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信 诗心有诚
——浅评王传勇《海岱四季吟——廿四节气组诗》
作者|王玉龙[特约撰稿人]
二十四节气,是中国人再熟悉不过的时间刻度。从立春到大寒,一年二十四个节点,记录着寒来暑往、草木枯荣,也指导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耕种与生活。作家王传勇生长于齐鲁大地,长期在海岱之间行走生活,对四时变化、农事节律有着切身的感受。最近,他以七言绝句的形式,为每一个节气写了一首诗,合为《海岱四季吟——廿四节气组诗》。这组诗写物候、写农事、写人情,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来自土地和岁月的踏实与温度。读这组诗,不仅能感受到古典诗歌的韵味,更能触摸到一位当代文人对乡土、对传统、对天地运行之道的真诚体认。
一
天地间有一种古老的承诺,写在日出日落的往复里,刻在花开花谢的轮回中。二十四节气,便是先民为这份承诺刻下的二十四道信符——它们不只是一年四季的时间刻度,更是一部写在华夏大地上的无字天书,记载着风的方向、土的墒情、人的心事,以及万物生息的秘密。2016年,它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被称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
节气的意义不止于历法。它把天象、地候、农事和人心连在一起,是农耕文明留下的一套文化语法。王传勇的《海岱四季吟——廿四节气组诗》,就是以七绝的形式、古意的笔调,对这套文化语法进行的一次认真书写。
此组诗共二十四首,按节气顺序排列,前有长序。唐代元稹曾以五律写过《咏廿四气诗》二十四首,被学界视为“诗历”。王传勇这组诗显然接续了这一传统,但他所处的“海岱之间”这个地理坐标,以及作为当代齐鲁文人的身份,让这组诗有了不同于前人的气质。
二
通读组诗,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贯穿始终的笃定:天地有信。
序言中,王传勇说:“每见四时代序、草木荣枯,未尝不感天地之信、叹造物之工。”“天地之信”四个字,是整组诗的精神内核。所谓“信”,既是规律——寒暑有期、雨雪有约;也是信义——天地对万物许下的承诺从不失信。这一观念可以上溯到《夏小正》和《月令》所确立的物候观察传统,也是二十四节气能够指导农事的哲学根据。
组诗中,这一信念化入了每个节气的具体书写。“立春”写道:“梅影横斜寒未退,枝头已见报信人。”寒未退,春已至,这种“提前”的笃定,正是希望的源头。“惊蛰”则言:“年年唤起农耕早,不负新雷第一声。”新雷年年不误,农人岁岁应之,天道与人勤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小寒”一诗写得很含蓄:“三九候应生小寒,苇雪飘飘覆野阡。烟锁疏林风过处,暗随阳气待新元。”冷到极致之处,阳气已在暗处萌动。这不只是物候知识,更是一种生命哲学:最深的寒意里,藏着最确定的回暖。
三
如果说“天地之信”是组诗的精神骨架,那么“田家之音”就是它的血肉。
序言明言创作初衷:“聊以记岁时之况、存田家之音耳。”这当然是谦辞,但这一自述也是在说,这不是一般的文人咏物诗,是农耕文明的记忆。二十四节气本就根植于土地,王传勇以诗人身份介入这一题材,他始终没有丢掉土地的温度。
你看,“谷雨”一诗:“阶下无痕问落花,可知有客到吾家。檐前燕语催耕早,谷雨时分种豆瓜。”以“有客到吾家”的口语化起笔,随即转入“种豆瓜”的农事,亲切如家常。山东民间素有“清明耕一半,谷雨种一半”的农谚,诗中“檐前燕语催耕早”一句,正是对这一节气农事节奏的诗意转写。“芒种”一诗:“遍野熏风铺艳阳,镰收麦浪耧铃扬。平畴万里尘痕在,忙脱金装换绿装。”末句以“金装”与“绿装”的色彩对照,将麦收之后抢种秋粮的紧张与从容,凝练为一幅极富画面感的农事速写。这种写法既有古典诗歌的色彩经营,又有从泥土里踩出来的真切感。
你看,“白露”一诗在农事书写之外,转入另一种情绪:“晨衣沾露田翁早,五谷垂黄正酿秋。仓廪待期新酒就,城门遥起客中愁。”丰收在望的喜悦之中,忽然插入“客中愁”三字——是离乡游子的乡愁,是漂泊者对故园仓廪的遥想。这一转笔,使诗从田家之音扩展为人生之感,气象顿时深厚。
四
从文学的角度看,诗的意义不仅在于“写了什么”,更在于“如何写”。
元稹的《咏廿四气诗》以五律写成,风格偏于典雅整饬,物候记载详尽,间杂民本关怀。王传勇选择七绝,则另有一番考量。七绝篇幅短小,容不得铺排,反而迫使诗人每首只取一个最精粹的瞬间、一种最鲜明的情境。这使得组诗具有了类似“绝句百花园”的效果——每首自成画面,合起来又是一幅完整的岁时长卷。比如“夏至”:“半夏风来莲带羞,卷舒翠盖戏池流。日长清暑无人共,擎出新盘劝一瓯。”不写酷暑,却写荷之清凉;不写节候,却以“新盘”之象暗合“尝新”之俗。这种写法,比铺陈物候更需要举重若轻的功力。
组诗还有一个特色,是它的“温度”。这种温度体现在对日常生命经验的尊重上。比如“小暑”:“蝉噪高枝日影长,汗沾竹扇懒摇凉。世人皆向槐荫去,我独观荷心自香。”前两句写暑热之苦,后两句陡然一转,以“观荷心自香”写出一种超然的心境。这是典型的宋人理趣笔法,但用在此处不显做作,因为前面的“汗沾竹扇”已经将身体的真实感受铺垫充分了。“大暑”则从另一角度捕捉夏之况味:“忽闻霹雳催云动,一雨敲门万叶凉。”“一雨敲门”的“敲”字,将雨的突然与清凉写得生动可感,仿佛那雨是个不请自来的故人。
五
理解这组诗背后的文化意涵,还须回到“海岱”二字。
“海岱”出自《尚书·禹贡》,指今山东渤海与黄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这片区域不仅是齐鲁文化的核心地带,更是二十四节气形成过程中的关键地理空间。据《尚书·尧典》记载,尧帝曾命羲仲前往东部海滨的旸谷观测日出、测定春分,而这一地点据考证很可能就在今山东青州潍坊一带。换言之,二十四节气最早的天文观测实践,就发生在王传勇所生长、游走的这片土地上。
这一历史关联赋予了组诗一种独特的“在地性”。当诗人写下“夏云蒸于岱宗,秋声起于蒲苇”,他不仅是在描绘风景,更是在激活一片土地上的文明记忆。泰山在诗中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一种文化精神的象征。齐鲁大地“道承齐鲁,襟连海岱”的文化基因,在这组诗中得到了安静的传承。
六
现代人写诗歌也好,作诗词也罢,终须有点当代意义。
在城市化不断加速的今天,大多数人已经脱离了与土地的直接联系,二十四节气对许多人而言,或已退化为日历上的一行小字。然而,节气文化的当代价值或许就在于:它提醒人们可以感知中国文化重视“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规律,也可以指导个人调节生活节奏和生活方式。
王传勇的组诗,在这一维度上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它以古典诗歌的形式,重新唤起人们对节气的感知——不是知识的、概念的感知,而是经验的、情感的感知。读“立冬”:“冬来无雪风敲门,落叶翩飞笑拂尘。星汉清寥天际月,与君共饮一壶春。”冬夜、落叶、星月、一壶酒——诗人将凛冽的节气化为温暖的共饮,将自然的寒暑转化为人生的情谊。这也是节气文化在当代最珍贵的力量:它让我们知道,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天地依然有信,四时依然有序,而人心可以在与天地的呼应中,找到安顿的锚点。
王传勇这组诗,不炫技、不炫学,以平常心写平常事,却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三件事:为节气立诗,为乡土存志,为当代人找回了一条通往岁时记忆的诗径——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地之信”的诗学实践——诗人在对天地许下承诺,而天地,也在诗的书写中,兑现了对人心的承诺。
作者简介
王玉龙,男,1973年生,潍坊寒亭人。鲁网(山东新闻网)潍坊频道新闻中心副总监。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潍坊市寒亭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国际风筝联合会品牌提升与国际传播委员会委员,潍坊市优秀记者,潍坊市记者河长,潍坊市历史文化名城推介官,潍坊“城市精神”优秀传播者。作品多次获省市表彰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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