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儒综合材料绘画的当代性研究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当代性,是一个由个体艺术实践,来解决的问题。对艺术家而言,当某种艺术语言已经成立,并为艺术家带来声誉之后,大多数情况下,因为利益因素,艺术家可能回避如何给出回应。韦儒的综合材料绘画,提供了一个在当代艺术讨论中,罕见的样本 。即一位以写实主义成名的画家,在创作成熟期,转向综合材料,对自己熟悉、完善的艺术语言,实施 "破坏性的覆盖"。
考察韦儒综合材料绘画的当代性。不难看到三个相互关联的艺术实践。即作为自我否定之决断的断裂,作为形象覆盖之逻辑的材料否定性,作为意义悬置之机制的观念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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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儒的当代性,首先是一种艺术取向断裂。但不是艺术史上,常见的 "传统向当代" 的断裂,而是艺术家与自身语言的断裂。他没有从某种旧谱系走向新谱系,而是从自己已然成熟的语言出发,亲手截断这条语言的生命线。
这一点的研究意义在于:当代性在韦儒这里,不是朝向外部潮流的趋附,是内在于主体的自我否定。因为如果不放弃对具象绘画语言的规模使用,那个曾经为画家带来声誉的写实主义,"很可能提前掏空他的油画才华"。这与其说是一种艺术史判断,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诊断。是艺术家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正在变成自己的限度,唯有破坏这个限度,才能获得新的可能性。因此,"破坏性覆盖" 不是一时的实验冲动,而是一种选择。由此,当代性显现为一种行动,一种创作主体,主动切断自身连续性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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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断裂的时间结构,同样值得注意。韦儒开始综合材料尝试时,已年近半百,正值通常认为风格已然定型的年纪。这使得他的断裂,显得尤为纯粹。或者说,既无青春前卫的资本可恃,也无体制革新的红利可图,只是艺术家对自己的一次清醒,是成熟主体,对自身历史的主动改写。当代性由此获得不同于 "前卫" 的时间含义,建立在敢于自我否定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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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儒对材料的运用,有一种独特的逻辑。材料在这里不是加法,而是减法;不是表现手段的丰富,而是既有形象的破坏。他以复合材料、在借用传统技法的基础上、以观念为主线,实验性地 、破坏性地、覆盖自己熟悉的具象语言。这一表述揭示他的理念,即材料是覆盖的工具,是抹除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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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民居为母题的系列中,这一逻辑显得清晰。建筑的结构被大面积色块分割、遮挡,形象在材料之下,因残余而隐现。画面也呈现为一种新的结构。旧有的图像文本,被新的材料层覆盖,但被覆盖的痕迹依然可读。这是综合材料,区别于一般媒介实验的当代性所在。让绘画获得时间的内褶,一幅画不再是单一时刻的定格,而是多次书写的叠层,是记忆与抹除的叠写。材料不只是质感的来源,而成为绘画自身历史的沉积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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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的否定性,还解释了这种冒险的市场后果。有评论指出,韦儒的实验, "或让韦儒失掉市场占有"。他破坏的正是市场所认得的那个写实的韦儒。因为材料不再服务于形象的生产,而服务于形象的否定;这也是韦儒的综合材料绘画,和那些以材料丰富性为目的的装饰性实验,划出界限。材料的价值,不在其物质性本身,而在其被赋予的否定功能。这是理解韦儒综合材料绘画当代性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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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儒综合材料绘画,是观念的赋形。他离开自己熟悉的具象语言,主要动因不在技法,而在观念。格林伯格在《抽象表现主义之后》中提出,唯有观念,才是艺术品质与气质的最终来源。韦儒的实践,可视为对这一判断的个案性回应。他以观念为主线组织材料与图像,使观念成为绘画的真正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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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观念机制,在《子非鱼》系列中体现得较为为充分。作品标题取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的著名命题。这是一个认识论的怀疑主义命题。韦儒将这一命题,转化为图像的意义机制。如果每条鱼的“表情”,或笑,或悲,或严肃,或懵懂;那么鱼的表情从何而来?答案只能在观者那里。鱼的悲喜,皆来自观者内心的波澜。图像由此不再提供确定的意义,而是悬置意义,邀请观者成为意义的完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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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代性图像,重要的特征之一:从 "宣布意义" ,转向 "敞开意义"。韦儒以绘画性的平面语言,在视觉与观者之间,搭建一条 "秘密的情感通道"。画面不再陈述,而是激发;意义不在图像之中,而在图像与观看的交接处。这一机制,重建了身体维度,将架上绘画,转向以水平于地面的方式涂画,颜料在堆积中获得 "质量感",画面从只是被看的对象,成为可触及的物;有评论指出,当观者触摸鱼的形状,"连同整体的作品认识,被触感带入到新的维度中"。从视觉到触觉的扩展,使意义的生成,不再局限于眼睛,而扩展为身体的参与 ,图像由此不仅是视觉事件,也是身体事件。观念的赋形,使他的综合材料绘画,超越题材与技法,成为一种关于意义,如何发生的持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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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儒综合材料绘画的当代性,是通过对自身的艺术解构,建立起对形象的否定。当这种实践发生的条件。是一个远离当代艺术体制与市场中心的环境。在缺乏画廊体系、批评生态、流通渠道的条件下,他的综合材料艺术实验,几乎是一种 "艺术生态缺席" 的当代性。所以,这个行动本身,就具有纯粹性和创造性。这条艺术路线,自 2007 年开启,二十年后,仍在以《毛坯的叙事》等作品延续,也证明韦儒的艺术抉择,并非一次性的姿态,而是一条持续坚持的方向。作为艺术个案例,他的艺术实践表明,当代性首先是一种实践,而非一个位置;完全可以在体制缺席的地方发生。韦儒的综合材料绘画,因此不仅是一个画家的个人转向,更是一个关于当代性,如何可能的理论案例。在这里,当代性,属于一切敢于自我否定、敢于让意义保持敞开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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