我们家建国老实,你多担待。赵静笑着点头,说阿姨你放心。
九年过去了,昨天下午两点半,两个人在青羊区民政局办完手续出来,一人拿了一个离婚证,绿色封皮那个。赵静站在台阶上把证往包里一塞,说:“陈建国,两个娃儿的补习班费用你记得按月转。”陈建国嗯了一声。赵静又说:“老大下个月家长会,你去。”陈建国又嗯了一声。赵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打了个车走了。陈建国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根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离了。”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今天工地没下雨。
我是晚上去他家找他喝酒才搞清楚来龙去脉的。他租的房子在武侯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客厅茶几上堆着图纸和安全帽。两个女儿周末才过来,平时跟着赵静住双流那边,赵静她妈帮忙带。陈建国从冰箱里摸出两瓶雪花,拿牙咬开瓶盖,递给我一瓶,自己往沙发上一瘫,说:“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终于解脱了?”我说我没那个意思。他喝了一口酒,说:“其实也没得哪个对不起哪个。就是过着过着,过不下去了。”
他俩的问题,从外人看就是钱。陈建国工资不低,好的时候一个月一万二三,差的时候七八千,但工地上的钱不好拿,有时候拖三五个月才发一回。赵静卖沙发底薪加提成,旺季能拿八九千,淡季就四千出头。两个人加一起在成都算不上差,但架不住两个娃儿。老大今年八岁,读二年级,报了英语和舞蹈,一年一万多。老二四岁,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赵静她妈帮着带娃,每个月要给两千生活费。陈建国他妈在青神老家,身体不好,高血压加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七八百,陈建国出。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两千三。车子有一辆二手朗逸,一个月油钱加停车费千把块。这些账赵静记在一个本子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矛盾的根子,其实不是钱多钱少,是钱怎么花、谁说了算。赵静有个妹妹,在仁寿老家开了个奶茶店,去年疫情后生意不好,找赵静借三万块钱周转。赵静跟陈建国商量,陈建国当时刚结了个工地的款,卡里有五万多,但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妹那个店,我看悬。借出去怕收不回来。”赵静就不高兴了,说:“我妹又不是外人,三万块钱你都不肯?”陈建国说:“不是不肯,你让她打个借条嘛。”赵静把碗往水池里一墩:“打借条?我亲妹借钱打借条?你妈上回住院我们掏了两万,我说啥子了?”陈建国说那是两码事,我妈是生病。赵静说:“我妹是做生意,做生意有赚有赔,你凭啥子觉得她一定赔?”最后钱还是借了,借条也打了,但赵静心里那个结系上了。她后来跟她闺蜜说,陈建国这个人,你跟他过日子,永远觉得他在跟你算账。
陈建国那边也有他的账。他常年不在家,工地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一趟赵静就跟他念叨,不是娃儿的补习班要续费,就是她妈腰疼要去医院看,要不就是房东说要涨房租。陈建国说他有一回在工地上连着干了三十六个小时,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赵静晚上十点把他摇醒,说老大英语考了六十二分,老师让报个加强班,一学期四千八。陈建国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明天再说”,赵静就炸了,说:“明天再说明天再说,你啥子都是明天再说,娃儿的学习等得到明天?”陈建国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半天说了一句:“我明天还要上工地。”赵静说:“哪个不上班?我也上班,我还带两个娃儿,我跟你喊过累没有?”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夜。
最让陈建国寒心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他妈在青神老家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要手术,医保报下来自己还要掏两万多。陈建国手头紧,跟赵静说先拿两万出来。赵静当时没说不给,但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妈那边不是还有你姐嘛,你姐出多少?”陈建国就沉默了。他姐在眉山城里开个小面馆,日子也紧巴,但姐姐确实出了五千。陈建国后来找他工头预支了一万五,凑齐了手术费。这件事他没跟赵静吵,但他记在心里了。他跟我说:“我不是怪她不出钱,我是怪她那个态度。我妈躺在医院头,她先跟我算我姐出多少。”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赵静可能觉得你妈那边的事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不跟她商量,她心里也不舒服。陈建国闷了一口酒,说:“我咋个不跟她商量?我每次都说‘静儿你看这个咋弄’,她就回我一句‘你看着办’。我咋个办嘛。”
赵静那边呢,她也有她的苦水。有一回周末陈建国从工地回来,赵静让他带老二去楼下耍一会儿,她把家里收拾一下。陈建国带娃儿在小区滑梯那儿坐了半个小时,手机掏出来看了二十几分钟的工地群消息。老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皮,哭得哇哇的。赵静从楼上跑下来,看见陈建国一手拿手机一手随便糊弄娃儿,当场就火了:“你到底是回来陪娃儿的还是回来换个地方看手机的?”陈建国说工地上有事,赵静说:“工地上有事你回工地嘛,你回来干啥子?”这话就伤人了。陈建国抱起老二往楼上走,一句话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赵静又提起来,说隔壁老王家老公周末带娃儿去动物园,你带娃儿去过哪儿。陈建国把筷子一放:“我一个月挣好多钱你不是不晓得,我不跑工地哪个养这个家?”赵静说:“你养家?我没挣钱?两个娃儿的衣服鞋子哪个买的?你妈住院那两万我少出一分了?”两个人越扯越远,从动物园扯到他妈住院,从他妈住院扯到前年过年回谁家,最后赵静把碗摔了一个,陈建国拎着包就回工地了。
这种日子过了几年,两个人都疲了。赵静提过两回离婚,陈建国都没接。他想的是娃儿还小,忍忍算了。赵静想的是,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我跟你耗啥子。真正到临界点是今年三月。陈建国那个公司接了个外地的活儿,要去云南待三个月,走之前赵静跟他说,老大九月要读三年级了,双流这边对口的小学不咋个,她想把娃儿弄到成都主城区去读,但需要迁户口、租房子,开销要涨。陈建国算了一下账,说:“主城区租房一个月至少三千五,你那边工作咋办?”赵静说:“我把家具城的工作辞了,在主城区重新找。”陈建国说:“你辞了工作,两头顾得过来不?”赵静说:“你就是怕花钱。”陈建国说:“我不是怕花钱,我是怕折腾半天娃儿读不好,钱也花了。”赵静冷笑了一声:“你怕这怕那,你就住你的工地嘛,娃儿我一个人管。”
陈建国去云南那三个月,两个人电话越打越短。赵静有一次晚上十点给他打电话,说老二发烧三十九度,她一个人带起去医院排队排到半夜。陈建国说那你辛苦了,多喝热水。赵静说:“陈建国,你除了会说多喝热水你还会说啥子?”陈建国说我在云南隔了几千公里,我能咋个办。赵静说:“你回来嘛。”陈建国没吭声。他那个活儿干到一半走不脱,走了前面两个月的工资可能都结不到。赵静把电话挂了。
他七月回来,赵静已经把主城区的房子看好了,定金都交了。陈建国说:“你咋个不跟我商量?”赵静说:“我跟你商量啥子,你除了‘再说嘛’还会说啥子?”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两个娃儿在里屋写作业。赵静说:“陈建国,我们离了吧。再拖下去,两个人都累。”陈建国问了一句:“娃儿咋办?”赵静说:“一人一个。老大跟我,老二跟你,你妈那边你管,我妈这边我管。周末你想看娃儿随时来看。”陈建国说:“老二才四岁。”赵静说:“四岁咋个了,你不是他爸?”陈建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静说:“那你啥子意思?你拖着不离,你又不改,你让我咋个办?”
两个人就这么谈了一晚上。陈建国说他那晚上想了很多,想到刚结婚那会儿赵静给他买了一件七匹狼的夹克,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他穿到工地上跟人显摆,说老婆买的。想到老大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腿打抖,护士抱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第一个电话打给赵静她妈,说妈你当外婆了。想到老二满月那天赵静抱着娃儿坐在床上,他蹲在地上给娃儿洗尿布,赵静笑他洗得干净。他说想着想着就觉得,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见赵静在阳台上收衣服,收完把陈建国那几件T恤叠好放在沙发上,他忽然又觉得,她也不容易。两个人过了九年,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中间隔着的不是哪一件大事,是几千件小事,每一件都算不上啥子,但堆在一起就把人埋了。
离婚协议签得还算顺。房子是租的没得分,车子归陈建国,存款本来就没多少,赵静把家里那八万块钱拿走了六万,说两个娃儿的花销她大头。陈建国没争。他那个青神老家的房子是他妈的,跟他俩没关系。唯一的扯皮是老二。陈建国想把老二留在身边,但他长年跑工地,只能扔给他妈带。他妈自己身体都不好,带个四岁娃儿不现实。赵静说那老二也先跟她,陈建国每个月给三千抚养费。陈建国说三千有点多,他现在手头紧。赵静说:“你跑工地的钱呢?”陈建国说:“上回你妹借的三万还没还。”赵静说那是我妹的事,跟抚养费没关系。最后说成两千五。陈建国每个月给赵静转两千五,老大老二的费用另算。
昨天下午办完手续,赵静打车走了之后,陈建国在民政局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晚上来嘛,我买点卤菜。”我去的时候卤菜已经切好了,猪头肉和鸭翅膀,塑料袋敞着口放在茶几上。两个娃儿不在,屋里安静得很,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在放动画片。陈建国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说:“我跟你讲,我昨天晚上收拾东西,翻到赵静以前记的那个账本,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老大的舞蹈服八十五,老二打疫苗一百二,我妈住院我姐给了五千她记了一笔‘大姐给’,后面还打了个括号写‘还欠’。”他停了一下,“她把我妈住院的钱也记起在,你说她到底是计较还是不计较。”我说你搞不懂就对了,过日子本来就不是算账。陈建国说:“那你说我错在哪儿嘛。”我说你没错,她也莫得大错,就是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亏了。陈建国说:“那咋个办?”我说你现在问咋个办有个屁用。他嘿嘿笑了一下,把鸭翅膀啃了。
今天早上他给我发微信,说赵静把老大送过来了,说老大想爸爸,待两天。他发了一张照片,老大趴在他那张工地图纸上画画,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了四个人,歪歪扭扭写了“爸爸妈妈妹妹和我”。陈建国语音说:“你看嘛,娃儿啥子都懂。”我说你咋个回她的。他说他啥子都没回,把照片存了。
这事我发了个朋友圈,没提名字,就写了一句“九年,两个娃,昨天离了”。底下评论炸了。我高中同学老李说:“陈建国一个月万把块钱,赵静还嫌不够,女人就是不知足。”我大学室友是女的,她回:“你只看到他万把块钱,你看到赵静一个人带两个娃儿半夜跑医院没有?”我表姐说:“两个人都没错,就是不该生二胎,一个娃儿早离了。”我妈看到那条朋友圈,晚上给我打电话:“你那个同学离了?娃儿造孽哦。你莫学他。”我姑妈在家族群转了条视频,标题是“婚姻不易,且行且珍惜”。我表弟评论了一句:“离了好,捆绑婚姻才造孽。”
陈建国不晓得这些。他今天带老大去环球中心耍了一趟,吃了顿肯德基,晚上把娃儿送回双流。赵静在小区门口接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赵静说:“娃儿作业你看了没有?”陈建国说看了,做了一半。赵静说:“那叫看了?”陈建国说:“那你回去盯到起嘛。”赵静白了他一眼,牵着老大往里走。老大回头喊:“爸爸下周还来接我!”陈建国说好。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娃儿走远,摸出手机给我发语音:“你说,要是当初她妹借钱的时候我直接给,我妈住院她不问那句我姐出多少,是不是就不得离?”我说你莫想了,想了也白想。他说:“也是。那我明天回工地了。”
他明天回工地,我明天上班。日子照过。你说哪个错了?我反正是说不清楚。评论区你们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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