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国均老人一百岁寿辰”,我望着寿庆背景板,念出了声音。这行字躺在红色的喷绘布上,被青松和白鹤簇拥着。原来这就是祖祖的名字。
祖祖是奶奶的妈妈,是我们家第一位百岁老人。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祖祖的名字叫谢国均。3月的天气甚好,阳光昭示着春天的降临,天边稳稳坠着祥和饱满的白云,我的思绪像一阵风穿过云层,遐想到100年前的今天,在那个“命贱好养活”的年代,在四川的山林之间,祖祖的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婴,他们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和念想,为女儿起了一个如此有力量的名字。
祖祖身体还很硬朗,每顿能吃一碗米饭,夜里还能自己抹背、脱衣、睡觉。我很想问问她,活到100岁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可是宴席上的人太多,像密集的青松,更像腾云的白鹤,热络兴奋地簇拥着祖祖。祖祖的儿子们脸上浮起沾着酒气的绯红,绕膝其下。祝福是酒瓶撬开的响声,在寿宴现场此起彼伏,真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可是我始终没有机会和祖祖说上一句话。
院坝里的桌席挤在一起,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气。奶奶坐在祖祖的身后,她的脸上挂着一些局促。奶奶今年80岁了,她的名字叫学珍,她没念过书,不会写字,写自己的名字也是依样画葫芦。有一次我陪她去办事,填写名单时工作人员心急,不停地催她,她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了,手抖得像筛子,我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勾写,这才完成了一次签名。
其实我常常帮奶奶签名,可是握着她的手时感受又别有不同,她的手背粗糙干裂,手指像裂了缝的树皮,笨重又老旧,但我们俩的手握在一起,书写出“学珍”的笔墨便清晰有力,顶天立地站在纸上。
前些时日奶奶心里早就盘算着,今年祖祖百岁寿宴,她要做10层大蛋糕,这是她的孝心。其实我对祖祖的了解不是很多,因为奶奶是嫁出去的女儿,和娘家的亲属关系也被称作“外”,我们是外曾孙女,带一个“外”字,不如“内”里的亲。其实我不明白,从祖祖到奶奶,再到我的生命,我们明明这样一代一代地从同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来,连着同一条脐带,应当是紧紧团抱着的石榴籽,怎么拥有了不同的姓氏,便有了“内”和“外”之分呢?
寿宴行至高潮,众人齐唱生日歌,孙辈们都举着手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刻,我也在其中。祖祖没有看那些手机,她只是望着地面,或者望着更远的地方。她的眼神安静得很,像是在辨认什么,仿佛在和一些触不到的灵魂对话,也许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和事。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很多年,而她还留在这里。
祖祖有过两段婚姻,丈夫都走在了她的前头,她育有3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前两年因为生病也走在了她的前头。听奶奶说,在她小的时候,还有过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妹妹被火烧死了,弟弟是生病死的,都是夭折的。我发出连连惊叹,祖祖身体单薄,竟然生过6个孩子,我掰着指头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奶奶见状笑话我大惊小怪,她说这算啥,你爷爷的妈,一辈子生了10个,最后剩下的,也就那几个。
她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讲一件别人的旧事,说完之后她又叹口气说,感觉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
生日歌响起时,我的目光追随着奶奶,见她红色的身影挤过人群,像个小姑娘一样攥住祖祖的手,喊了一声“妈妈”。祖祖抬起头,眼里的光慢慢聚起来,落在奶奶脸上。她点了点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我想,祖祖一定是幸福的,但是最幸福的其实是奶奶和舅公们。他们60岁、70岁,甚至已经做了祖父母,仍然还有一个人可以在叫他们的名字之前,先叫他们一声孩子。
奶奶去年跌了一跤,惊了魂,回家之后她说她要找妈妈,于是到祖祖屋里睡了3天才把魂捡回来。奶奶80岁了,还有妈妈找,真是羡煞旁人。
蛋糕端上来了。那是好大一个蛋糕,要人顺着梯子爬上去才能摆好,足足10层,奶油抹得厚,果子压得实,白得晃眼,红得热闹,像一座小山摆放在桌子上,都快戳到房梁上了。一层10年,摞在一起,就是祖祖的100年。
祖祖被奶奶扶着双手切了第一刀。她们握刀的手很稳,像这100年里握住过的所有东西一样稳。蛋糕切开了,人群中响起了欢呼。我写下她们的名字,也写下了她们的故事。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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