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公张建国打来的,他声音发颤:"秀兰,妈……查出来了,肺癌。"
我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锅里,热汤溅了一手背,火辣辣地疼,可我根本顾不上。
"你说啥?"我愣在原地,灶台上的火还呼呼烧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的肉香味,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婆婆今年才六十二岁,身子骨一向硬朗,村里人都说她是个闲不住的命。春天种菜,夏天晒酱,秋天腌咸菜,一年到头没见她歇过一天。上个月她说胸口有点闷,咳嗽老不好,我们都以为是换季着凉,谁成想去县医院一查,竟是肺癌中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正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看见我,反倒先笑了:"秀兰来了?你看我这不争气的身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那是几十年操持家务留下的印记。
我嫁到张家十八年了。说实话,我这婆婆,是真的好。
当年我刚过门,什么家务都不会干,她从没说过我一句重话。我怀孕害喜吃不下饭,她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儿子出生后,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帮我带,从没跟我红过脸。村里那些婆媳闹矛盾的,看见我们都羡慕,说我命好摊上个好婆婆。
可我公公张德厚,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男人,我嫁进来十八年,就没见他对婆婆有过一个好脸色。婆婆做饭咸了淡了,他摔筷子;婆婆干活慢了,他骂人不带喘气的。婆婆在灶台前忙活一整天,他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倒是打牌输了钱回来,冲婆婆发一通火,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
婆婆从来不吭声,低着头,该干啥干啥。
我劝过婆婆:"妈,他那样对你,你咋不说他?"婆婆就笑笑:"老夫老妻了,计较啥。"
那笑容里头的苦,我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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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婆婆的病要做手术,加上后续化疗,保守估计得三四十万。我和建国手里的积蓄拢共不到十万块,远远不够。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商量:"咱把县城那套房子卖了吧。"
那是我们结婚第十年才攒钱买的,七十多平,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窝。建国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行,妈的命要紧。"
第二天一早,我们回老家跟公公说这事。公公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听收音机,手边搁着一壶浓茶。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建国把婆婆的病情和治疗费用说了一遍,然后提了卖房的事。
公公猛地睁开眼,一拍藤椅扶手站了起来:"卖房?你疯了吧!"
我愣住了。
"爸,妈得的是癌症,不治不行啊。"建国急了。
公公脸色铁青,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冒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都癌症了,治也治不好,花那冤枉钱干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像是被吓住了,停了几秒才又叫起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盯着公公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心疼、一丝不舍,可什么都没有。他皱着眉头,满脸都写着两个字——"不值"。
"爸!那是你老伴儿啊!"我嗓子都劈了,"她跟了你一辈子,伺候了你一辈子,你连治都不让治?"
公公瞪了我一眼:"你一个当媳妇的,轮得到你说话?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孙子上学咋办?她要是治不好,钱打了水漂,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说得振振有词,好像句句在理。
建国攥紧拳头,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拽住他胳膊,怕他冲动。
我转头看见窗台上婆婆腌的半坛子酸豆角,灶房门口挂着她纳的鞋垫,院墙边她种的丝瓜已经爬满了架子,嫩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这个家里的每一寸,都有她的痕迹,可这个跟她过了四十年的男人,竟连救她一命都不肯。
我心里像灌了铅,沉得喘不过气来。
我没再跟公公废话。当天下午,我就联系了中介挂牌卖房。
建国的弟弟张建军在外地打工,听说了消息,二话没说转了五万块回来,说:"嫂子,妈的事你做主,我信你。"
手术安排在第二周。婆婆进手术室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房子……别卖了,妈不值当。"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你别听爸胡说。你的命比啥都值。"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闻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腿都坐麻了。公公自始至终没来过医院。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切得很干净,后续化疗配合好,五年生存率很高。
婆婆住院那段日子,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去给儿子做饭辅导功课,整个人瘦了一圈。房子最终以三十八万的价格卖了,比市场价低了不少,但我顾不上心疼。
化疗第三个疗程的时候,公公突然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婆婆爱吃的水蜜桃,站了好半天才进来。婆婆靠在床头,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戴着一顶我给她买的碎花软帽。
公公把桃子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老婆子,你……好好养。"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去,眼角淌下一行泪。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说不上恨公公,但真真切切地为婆婆感到不值。四十年,她把最好的年华、最多的耐心、最热的心肠,全给了这个家,给了这个男人。换来的是什么呢?是她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时,那句冰冷的"治也治不好"。
后来婆婆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我们一家租了个小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但我心里踏实。
有天晚上,婆婆拉着我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晚风带着楼下桂花的甜香,她轻声说:"秀兰,这辈子我没摊上个好老头,但摊上了你这个好媳妇,值了。"
我靠在她肩头,没说话,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有些人啊,在一起一辈子,不如旁人一片真心。婆婆这辈子欠的,不是命,是一个真正心疼她的人。好在,她身边还有我们。
日子还长,我想让她把那些年缺的温暖,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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