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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长在中国”的越南政党,为何输给了“长在越南”的越盟
引子
1945年9月,中国军队开进越南北部。这是中国战区十六个受降区里唯一的境外受降区。卢汉的第一方面军下辖三个军,约二十万人,由云南一路向南,开赴北纬十六度线以北。随军南下的,还有越南国民党的流亡骨干。
越北受降,把二战后亚洲去殖民浪潮的几股力量全挤到了同一座城市里:法国谋求重返印度支那,越盟全力争取民族独立,重庆国民政府则希望扶植一支亲华的地方力量。越南国民党,原本被重庆看作手里的一张好牌。
这批骨干中的多数人,已经在外流亡了十五年。1927年12月25日,阮太学在河内组建越南国民党之时,他们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三年后安沛起义失败,阮太学遇害,幸存者辗转逃入中国,落脚广西、云南,依靠国民政府的接济等待时机。这一等,便是十五年。
1945年秋天,机会终于到来,局面却完全超出他们的预想。9月2日,胡志明已经在河内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宣告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当越南国民党人搭乘中国军队的船只重返河内,大街小巷早已飘扬起越盟的红旗。同一座城市里,一边是坐着中国军队的船回来的流亡者,一边是刚刚在巴亭广场宣读过《独立宣言》的本土力量。
靠着外力护送“坐船回家”的一方,最终败给了本土斗争成长起来的力量。越南国民党自1927年河内建党,到1954年日内瓦会议分治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前后二十七年。而它和中国的渊源,还可以再往前追溯二十年,始于1905年潘佩珠与孙中山的交往。要追根溯源,得回到广州的两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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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广州的两间屋子
1905年,潘佩珠东渡日本,在横滨先后结识梁启超与孙中山。二人围绕越南独立运动与中越革命的关联展开两次长谈,孙中山的民主共和思想,对潘佩珠触动很深。越南反法独立运动,由此接入中国同盟会的革命网络。
1912年6月,越南光复会于广州成立,它的组织模式、革命纲领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中国同盟会。会址设于广州,活动范围、经费来源、组织运作处处可见同盟会的影子,这也成为越南近代民族主义运动中亲华路线的开端。1925年潘佩珠遭到法国殖民当局软禁,他播下的革命火种,日后催生了越南国民党。
同在广州,另一条革命脉络也在悄然生长。1925年,阮爱国,也就是后来的胡志明,在此创办越南青年革命同志会与政治训练班,依托共产国际和中国共产党的支持,向越南本土输送阶级斗争理论与组织经验。
两条道路同时为越南独立运动输送力量。当时中国境内不同革命力量各有诉求:同盟会、中国国民党、共产国际,都基于自身意识形态对越南施加影响,越南的独立抗争从一开始就是多方力量博弈的场域。越南国民党承接的是前者的脉络,越盟则延续了后一条道路。二者都发轫于广州,后来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二、两次建党,两种命运
1927年12月25日,阮太学等人在河内成立越南国民党,缩写VNQDD。组织架构借鉴中国国民党,以“驱逐法帝、建立共和”为奋斗目标,追求民族独立与共和制度,并不主张开展阶级革命。建党初期,其成员以北圻的教师、知识分子为主,工农群体占比很低。
1928年起,越南国民党多次策划刺杀殖民官员及其合作者,引起法国殖民当局高度警惕。1929年2月,名声恶劣的劳工贩子厄维·巴桑遇刺,法国当局借机大规模搜捕党员,该党约一千五百名党员当中,有三至四百人遭到逮捕。
两年之后,这个政党将全部希望押注于武装起义。1930年2月9—10日,越南国民党策动安沛要塞两百名士兵举事,号召全国反法,推翻保大傀儡政权。起义仅维持一周便宣告失败,阮太学被俘,于6月17日被处决,距离建党尚不足三年。武鸿卿等核心人员突围逃亡中国广西。
安沛起义准备仓促,兵力、装备都不足以撼动法国的殖民统治。这次豪赌落败之后,越南国民党开启漫长流亡岁月,此后二十余年始终未能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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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到中国境内,越南国民党依托广西、云南重建组织,得到国民政府扶持重组,三十年代还在南京设立海外总部。另一条脉络也在同一座城市里完成了建党:1930年2月3日,阮爱国于香港九龙主持会议,组建越南共产党,后改称印度支那共产党。
两个政党诞生于同一年,发展路径却判若云泥。越南国民党流亡境外,依靠他国庇护生存;印度支那共产党则扎根越南本土工厂与乡村。根据严继祖1942年的报告,仅在中国登记在册的越南国民党成员就超过四百人。登记在册不等于在本土扎根:他们虽在云南、广西建立支部,却始终难以把组织力量渗透回越南故土。长期流亡中国的越南国民党,总部设在南京,经费仰赖国民政府接济,干部也大多在中国境内受训,组织生存高度依附他国政治环境。
三、柳州城里的两副面孔
太平洋战争爆发,越南问题在中国战区的战略地位发生变化。1942年3月5日,第四战区出台《对越策动计划大纲》,提出工作方针:“利用政治、外交等手段之掩护,积极策动组织越南民众武力并各地华侨……扶植指导越南诸党派,以期控制全部越南之潜力,使能与国军立于同一战线共同打击倭寇”。
从这份大纲的文字不难看出,重庆当局看待越南各派力量,首先着眼于战时战略利益,其次才是作为革命盟友的定位。越南国民党被选为扶植对象,源于它亲华、便于管控;一旦局势发生变化,它也随时有被舍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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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0月1日,在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的推动下,越南革命同盟会于广西柳州成立。会议推举张佩公、陈豹、张中奉、阮海臣、武鸿卿、严继祖、农经献担任执行委员,张佩公、阮海臣、武鸿卿为常委,越南国民党占据核心席位。这是该党二十七年历程之中最为风光的阶段。
但就在同一座柳州,另一股力量也在开展活动。1941年,越南民族解放同盟会(越盟)成立,胡志明出任主席。1942年8月,胡志明在广西天保(今德保)被误当作日本间谍逮捕,张发奎察觉此事疑点重重,下令将其押解至柳州第四战区长官部。
根据张发奎的口述回忆,他本意希望整合全部在华南反日力量用于对日作战,但依旧遵从国民党中央党部的指令,优先扶持越南国民党。不过他对越南革命同盟会的部分领导人评价并不高,认为这些人“自由散漫,争权夺利,没有领导才能”,阮海臣还曾出现贪污活动经费而后出逃的事件。
对待胡志明,张发奎的态度有所不同,将其安置在第四战区内予以礼遇。1943年四五月间,第四战区政治部主任陈宝仓从靖西返回柳州,与胡志明会晤后给出评价:此人见识广博,洞悉国内外局势,博学多才,通晓七国语言,诗文功底出众;越盟的基层人员,他在靖西多有接触,行事踏实肯干,甘于艰苦,常常身着草鞋,活动于山洞之中。1943年,经张发奎安排,胡志明当选越南革命同盟会执行委员会委员。
张发奎虽然按照上级指令重点扶植越南国民党,内心却自有判断:越盟的人员更能吃苦、更贴合敌后斗争现实。越盟人员穿草鞋、居山洞,在靖西周边开展地下工作;越南国民党骨干则在柳州城内等待委任。国民政府一边想要利用越南反法力量,一边又需要维持同法国的战时盟友关系,这一矛盾直至战争结束都未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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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抓一放之间
1944年,成为越南国民党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当年3月的柳州海外团体代表大会,胡志明进入同盟会领导层,越盟在统一战线内部话语权持续上升。部分越南国民党人士心生不安,私下接触英法驻华情报机构,试图绕开国民政府另寻靠山。4月,第四战区截获了他们同法方往来的相关证据。邢森洲在报告中记述:严继祖、武鸿卿等人频繁和前法国驻滇领事康栋等人往来,还拉拢曾经服务于法国的越南人员加入同盟会云南分会。邢森洲直言:“越人好利,可为我用者,因发给薪津活动费不能满足其欲望,难免兼为人利用。”
8月3日,严继祖在东兴遭到第四战区督察处拘捕;次日,萧文下令逮捕严继祖下属武光品。张发奎致电吴铁城,措辞简短:“严继祖破坏同盟会勾结英法出卖越南已扣押查究。”
各方对严继祖案的定性并不完全一致。张发奎电报将其定性为“破坏同盟会、勾结英法、出卖越南”;第四战区长官部代电罗列罪名:严继祖“不思竭尽忠诚,推进本党工作,反于会外秘组团体,破坏同盟,阻挠其他革命团体参加入会,残杀会内工作同志,容纳亲法份子,挑拨中越感情,近更勾结法方出卖越南本部”。这桩案子,把同盟会内部的派系矛盾翻了出来,也把越南国民党自身的毛病晾在了桌面上。同盟会成立之初,武鸿卿、严继祖便与张佩公产生冲突,擅自脱离会议。越南国民党依仗和中国国民党的特殊渊源,对同盟会的组织纪律多有漠视,早已引发军方指导人员的不满。但有一点无可否认:党内部分人员已经对完全依附国民政府的路线产生怀疑,开始另谋出路。对于一个高度依靠外部力量生存的流亡政党,内部的分裂,往往比外部对手更具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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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重庆来说,严继祖案不只是一个干部被捕的问题。第四战区经营越南敌后工作多年,十分仰仗在华越南力量配合;核心骨干被捕、附属武装溃散,多年经营的对越工作遭受重大挫折。这件事也让重庆当局第一次对越南国民党的可靠性产生疑虑:一个连自身内部都难以约束的政党,战后真能独当一面吗?
按照张发奎口述记录,严继祖被捕之后,越南国民党大量武装人员四散逃亡,敌后作战计划彻底落空,军事力量元气大伤。
就在严继祖被捕数天之后,8月9日,被关押近两年的胡志明在柳州获释。出狱之后,他带领十八名越盟干部离开柳州,返回越南本土。
胡志明出狱回国,严继祖被捕入狱,两件事前后脚发生。越南国民党的命运,从此拐了个弯。这十八人离开柳州之时,没有携带国民政府的委任状,带走的是数年积累的地下斗争经验。此后一年,越盟在越北山区的根据地基础,正是依靠这批人一点点建设起来。
严继祖被抓、胡志明被放之后,国民政府开始意识到越南国民党在本土缺少根基,难以承担战后越南政局的重任,对越盟的关注与考量随之增多。
严继祖在看守所被羁押近半年,11月6日,他从南宁看守所致信吴铁城,诉说自己“饥寒交迫,苦不胜言”,请求恢复自由。1945年2月,多方核查之后,认定严继祖“尚无不利于我国行动”,经蒋介石批示予以释放。可此时,越南国民党在同盟会内部的势力已经大幅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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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战火烧过之后
1944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攻入广西。11月柳州陷落,第四战区设置在此的全部对越工作据点遭到摧毁,越南革命同盟会成员四散逃难。越南国民党在西南苦心经营多年的基础近乎清零。
张发奎在口述中直言,桂柳会战的溃败,彻底打乱第四战区经营越南独立运动的全部节奏,干部训练、跨境渗透等各项工作全部停滞。
桂柳会战带给越南国民党的,不只是一场重创,近乎一次出局。过去依托第四战区,尚可在中越边境维持活动;战火摧毁外部依托之后,它赖以生存的外部基础大半崩塌。
越盟在越南本土的组织,倒没被桂柳会战波及,反而借日军在中南半岛兵力分散的时机持续扩张。它没有外部基地可依靠,倒是战争留下的权力真空,给了它在越北山区整训发展的机会:日军削弱法国殖民管控,越盟便利用这段时间在北部山区扎根。直至抗战胜利,越南国民党都没能恢复至1943年的规模,越盟在越南本土的基层组织,规模已经远远超过对手。他们在中国的活动基地毁于战火,而越南本土的对手,正借日军兵力分散的时机持续扩张。日本投降时,两支力量已经不在一个量级上。
六、坐着船回家
临近日本投降,国民政府完成对越南事务的最后一轮布局。
1945年6月14日,国民党中央常委会形成决议,确定“援越以抑制越南共产党、扶植越南国民党”的处理方针。蒋介石接见越南国民党代表团,明确表达希望由该党主导战后越南政局。
这份决议清晰展现重庆的诉求:它想要一个亲华的越南政权,而非完全自主发展的越南革命政权。但现实算盘却很难落地。重庆可以出具决议、派遣入越军队,却无法解决越南国民党缺少本土组织、经费、基层代理人的核心短板。
1945年9月,卢汉率领第一方面军入越受降,总兵力二十万。9月28日,受降仪式在河内原法国总督府举办,越南国民党高层跟随中国军队重返河内,这是该党二十七年间距离权力最近的时刻。
越盟反应十分迅速。9月14日,胡志明带领政府官员前往加林机场迎接中国军队。9月18日,胡志明会见第一方面军侨务处处长萧文刚,当场承诺“服从中方命令”,以个人性命担保越南两千五百万民众不会出现反华言行。1945年11月11日,越南共产党宣布自动解散。第一方面军参谋长马镁,也多次在越南国民党、越南同盟会、越盟的三方矛盾之中居间调解,偏向缓和越盟同中方的关系。
机场迎接、公开表态、自行宣布解散共产党,这几步举措,消解了重庆当局强力打压越盟的现实理由,也给入越的中国将领释放出合作信号。这些灵活的斗争手段,是越南国民党无法做到的。
前线将领的判断,和远在重庆的中央并不完全重合。张发奎经过战时合作,更加认可胡志明的能力。武鸿卿试图依靠中方支持和胡志明角逐国家主席之位,受张发奎态度影响,计划落空。安沛起义失败后逃亡广西的幸存者武鸿卿,在河内的最后一次博弈归于失败。
河内的局势交织多重矛盾:重庆想要扶植越南国民党,前线将领对该党评价有限,更看重越盟的现实力量;胡志明也顺势周旋博弈。最终的局面更像一场利益交换:越盟接受部分阁员席位的妥协,换取滇军尽早撤离;越南国民党人士虽得以进入政府,却只有名义上的位置,没有实权。
1946年2月28日,《中法关于中越关系之协定》正式签署。国民政府需要集中力量应对国内战事,选择和法国妥协,全部撤出驻越军队。失去中国军队的庇护之后,越南国民党很快遭到越盟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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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谈判桌外的出局者
中法协定签署之后,对越南国民党的清算随之而来。失去驻军保护,该党在越南既没有武装力量,也缺少群众根基,几乎没有反抗能力。核心成员一部分逃亡台湾,一部分转入地下。不到几年,这支曾经在中国登记四百余人的政党,在越南本土就没了声息。
越盟,也就是后来的越南劳动党,则投身抗法战争,借战争完成军队建设与政权构建。1954年日内瓦会议召开,越南实现南北分治,越盟获得国际社会承认,开启后续的统一进程。两大政治力量的较量至此分出高下。
1946—1954年间,越南国民党一步步走向出局。它的失败,并不单单归咎于某一场起义或战役,而是长期发展态势累积的结果。当越盟在越北山区一点点建设根据地的时候,越南国民党的干部要么流亡境外,要么潜伏蛰伏;待到日内瓦会议划定越南南北边界,它已经被排除在谈判桌之外。
越南国民党的命运并非个例。同一时期的韩国临时政府与光复军,同样得到国民政府扶植,归国之路坎坷,最终也在本国革命浪潮和大国交易之中退出舞台。二十世纪东亚,依托邻国革命网络生存的流亡政党并不少见,却很少有政党像越南国民党一样,维持了长达二十七年的客居状态。
1954年日内瓦会议召开之际,当年在中国登记在册的数百名越南国民党成员早已四散飘零,其在越南本土的组织彻底瓦解。而它当年全力对抗的对手,却在同一年拿到国际层面的合法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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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潘佩珠与孙中山在广州的交往,既勾勒出越南国民党的起点,也埋下了它命运的伏笔。一个政党在中国活动二十七年,却始终没能实现在本国土地上扎根生存。一旦中国军队撤离、国民政府外交棋局调整,它便难以为继。
二十世纪东亚的跨境革命,大多没有好结局。越南国民党是一个样本:依靠邻国扶持,或许可以收获一时的风光,却很难在自己的国土上站稳脚跟。越南国民党的根基,始终没有扎进越南的泥土里。
附:主要参考张发奎口述自传,哥伦比亚大学录音整理本,1965年;第四战区《对越策动计划大纲》(1942年3月5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越南革命同盟会柳州会议原始记录(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严继祖报告《越南革命各党派略史》(1942年8月16日,档号特011/17)。张发奎致吴铁城电(1944年9月1日);第四战区长官部“未俭限代电”;邢森洲报告(1944年10月1日,特011/24-24);中国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决议(1945年6月14日);《中法关于中越关系之协定》(1946年2月28日)。蒋永敬《胡志明在中国》(传记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罗敏《中国国民党与越南独立运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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