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世贸组织作为中欧缓冲器

作者：周小明

原中国常驻日内瓦联合国代表团副代表

中欧贸易共识的意义远不止一份商品清单、关税和各类限制条款。世界上最大的两个贸易体选择在规则之内接触，而非在规则之外角力，这一范例悄然为全球贸易划定了底线。

近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落定，资深贸易政策分析人士明显松了一口气。

数月来，全球三大贸易体中的两个一度濒临全面贸易战的边缘。围绕拟议的混合动力汽车进口配额、稀土出口管制和巨额贸易逆差所产生的尖锐分歧，已损害了双边经贸关系。巴黎和柏林的政界高层公开提出要出台针对中国工业品的快速通道进口限制，欧洲强大的制造业游说团体也积极推动采用更严厉的单边工具。数十亿欧元的跨境贸易岌岌可危。

在这一高风险背景下，10月9日在中方发布的共识清单拿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务实降温成果。双方将继续探讨对选定商品的关税削减，并同意建立绿色产业合作的常设对话机制。双方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并同意在现有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中继续沿用价格承诺和复审程序，而不是加征新的关税。在供应链方面，中国为稀土和永磁体出口许可提供“绿色通道”，布鲁塞尔则承诺与成员国加快两用物项出口许可审批。

▲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现场，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握手。（图源：新华社）

但该协议的战略价值在于锚定了世贸组织。尽管聚焦经贸往来的成果价值不菲，但协议最具深远意义的条款在于其明确的政治承诺：将所有当前和未来的中欧贸易争端牢牢锚定在世贸组织规则之中，世贸组织争端解决程序被认定为解决跨境经贸纠纷的唯一合法机制。

孤立来看，这一共识似乎只是程序性安排。然而放在当前大背景下，它是多边贸易治理一次低调但意义重大的胜利，是防范此类摩擦外溢至更广泛地缘政治冲突之中的务实缓冲。

从时间节点上说，在10月1日结束的G20贸易部长会议上，美国贸易代表呼吁重新审视最惠国待遇原则（非歧视原则的基石），实际上，这是在寻求双边关税而非多边统一适用关税在全世界合法化。如果最惠国待遇原则遭到侵蚀，全球贸易体系将退回丛林法则。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和欧盟（合计占全球GDP约三分之一）承认世贸组织是贸易争端的唯一合法仲裁者，便具有独特的重要意义。它表明，世界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携手维护基于规则的秩序，即便华盛顿正从内部拆解这一秩序。

通过重申世贸组织规则作为双方共同基准，中欧为日益磨损的全球经济秩序提供了亟需的实质支撑。今后，任何来自双方的有争议立法文本或监管提案，都要对照既有的世贸规则来衡量。此外，任何在形式或实质上违反多边准则的政策措施，都将承担高得多的外交和声誉代价。

这一共识也是对欧盟自身滑向保护主义单边行动的纠偏。布鲁塞尔多年来一直用安全、韧性和绿色目标说辞来包装保护主义。

有三起案例凸显其中矛盾。第一，自愿出口限制安排将中国混动汽车市场份额限制在15%，这构成事实上的进口数量限制，直接违反《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第十一条，该条明确禁止此类限制。第二，《工业加速法案》要求关键绿色技术部件的本地含量必须达到70%，这违反了世贸组织的国民待遇义务，人为倾斜市场竞争条件，偏袒欧洲本土生产商。第三，碳边境调节机制单方面对中国进口钢铁、铝采用虚高的默认碳排放基准值。尽管布鲁塞尔坚称该机制纯粹出于气候考量，且完全符合世贸组织规则，但巴西及众多新兴市场经济体联盟已提交正式反对意见，认为它在缺少适当多边审议的情况下，施加了歧视性的单方面成本负担。中方达成的这份共识并不会自动使上述政策失效，但它大幅抬高了未来出台公然歧视性贸易措施所面临的声誉和外交门槛。

不过，尽管新共识看似将欧盟拉回遵守世贸组织规则的轨道，将其视为万能解药却未免天真。真正的问题在于，欧盟是言行一致，还是会背弃承诺。越来越多的欧盟政客顺应欧盟的整体立场，对世贸组织规则发起挑战，并释放愿意放弃多边贸易规则的信号——只要这样做符合他们的政治利益。

欧盟骨子里仍深植保护主义本能反应，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些举步维艰、缺乏竞争力的制造业群体的游说所驱动的。对许多欧洲政客而言，贸易壁垒能快速缓解本土产业困境，而提升生产力的艰难结构性改革，却要付出实实在在的政治代价。

▲10月13日，在法国巴黎国际车展上，人们参观比亚迪展台。（图源：新华社）

借助单边工具转嫁欧盟内部矛盾并非新鲜事。20世纪的历史表明，如果没有中立场所解决贸易争端，对抗有可能螺旋升级为政治决裂，而设立世贸组织正是为了填补这一空白。中欧关于世贸组织的共识无法一夜之间解决碳边境调节机制、补贴或产能过剩所引发的争端，但它构筑了一道护栏，防止矛盾螺旋升级为更深层的对抗，突发的冲突更有可能被引导至世贸组织对话这一受规则约束的框架内解决。与此同时，违反世贸组织规则者将更难心安理得地躲在“保护工人”的说辞背后，他们必须为背弃自己刚刚公开支持的承诺付出代价。

近期，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明确达成一致：分歧将“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处理。

一句话道尽所有。

对于承受压力的全球贸易体系而言，这一承诺远不止又一份双边协议。它切实提醒人们，多边规则仍是缓和冲突的最可靠路径，只要双方都愿意维护。今年，世界上最大的两个贸易体选择在规则之内接触，而非在规则之外角力，这一范例悄然为全球贸易划定了底线。

高端访谈

更多访谈（下滑查看）

中美聚焦网｜中美交流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