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婶子得肠癌走了，抗癌17年，先后花了将近135万，刚刚61岁。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八，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印名片、做招牌、喷绘写真，啥活都接。我叔叫陈建国，六十三，退休前在县运输公司开大货，跑了大半辈子长途。我婶子叫刘桂兰，走的时候刚过完六十一岁生日，蛋糕上的奶油还没吃完，人就没了。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叔坐在灵堂撤了以后的空屋子里，拿手摩挲着婶子的遗像框，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志远你婶子这十七年，把咱家两代人的钱都花光了，可她多活了十七年，看着你弟娶了媳妇，看着孙女上了小学，值了。我叔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圈红着，嗓子哑得厉害。

婶子是二零零七年查出来的。那年我二十一，刚去郑州上大专，暑假回家，听说婶子住院了。她那时候四十四，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三班倒，吃饭没个准点，常年拉肚子，自己买点黄连素吃吃就扛过去了。那年夏天拉得厉害，瘦了十几斤，我叔逼着她去县医院做肠镜，一做就做出来个中晚期直肠癌，肿瘤离肛门不到五公分。县医院说做不了，让去省肿瘤医院。我叔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有四万二，又跟我爸借了两万，跟我姑借了一万，揣着七万块钱带我婶子去了郑州。在省肿瘤医院做了手术，切了一段肠子，肛门没保住，在肚子上开了个造口，挂粪袋。术后化了六个疗程，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剩八十多斤。那年花了十一万，新农合报了三万多，自己掏了七万多，借的钱两年才还清。

二零零九年复查，肝上转移了。大夫说做射频消融，把肝上那个病灶烧掉。我叔又去借钱，这回借了五万。射频做完接着化疗，换了方案，进口药，一支两千多，一个疗程用两支。那时候我婶子已经不上班了，办了病退，一个月退休金七百多。我叔为了多挣钱，从运输公司辞了，自己买了辆二手货车跑散活，拉沙子拉砖拉化肥，啥都拉，有时候跑夜路，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觉。我弟那时候上高中，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三百，我叔说啥也不让少给，说孩子正长身体，不能亏嘴。我婶子做完射频在家养着，肚子上的造口得天天换袋子，一个袋子二十多块钱，一个月换十几个，光袋子钱就三百多。她手巧，把旧秋裤剪了改成护腰，套在肚子上挡着，出门见人也不那么难堪。

二零一二年又查出来肺上有结节，穿刺一做，又是转移。大夫说这回不能手术了，只能化疗加靶向。靶向药那时候贵得吓人，一个月两万多，全自费。我叔把货车卖了，又跟亲戚凑了十万。我弟那年考上大学，学费五千八，我叔说啥也拿不出来，是我给垫的。我弟在郑州上学，周末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挣四百，自己留一百，剩下的打给我婶子买药。我婶子知道了在电话里哭，说娃你别打工了，好好念书，妈这病不治了。我弟说妈你别说傻话，我打工不耽误上课。那几年我叔到处找活干，给人看大门、扫大街、去工地搬砖，啥都干，一个月挣两千多，全填了药费。亲戚朋友借遍了，我叔的兄弟姐妹五个，我婶子那边三个，一家借一两万，加起来借了三十多万。

二零一五年我婶子病情稳了一阵，大夫说靶向药可以减量，一个月改成一万五。我叔找了个固定活，在县医院停车场看车，一个月一千八，管吃。我婶子在家闲不住，拿碎布头拼坐垫卖，一个坐垫卖十五，一个月卖二三十个，挣个三头五百，她说这钱她自己花，买肉买鱼给全家改善伙食。那年我弟毕业，在郑州找了工作，一个月挣四千多，头一年攒了两万块钱拿回来，说给妈治病。我婶子没要，说你攒着娶媳妇，妈这病是个无底洞，别往里扔了。我弟不听，每个月往家打一千，我婶子就存着，存折上写我弟的名字，说等他结婚添点彩礼。

二零一八年我弟结婚，我婶子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取出来，又跟我叔商量把家里那头年猪杀了，办席用。婚礼那天我婶子穿了件红毛衣，戴了假发，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谁也看不出来她是个癌症病人。我弟媳妇是郑州郊区的，人挺好，头一回上门就帮着刷碗扫地，我婶子拉着她手说俺家穷，还欠着债，委屈你了。弟媳妇说不委屈，我看中的是人。我婶子听了直抹眼泪。弟媳妇进门第二年生了闺女，我婶子去郑州带孩子，带了八个月，身体扛不住，又回县里了。她说带孩子比吃药还累，可累得高兴。

二零二零年疫情那阵，我婶子药快断了，县里封路去不了郑州，我叔急得团团转，后来找社区开了证明，骑电动车骑了四十里地去高速口接药，药是郑州那边托人捎到高速服务区的。我婶子吃了药说，建国啊，我这病拖累你十几年了，你要不找个伴吧，等我走了你也有个照应。我叔骂她，说你少说屁话，好好活着，你活一天我伺候一天。我婶子笑了，说你这老头子嘴硬心软。那几年靶向药进了医保，自费部分从一万五降到七八千，我叔松了一大口气，说国家政策好，早几年有这政策能省几十万。

去年秋天我婶子就不大行了，吃不下东西，肚子胀，去医院一查，肝上又长了，腹腔也有积液。大夫说化疗意义不大了，建议姑息治疗，减少痛苦。我叔不甘心，问能不能再试试免疫治疗，大夫说可以试，但不一定有效，一个月三万多。我叔回来跟我弟商量，我弟说试，砸锅卖铁也试。我婶子自己不同意，说别折腾了，十七年花了多少钱了，你们爷俩算算，房子没翻修，车没买，我弟结婚的债还没还完，再扔三万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我叔说钱的事你别管，你只管治病。我婶子拗不过，试了两个疗程，没效果，自己把药停了，说回家，死也死在家里。

最后那两个月我叔天天守着她，我婶子疼得厉害就吃止疼片，吃了不管用就打针，社区医院的大夫上门给打的。我弟请了长假从郑州回来，儿媳妇带着孙女也回来了，一家五口挤在县医院那间病房里，把孙女画的画贴墙上，我婶子看一回笑一回。走的那天早上她精神特别好，喝了小半碗小米粥，跟我叔说柜子里那件红毛衣给她穿上，那是她结婚时候的毛衣，压了三十多年箱底，还新着呢。我叔给她穿上，她照了照镜子说有点紧，我叔说紧啥紧，正合适。下午两点多她睡过去了，再没醒。我叔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没受太大罪。

丧事办完我帮我叔理账，十七年的医药费单子装了满满一鞋盒子，我一张一张翻着加，新农合报销完自己掏的部分加起来一百三十五万出头。这里面有我叔跑车挣的，有亲戚借的，有我弟打工攒的，有把家里三间瓦房抵押出去的贷款，还有我婶子自己卖坐垫挣的三块五块。我叔说账不用理了，人都没了，钱是王八蛋，花了再挣。我说叔你跟我婶子这辈子，挣的钱全填医院了。我叔说那咋整，不能眼看着她死啊，她才四十四就得病，搁谁家不得治。他说志远你不知道，你婶子刚查出来那会儿，大夫跟我说最多活五年，你婶子硬是撑了十七年，看着我弟结婚，看着孙女上小学，这十七年是她自己挣来的，钱算个屁。

我弟临走那天晚上跟我叔说，爸，我欠的钱我来还，你别操心了。我叔说不用你还，我还能动弹，我给人看车一个月一千八，够我自己花，债我慢慢还。我弟说爸你六十三了还看啥车，跟我去郑州吧。我叔说不去，你妈在这儿，我得陪着她，她一个人搁坟地里孤单。我弟不吭声了，蹲门口抽烟。我送他去车站，路上他跟我说，哥你说我妈这辈子值不值，花了那么多钱，遭了那么多罪。我想了想说，你妈看着你结婚生闺女，多活了十七年，怎么不值。我弟说也是，我妈走那天跟我说，儿子妈知足了，妈看见你媳妇了，看见你闺女了，妈没遗憾。我弟说着眼圈红了，说就是钱花太多了，一百多万呢。我说钱是花了，可你妈多活了十七年，一年合八万块钱，你说一个人活一年值八万不。我弟想了想说值，我一年给我妈花八万我乐意。我说那不就结了。

我婶子头七那天我叔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说桂兰你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跟活着时候似的啥都舍不得。又说你放心，账我慢慢还，儿子媳妇都挺好，孙女上一年级了，考了双百，随你，脑瓜好使。我站在旁边听着，想起我婶子活着时候的事，想起她拿碎布头拼坐垫，想起她戴着假发去参加婚礼，想起她跟我叔说找个伴吧把我叔气得跳脚。我婶子这辈子，前四十四年顺顺当当，后十七年全跟癌症较劲，钱花光了，罪受够了，可她硬撑到看见孙女上小学，硬撑到跟我叔过了十七年。我叔说她值，我也觉得值。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十七年是多出来的，多出来十七年能办多少事，能看多少回孙女考双百，能跟老头子拌多少回嘴。这么一想，那一百三十五万，花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