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暮春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有一种温存的迟疑。我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啼叫,咕咕咕,一声平,二声起,三声拖长着落下,这在市中心已经久违了。循声望去,只见空调外机支架上,正歇着一只珠颈斑鸠。
它后颈上那道花纹很是醒目,仿佛围了一条黑底白波点围巾,真是鸟如其名。羽毛厚实,黄棕带灰,黑色尾羽轻轻颤动,像一把合拢的扇子。
起初我以为它只是路过,歇一歇脚便要飞走的。谁知半天过去,空调架上竟歪歪斜斜搭起10来根小树枝,大有筑巢安家的架势。那铁架和空调外机之间的缝隙不宽不窄,正好做了它的地基。我这才明白,它是看上了这块地方。
我心里有些高兴,便留心起这桩工程来。斑鸠用小镊子般的黑喙,一点一点地调整树枝的角度,有时拱得树枝掉了下去,前功尽弃。好在它极有耐心,不知疲倦地衔来做窝的材料,让树枝妥帖地交叠,嵌入彼此的间隙,搭出疏疏的骨架,从三角形慢慢建成多边形。它歪着头的样子使我不由得好奇,这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装着怎样的建筑学图纸呢。
上网一查,方才知晓鸟在这种地方做窝,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必人为干预,于是我做起一个安静的观鸟人来。谁知斑鸠的窝还没建成,天却落起了大雨。我急忙拉开窗帘,想关照它和它的半成品。只见那鸟儿伏在老地方,头缩在蓬松的颈毛里,雨珠顺着羽毛滑下去,像淌过一片小小的山脊。令人惊讶的是,雨势那样大,它却似乎不为所动,黑亮的眼睛圆睁着,反倒有种悠然自得的神气。原来,它那层层叠叠的羽毛是一件天然的雨衣,雨下了一个多钟头,它身上还是干爽如初。
雨过天晴,它连羽毛也不用抖一抖,就跳到空调外机上,飞走了。
斑鸠的巢,两天不到就建成了。看到那最终成果,我不禁哑然失笑。怎么会有如此潦草的鸟窝,活像粗炭笔在纸上随手一涂,几个不规则的圈,加上几条旁逸斜出的横杠就算完了。后来我才知道,珠颈斑鸠是出了名的“将就”。它们不挑地方,空调架、防盗窗、花盆边缘,只要能搁住几根树枝,就敢下蛋。古人说“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可眼前这只斑鸠,连鹊巢也没得借,只能自己在铁架子上从头搭起。大概古人也没想到,有一天鸟会和人共用同一套城市的钢筋骨架。不过鸟窝的主人似乎很满意,因为它的伴侣很快便来下蛋了。
第3天,巢里多了两枚白色的蛋,像两颗神秘的种子并排睡着。想到这里即将孕育出新生命,我有种轻快的欣喜。
咕咕咕——咕咕咕,清晨的鸟叫成了二重奏,每天清晨6点钟准时响起,天然的闹钟,又比电子铃声来得悦耳。这对斑鸠严格执行轮班制,总在这个点交接守护鸟蛋的职责。它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站在窗台上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甚至从防盗窗栏杆的空隙间探过肥胖的身子,像是在打量里面能否做它们的新居所。
真想等到小斑鸠孵出来再走,偏偏我得出趟远门。临走前,我向空调架上张望了一回。黄昏的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两滴正在融化的暖棕色的蜜,缓缓地渗进墙的纹理。
出门在外的那段日子,母亲偶尔在电话里提起斑鸠们。它们还在那儿呢。小鸟孵出来了。小鸟会叫了。我问,小斑鸠长什么样?母亲拍来照片,俨然两团棕黑色的杂草球,或揉皱了的旧抹布,还是起了毛的那种。它们的眼睛也不像父母那样最外圈是一层橙色,而是纯黑色的,天真稚气。喙却已经挺长了,埋在被厚厚羽毛覆盖着的胸膛里。我想,空调架上这样小的空间,幼鸟长大了是挤不下的,迟早要飞去别处。我只盼望回家后还能看见它们。
一个月后,我兴冲冲地回了家。不消说,最惦记的就是那窝斑鸠。走到楼下,我一抬头就看见5楼和6楼之间的外墙,被熏出了一道蜿蜒的黑痕,像条挣扎的河,从5楼的窗户边缘逆流出来,一路向上攀升,爬到6楼——恰好是我卧室的空调外机支架的下方。
完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跑上楼,进门便问,妈,楼下什么时候失的火?
母亲说那是前天的事了。听说是接线板老化短路,把窗帘引燃了,幸好消防车来得快,没烧到我们家。
那鸟……
怕是不在了。母亲摇头。这两天早上都没听见鸟叫,估计被烟熏跑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窗帘。空调架上潦草的巢,那个曾经盛满咕咕絮语的巢,如今空了,连一片羽毛也没留下,像一只干枯的眼眶,凝望着天空。
它们飞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物业后来把外墙重新刷了一遍,盖去烟留下的痕迹。窗台上的爪印,很快就被雨水洗刷干净。巢,则在一次台风后被刮散了。咕咕咕的鸟叫声,也有三四年没听见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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