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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储物柜里翻冬天的棉被。
手碰到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金店的购物小票,日期两个月前,金额一万两千八。
我站在柜子前,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陈建国这辈子送我最贵的东西,是结婚那年买的一条金项链,三千块。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那晚他回来,我说:“老公,咱家金戒指在哪儿?明儿我想戴戴。”他眼神一晃:“啊?扔哪儿了?记不清了。”我笑了笑,没再问。
01
那个小票在我口袋里装了三天。
每天晚上,陈建国洗澡的时候,我把它掏出来看看,又放回去。上面的字印得清清楚楚,“周大福”、“项链”、“12800”。
一万两千八。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陈建国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刚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
这一万两千八,是我俩小半年的积蓄。
第四天早上,我把小票摊平,用手机拍了照,存在相册里。然后又拍了一张,发给我妹,让她帮我收着。
我妹问:“姐,啥意思?”
我回:“没事,留个底。”
那天陈建国出门后,我翻了他衣柜。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新衬衫,标签还在。
深蓝色的,看牌子得两三百。
但我没见他穿过。
我又翻了他床头柜。抽屉里有一盒新的剃须刀片,还有一小瓶香水,没拆封。那味儿我闻过——跟我那天在他衬衫领子上闻到的一样。
我坐在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手很稳。
我们厂里以前有个大姐,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哭着闹着跳河,最后人没留住,钱也没留住,净身出户。
我当时就想,要是我遇上这种事,我得怎么活?
后来她离了婚,一个人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风吹日晒的。见了我还笑:“小黄,你可得长个心眼,男人要是变了心,你哭也没用。”
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那天下班后,陈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就脱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往厨房看了一眼:“吃什么?”
“面条,我给你煮了。”
他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手。我趁着他进去的功夫,翻了翻他外套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买了两瓶饮料一包烟,三十七块五。还有一张加油票,日期是前天,地点是城南加油站。
我家住城北。他上班在城北。
我默默把票放回去,转身去厨房下面条。
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呼噜呼噜吃。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白了不少,发际线也往后移了。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什么?
怕是老,怕是没人稀罕了。
我心里凉凉的,但脸上什么都没显。
他吃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说:“我去看会儿电视。”
我说:“去吧。”
收拾完厨房,我坐在客厅的另一头,拿着手机刷。
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个项目建设的纪录片,看得挺认真。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以前他手机从不这样放,都是随手一扔。
我站起来,说:“我出去扔个垃圾。”
他嗯了一声,也没抬头。
我换了鞋,拎着垃圾袋下楼。站在垃圾桶跟前,我没急着回去,点了根烟。我平常不抽烟,但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就想来一根。
楼下的路灯很亮,照得地上清清楚楚。
对面水果摊的老刘头还在忙活,看见我,喊了一声:“小黄,下来扔垃圾啊?”
“嗯,刘叔生意好不?”
“还行,还行。”
我抽完烟,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好像是陈建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听着那声音断了。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沙发上,手机已经放下了。
“谁啊?”
“工地上老张,问明天材料的事。”
我没追问。但我知道,如果真是老张,他不会压低声音说话。老张我认识,嗓门大,说话像吵架,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陈建国早就睡着了,打着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久。
我想起结婚那年的他,瘦瘦的,脸上还有点青春痘。在工地上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他胖了,头顶也秃了一块,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也会在外面有花花肠子?
我想不通,又觉得好像想得通。
02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陈建国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来。
以前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要么看电视,要么刷手机。
现在变了,回家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打两个电话,再进来。
我问他:“怎么不打完再进来?”
他说:“信号好。”
阳台信号是不是比客厅好,我不知道。但我开始觉得,屋子里到处都是我看不见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雾。
第二个反常是,他开始注重穿着了。
以前他穿衣服很随便,我买什么他穿什么。现在他自己去商场,买了两条新裤子、一件夹克,还买了一双皮鞋。
有一天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还拿梳子梳了梳头顶那几根头发。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那双皮鞋是他自己买的,我没陪他去。有一天我趁他不在,翻了他鞋柜,发现鞋底磨得厉害,像是走了不少路。
一个在建筑工地的人,穿新皮鞋?
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第三个反常,是手机。
陈建国的手机以前从来不上锁,现在上了。密码从我的生日,变成了我不知道的数字。
有一次他上洗手间,手机扔在茶几上。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试着解锁。
试了他的生日,不行。
试了儿子的生日,也不行。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行。
我放了回去。
他又从洗手间出来,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那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给他削了一个苹果,递过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神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手机上。
“老公,”我说,“你这手机最近咋老锁着?”
他愣了一下:“哦,那个……公司让装的,信息安全。”
“哦。”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一个男人突然给手机上锁,十有八九是有东西不想让你看见。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做饭的时候没把握好盐,菜咸了;洗衣服的时候把一件白衬衫和深色衣服混一起,染了色。
陈建国回来,吃了一筷子菜,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同床共枕二十年,他脸上长几颗痣我都知道。可现在坐在一起吃饭,却觉得隔了一座山。
周末,我妹来家里看我。
她叫黄丽,比我小三岁,在县城开了个理发店。人长得精神,嘴也利索。
一进门她就打量了一圈:“姐,家里怎么感觉有点冷清?姐夫呢?”
“加班。”
“又加班?他最近加班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她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姐,你要是有啥事,别憋在心里,跟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暖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能有啥事。”
她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姐,有啥事你随时打电话。”
我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我想起我妹那句话:“加班次数也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
以前他加班,一个月也就三五次。最近这两个月,一周至少两次,有时候三次。
我翻了他的日历,每次加班都做了标记。我发现一个规律,他加班的日期,基本都是周一到周四,周五晚上很少加班,周末也基本不加班。
为什么?
因为周末我要在家,周五晚上我要在家,周一到周四,我有时候去跳广场舞,有时候去逛超市。
他是算着时间来安排,还是碰巧?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做一件事:记日子。
我在一个小本子上,把陈建国加班的日期、回来的时间,都记下来。
写下“加班”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在跟踪自己的老公,像警察跟踪犯罪嫌疑人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很难受。
那晚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
“有啥好等的,你早点睡就行。”
他换了拖鞋,去了洗手间。我听见水声,听见他刷牙的声音,听见他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他上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咋还不睡?”
“就睡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我跟陈建国说过好几次,让他找楼上说说,他一直拖着没去。
现在那块水渍越来越大了。
就像我心里那个洞,也越变越大。
03
第三个周末,婆婆张秀珍来了。
老太太快七十了,住在乡下老家。身体倒还硬朗,就是嘴上不饶人。每次来,都要挑我几样毛病。
这次是陈建国开车去接的。我提前买了菜,收拾了屋子,想着怎么也得让老太太住舒坦了。
结果她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屋子咋这么冷清?黄蕊,你也该多收拾收拾,添点东西。”
我说:“妈,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有啥啊?你看看这沙发,都旧成啥样了?建国小时候家里那沙发,比这个还新。”
我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又说话了:“黄蕊,你也该打扮打扮了。你看你都胖成啥样了,也不买个好看的衣裳穿穿。建国在外面应酬,人家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这土不拉几的,让建国怎么带出去?”
我看了陈建国一眼,他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妈,我平时在家,不用穿那么好。”
“在家也要注意形象啊。你看看你,头发也不烫,指甲也不涂,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行,改天我去烫个头发。”
大姑姐陈桂兰也来了。她比我大几岁,嫁到了邻县,平时不怎么回来。这次也不知道是听婆婆说了什么,专门赶来的。
她跟婆婆坐在客厅里,边嗑瓜子边说话。
“妈,你看这个黄蕊,天天在家也不出门,也不收拾自己。你说建国在外面应酬多,他带出去人家不得笑话?”
“可不是嘛。我儿子好歹也是个项目经理,她这打扮跟个看门的大妈似的。”
“妈,你别气,我看建国早就受不了了。前阵子我在商场碰上他,跟一个小姑娘走一块儿,那姑娘可水灵了……”
我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陈桂兰看见我,话头一收,笑了笑:“哟,嫂子,泡茶呢?”
“嗯,喝茶。”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站在水槽边,我使劲咬着嘴唇。
陈桂兰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心口上。
陈建国跟一个小姑娘走一块。
有多水灵?
我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借着水声深呼吸。
那晚上,陈建国送婆婆和陈桂兰回去。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床上,翻着手机相册里那张小票照片。
12800。
我算了一笔账。
按照陈建国的工资,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加上家里的生活费、水电煤气、孩子的学费,每个月能剩下来的,也就两三千。
他拿什么给那小姑娘买一万多的项链?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银行。
我家在城北的储蓄所存的钱,我有几张定期存折。我让柜员帮我把所有的账户都查了一遍。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头嗡的一声。
三个月前,有一张三万块的定期存折,到期后没续存,被取走了。
我问柜员:“是谁取的?”
柜员看着记录说:“是您丈夫,陈建国。”
“什么时候取的?”
“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
那就是我还没发现小票的时候。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单,走出银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纸。
三万块。
一万二买项链,还剩一万八。
他去哪儿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建国打电话。
“喂?啥事?”
“老公,咱家存折的事我想问问。那张三万块的定期,是不是咱们要取出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啊,那个……我给老张他儿子娶媳妇借走了。他急用,说过两个月就还。”
“老张?”
“工地上那个老张,你认识的。”
我认识老张,但他儿子的婚礼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我一个同事,嫁给了老张的远房表弟。
“喂,姐,问你个事儿,老张他儿子是不是上个月结的婚?”
“哪啊,老张儿子还没对象呢。你说的是不是老张他侄子?那个是上上个月结的,不是他亲儿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捂在手心里。
手心全是汗。
04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
做饭不是咸就是淡,看电视不知道演的啥,走路总走神。有一次过马路差点被电动车撞了,骑车的骂了我一句“不长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电动车远去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二十年的婚姻,三万块存款,一条一万二的项链。我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他在外面给别的女人买金项链。
可我还得忍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对面的水果摊还没收,刘叔正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
楼上有人家在炒菜,辣椒的味道飘下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抹了把脸,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是我在纺织厂的老同事,比我早退休两年。他儿子在陈建国的建筑公司干技术员,是个老实孩子。
“赵姐,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啥事?说吧。”
“你帮我问问小赵,陈建国在工地上,跟一个叫董欣怡的姑娘,是不是走得有点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黄,你……”
“赵姐,我也不想闹大,就想弄明白。”
老赵叹了口气:“行,我让我儿子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
月亮很白,很干净。
不像我这颗心,全是灰。
两天后,老赵给我回了电话。
“小黄,我儿子说……陈建国跟那个董欣怡,确实走得挺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下班了还在办公室待很久。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黄,你……你可别想不开啊。”
“不会的,赵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踏实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痛得喘不上气。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一个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
他看了一眼桌子,说:“今天做这么多?”
“心情好,就想多做点。”
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没说话。
我也坐下来,吃了几口饭,看着他。
他吃着吃着,抬起头:“你咋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吃饭了。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今天的汤有点淡。”
“是吗?我下次多放点盐。”
他嗯了一声,把汤喝完了。
那晚他睡得很早,说是最近工地忙,累了。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手伸出去,想碰碰他,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人,我还是他老婆吗?
还是说,我早就不是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吧,明天还有早会。”
我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但很久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出门。他换鞋的时候,我问他:“老公,今天加班不?”
“不加,今天早回来。”
“好,那我做红烧肉。”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金店的地址。
城南。
就是他那张加油票上写的加油站附近。
我又打开他的微信,想看看他的朋友圈。但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他设置了“仅三天可见”,最近三天啥也没发。
但在他一个工友的朋友圈下面,我点开评论,看见了他的一条回复。
“老陈,周六晚上出来喝两杯啊?”
“喝不了,有事。”
“啥事啊,比喝酒还重要?”
下面没再回复了。
周六晚上。
是哪周六?
我翻了翻日历,发现上个周六,他说去工地“值个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我攥着手机,手心又出汗了。
值个班?
怕是值班在别人那儿吧。
05
那天上午,我去了城南。
不是去金店,是去那家加油站。
我站在加油站门口,看了半天。旁边有个小超市,再往前有一排商铺,有饭店、有服装店、有理发店。
我走了进去,在一家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老板娘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挺热情。
“大姐,你认识对面加油站的人不?”
“认识啊,我天天去那儿加油。”
“那……你见过一个男的,开一辆黑色大众,个子挺高,长得挺端正,四五十岁的样子,经常来这儿加油吗?”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你在找人?”
“不是,我就是……”我笑了笑,“我老公说他常来这儿加油,我就想确认一下。”
“哦,你说那个啊,我倒是见过。他经常中午来加油,加完油就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商场,里面有个金店。”
我夹面的手停住了。
“他还去金店?”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看他往那个方向走。有几次还带着一个小姑娘,长得挺漂亮。”
我的心往下沉。
“那小姑娘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圆脸,挺会打扮的。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们俩从金店里出来,小姑娘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笑得可开心了。”
我把筷子放下,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大姐,面我打包。”
“还没吃完呢?”
“家里有事。”
我提着打包盒,走出了面馆。
站在路边,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商场的招牌远远地立着,门口人来人往。
我没进去。
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我把打包盒往冰箱里一扔,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三万块钱,已经不是我家的钱了。
它在别人脖子上挂着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黄蕊啊黄蕊,你心可真大。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做事了。
我先去了律师所。
同学帮我找了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姓徐,四十出头的女人,看着很干练。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把小票的照片、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老赵儿子打听来的消息,全给她看了。
她看完,抬起头:“你想怎么弄?”
“我要保护我的财产。”
“房子呢?是婚前的还是婚后的?”
“婚后买的,写我俩的名字。”
“存款呢?”
“我已经把能转的转到自己的卡上了。”
徐律师点点头:“那好,你先回去,我帮你做财产保全。他那边如果有动作,我会通知你。”
从律师所出来,我站在路边,长出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天空,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摊牌?还是等?
徐律师说,如果要打官司,最好有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聊天记录,比如照片。
我想了想,决定再等一等。
但我不能让陈建国觉得,我啥也不知道。
我给他打了电话:“老公,今天晚上能回来吃饭不?”
“能,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他爱吃的青菜。
回家的时候,路过楼下那个水果摊,刘叔喊我:“小黄,今天有新鲜的草莓,给你来点?”
我看了看那些红彤彤的草莓,买了一斤。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炒菜,我动作很麻利。厨房里油烟升起来,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跟陈建国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啥也不会做,连煮面条都能糊锅。他不会做饭,但从来不嫌弃我。有一次我把饭煮硬了,他吃了三大碗,还夸好吃。
那时候真好。
可惜,回不去了。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摆好了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外加一盒洗好的草莓。
他脱了外套,看了一眼桌子:“今天啥日子?做这么多菜?”
“没啥日子,就是想吃好的了。”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嗯,好吃。”
我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老公,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啥事?”
“我想回趟娘家,住几天。”
“住几天?回娘家干啥?”
“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吧。”
我低着头喝汤,没看他。
吃完饭,他去看电视了。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我关掉水龙头,侧着耳朵听。
“明天不行……嗯……她要去娘家……后天吧……我到时候联系你……”
我心里一紧。
明天我去娘家。
后天他就去找她。
多会算日子啊。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背了个小包,出了门。
陈建国送我到楼下,说:“在娘家多住几天也没事,我这边正好也忙,你不在家我也省心。”
我看着他,笑了笑:“行,那你好好吃饭。”
他摆了摆手,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凉得透透的。
我没有去娘家。
我坐公交车去了城南,在加油站对面那家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加油站和那片商铺。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一开始我很平静,像个坐监的犯人一样看着外面的世界。来来往往的人,跑来跑去的车,一个小姑娘牵着一条白色的狗,在路边走。
时间慢得像挂在天上不动。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守着一个小旅馆的窗口,等着抓自己老公的奸。
可我就想亲眼看看。
我要看看那女人长什么样,看看陈建国在她面前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个花了我一万两千八的项链,到底是挂在谁的脖子上。
下午三点多,我看见了。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加油站旁边的车位上。车门打开,陈建国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夹克,蓝色的那条。裤子是新买的,皮鞋也是新的。
他站在车旁边,低头按了按手机。
然后他往商场方向走。
不是走,是微微昂着头,步子轻快的走。
跟他在家那副累得不想说话的样儿完全不同。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走进商场。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从商场出来,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个子不高,圆脸,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短外套,下面是一条裙子。脖子上果然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的眼睛被那道光刺了一下。
那是我家的钱。
陈建国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但到了车旁边,她突然快走几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陈建国没有抽开手。
他笑了笑,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钻进车里。
车发动了,开走了。
我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发来的信息:“我一会儿去趟工地,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扔在床上。
一屁股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原来亲眼看见跟听说,完全是两回事。
听说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侥幸——也许只是传言,也许只是走得近一点,没什么。
可亲眼看见了,那点侥幸就碎了。
像一粒沙子一样,再也捡不起来了。
我在那间小旅馆里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退了房,坐公交车回家。
家里黑着灯,陈建国果然没回来。
我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晚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进门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咋还没睡?不是回娘家了吗?”
“临时有点事,没回去。你去哪儿了?”
“工地啊,我不是说了吗?”
我看着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我也上了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几根白头发。他在睡着的时候眉间是皱着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在他心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老婆?还是合租的室友?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砸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亮的时候,我起的很早。下楼买了早饭,煮了粥,煎了俩鸡蛋。
陈建国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他看了一眼:“嗬,今天早饭挺丰盛。”
“嗯,吃点好的,心情也好。”
他坐下来喝粥,我看着他。
“老公,我想问你个事儿。”
“说。”
“咱家那三万块钱,到底去哪儿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说了吗?借给老张了。”
“老张的儿子没结婚,他也没借钱。我打电话问过了。”
他的脸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就是想知道那三万块钱去哪儿了。”
“你这不就是查我吗?”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凭啥查我?我辛辛苦苦上班挣钱养你,你倒好,背着我查账?”
“建国,我没查你,我只是想知道咱家的钱去哪儿了。”
“钱去哪儿了关你啥事?这个家是我养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碗还有半碗的粥。
我听见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大概是在找人商量怎么办吧。
我慢慢把那半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
然后我走进客卧,关上门,给徐律师打了个电话。
“徐律师,我要起诉离婚。”
07
徐律师动作很快。
不到一周,就把财产保全手续办妥了。房子、存款,全都在法律上锁死了。
我签完字的那一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我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建国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他发现银行卡里的钱不见了。他本来想取钱,结果发现账户里只剩几百块。
他冲到我面前:“钱呢?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转走了。”
“转走了?转哪儿去了?”
“我自己的账户。”
“你凭啥转走?那钱是我挣的!”
“陈建国,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能拿三万给别的女人买项链,我凭什么不能把钱转走?”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董欣怡,城南加油站对面的周大福金店,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链子,是不是花了我家一万两千八?”
他的脸刷地白了。
“黄蕊,你……”
“我什么?我跟你说,你外面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不说,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黄蕊,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我是一时糊涂。那个女的,她就是……她就是缠着我不放。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你把咱家三万块钱全花她身上了?就是你在外面给她买金项链买衣服?陈建国,你当我是什么?傻子?”
他不说话了。
“我不管你跟她是真心的还是玩玩,反正这个家,我不想跟你过了。离婚,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
“不行!”他突然大声说,“我不能离婚!我要是离了,我在这工地上还怎么干?”
“那你早干嘛去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以前的我会心软,会觉得他可怜。可现在,我只觉得他恶心。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哭。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
那之后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像冰窖一样。
陈建国回来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婆婆和大姑姐也知道了,跑到家里来闹。
婆婆哭着骂我:“你咋这么狠心?建国他是一时糊涂,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回吗?”
陈桂兰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男人嘛,外面有点应酬也正常。你这样做,不是让他没脸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你们俩,知不知道他拿了家里的三万块钱给外面的女人?”
婆婆愣住了:“三万?”
“对,三万。拿去做啥了?给那女的买金项链、买衣服、买车。你们去问他,看看他认不认。”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桂兰也闭了嘴。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她们在外面吵吵嚷嚷了一会儿,最后走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家里,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但我没有哭。
眼泪在那间小旅馆里已经流干了。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建国一开始还想拖,想把房子分一半。但看到徐律师拿出的财产保全凭证,他傻眼了。
房子早就做了公证,存款也早就转走了。
他坐在律师所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徐律师问他:“你要不要协议离婚?如果不行,我们就法庭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黄蕊,你真的要这么绝?”
“陈建国,你拿咱家的钱给别人花的时候,想没想过绝不绝?”
最后,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他每个月给孩子两千块抚养费。
从律师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陈建国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的背有点驼,走路也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我攥着手里的协议书,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轻松,有解脱,也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酸楚。
二十年,就换来这一张纸。
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协议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机响了,是黄丽打来的。
“姐,咋样了?”
“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姐,你还好吧?”
“还行。”
“那……那你自己保重。”
“嗯,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想,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09
离婚后的头两个月,我几乎不出门,把自己闷在家里。
没事就收拾屋子,把陈建国的旧东西翻出来,能扔的扔,能捐的捐。
很多东西都是他的,但我不想留着。
他的衬衫、裤子、皮鞋,那些他曾经穿着去见别人的东西,我看着烦。
一个周末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你是黄蕊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董欣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老公……不,陈建国,他欠我钱。”
我愣了一下:“他欠你钱?”
“对,他说好给我买车的,结果现在车没买,钱也没给。他跟我说离婚了,钱全在你手上,你让我怎么办?”
我站在阳台上,风呼呼地吹着我的头发。
“董欣怡,陈建国跟你的事,我一清二楚。他现在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他的钱,我已经跟他分清楚了。你能不能要到钱,那是你跟他的事,别来找我。”
“你……”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风很大,晾在衣架上的床单被吹得哗哗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对面水果摊还在,刘叔正在给客人称水果。
我心里突然有点痛快。
不是因为报复到了谁,而是因为我知道,陈建国的日子,不好过了。
消息传得很快。
离婚后不到三个月,陈建国在公司里的名声就臭了。有不少人知道他在外面养小三,还把家里的钱都折腾光了。
项目上的人见了他,眼神都不正了。
而我,也在这些日子里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一个大活人,不需要靠着一个男人来证明自己过得好。
我可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以把花养得漂漂亮亮,也可以让自己活得轻轻松松。
有一天下午,我去楼下买菜,刘叔看见我,喊了一声:“小黄,今天有新鲜的丝瓜,来点不?”
“行,给我来两根。”
他一边给我装丝瓜,一边小声说:“小黄,听说你家那个……最近可不好过。”
我笑了一下:“刘叔,他好过不好过,跟我没关系了。”
刘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提着菜,慢悠悠地往家走。
秋天的太阳不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10
半年后,陈建国找到了我。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阳台上,泡了一壶茶,看楼下的人来车往。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金黄色,看着挺舒服。
手机响了,是他的新号码。
我在电话本里没存,但一看那串数字我就知道是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黄蕊……是我。”
“嗯。”
“我……我想见你一面。”
“有什么事吗?”
“我……我错了。”
“她走了。知道我没钱以后,她就走了。我……我后悔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大。
“陈建国,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可是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咱们还有孩子,你……”
“孩子我会管好,不用你操心。至于别的,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黄蕊,你就不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我深吸一口气:“陈建国,你记得你第一次给她买项链那天吗?”
“我……”
“那天我还在家给你熬排骨汤。汤熬了一整个下午,熬得都快化到骨头里了。你说好喝,喝了两碗。晚上你出门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你的车,以为你是去加班。”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后来我知道了,你不是去加班,你是去见她。你拿着咱家的钱,去给她买金项链。”
“陈建国,我这辈子最不能原谅你的,不是你出轨,是你花着咱家的钱去讨好别人,而我还在家给你熬汤。”
我把电话挂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华灯初上,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做饭。冰箱里有排骨,我拿出来解冻,打算红烧。
锅里油热了,排骨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儿立刻散了出来。
那天晚饭,我一个人,就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白米饭、一碟小咸菜,吃得挺慢。排骨炖得烂,连骨头缝里都是滋味。
吃完了,我把碗洗了,桌子擦了,窗台也抹了一遍。然后坐到沙发上,开了电视,遥控器摁了一圈,也没找着什么想看的,干脆关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我想起结婚那年,陈建国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三千块。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二十年过去了,他拿一万二给别人买项链,三千块换成一万二,什么都没剩下。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老链子,它还在。这些年我舍不得戴,一直压在抽屉底下。今天翻出来,戴上了,居然还挺衬我这条旧领口。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香味儿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淡淡的,刚好能闻到。我坐在沙发里看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明天该给那盆吊兰浇水了。
手机又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尾号跟我拉黑的那个很像。
我没接。
它响了一阵,自动断了。
我不知道董欣怡是不是又换号打来了,也不知道陈建国在出租屋里想过多少回“早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为谁熬一锅排骨汤,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空空的停车位发呆了。
风吹过阳台,茉莉花的香味儿又飘过来。我深吸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嗯,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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