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一直在广州求学,慢慢地,发现自己对家乡的思念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想念家乡,都会闭上眼,身边的一切便被岭南的阳光融化,我又站在了红山塔下,与博格达峰面对面,回到了乌鲁木齐。
抬眼,雪从目光下到心里。
天山东段的一条支脉,延伸300多公里,其最高峰博格达峰在蒙古语中称“博众山之神”,他俯视山峦与盆地,不失威严,又环抱城市一座,但怀慈悲。
这是一个抬头就能看到雪峰的城市: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人们的生活绵延不息。夏冬长,春秋短,日照充足,阳光肆意泼洒在小白杨树梢。夏天,这里长日不落,我们喜欢看着钟表指针游移,确认时光的偏爱已经到达晚上10点半,在迟迟余晖中拥抱,向光明贪索更多幸福;冬天,这里有持久的缄默,黑夜漫延至晚上9点,却非阳光的敌人,而是如雪地反射阳光,助孩子们酣睡暖和。
于是,时间成了雪山给他的孩子们打上的第一个烙印。下雪的时候,时间具象地掠过你的脸,雪花超速蒸发,孩子们在风雪中一夜长大。来岭南求学的日子里,我再鲜少像这样感受到时间的流速,珠江水波圆如鱼鳞而不见其流向,三角梅在秋天也会欣然开放,落叶成了铺张,少了一份四季的仪式感。只一次在一个有风的傍晚,发现两棵树在一条小径两侧不歇地落下细而长的黄叶,密梭梭的叶片在路灯照明下微微反光,那一瞬,时间仿佛又如水般流淌。
每年7月的乌鲁木齐,雪水融化,“和平渠”开闸放水,各民族的孩子们背对水来的方向手牵着手,坐在渠中,等待渠水把夏天拍打到身上。我们常年饮用天山水,已经和她融为一体,所以在这里长大的孩子,都是半透明、如冰凌可以折射阳光的。
我们是雪山和阳光的孩子。
我们知道“光明路”直指博格达峰,正午的阳光化了房檐上的雪会垂下冰溜子,雪地反射阳光会在视界留下花白的光晕,整夜大雪后的清晨全校人一起扫雪,伴着沙沙的推雪声,阳光热乎得可以蜕掉羽绒服。到了3月底,太阳直射来到北半球,就滴滴答答彻夜化雪,于是过年插在雪堆里的烟花棒就像温度计的水银柱般一天天显露出来。乌鲁木齐的春天是阳光和雪摩擦生热的火苗一簇。
雪是恒久不变的图腾。乌鲁木齐的夏天那么长,当你忘记要怎么去过冬天的时候,抬眼看:雪峰就在那里,不为四季所动。牧场绿茵茵的鲜活铺满山峦,在滩滩浓缩青草——牛粪、灌木中危险的蝎子草和一脚一蹦的草猛外,如若你细心去观察,你会看到草皮下数月前留下的滑雪道的痕迹,想象出一条条雪道是如何从山顶如丝带般飞挂下来,如年轮般在雪道和草带间变幻。
不论再远,不论有没有刻意想起,那雪峰没一刻从游子抬眼处消逝。我们的个性中有多么深的雪山的烙印!如博格达峰般要强,如天山山脉般包容,有雪松的磊落,也有牧草的鲜活……一切都在阳光的普照下。我们脱胎于平和守正的父辈,又沿袭着热烈顽强的祖辈,成为了乌鲁木齐的孩子。
峡谷中绿成墨色的云杉年年变粗、变高,孩子们也长大、笔直,说定要走出去看看。要走在首都的大道上,要从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大厦上俯瞰梦想……可多宽的大道尽头也再没有雪山矗立,大厦再高也眺望不到红山塔的风光,那么漫长的夏天、漫长的夜,潮湿的海风……于是又想起那座雪山。
你抬眼,他还在那里。
天山天池、华凌市场、南门新华书店;英吉莎小刀、暖气片、楼下的馕店……这些都是游子灵魂深处的碎片,不发生一次思念的雪崩永远察觉不到其如山的分量。
雪山高耸,永远无法被阳光穿透,但我们早已被阳光晒透,成为了灿烂的大人。光芒下,远方的家乡一天一天变得更好,她的美丽和热情吸引着全世界的关注和欣赏,雪落在游子关切的目光上,我的心又匆匆下起思念的雪来。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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