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0岁那年,继父生了个妹妹,我没吭声,连夜把两套房全过户给了女儿,五个月后我妈找上门:家产全是你妹的,你一分别想拿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声音发虚,说你在哪呢,赶紧来一趟中心妇产,你爸在走廊里转悠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问谁生孩子。
我妈那头停了两秒,说,我生的,闺女,六斤二两。
我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还攥着车钥匙,站在我自家五金店门口,风从卷帘门底下灌出来,吹得裤腿一鼓一鼓的。我四十了,我妈五十八,我继父六十一。
六斤二两,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说,哦,恭喜。
挂了电话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我又摁灭了,插回烟盒里留着下回抽。五金店对面的小超市老板老周探出头来问我,你妈电话?出啥事了?
我说没啥事,我妈给我添了个妹妹。
老周嘴张了半天,手里扫码枪都搁下了。
我继父姓赵,叫赵广利,年轻时在肉联厂杀猪,后来厂子倒了,他在菜市场摆过肉摊,又在小区门口修过自行车,最后盘了个小卖部。我妈跟我亲爸在我十二岁那年离的,亲爸去了南方,头两年还寄点钱,后来就断了音信,听人说是又成了家。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到十六岁,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广利。
赵广利那时候三十八,没结过婚,进门那天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还给我带了个变形金刚,我当着他面扔进了垃圾桶。他也不恼,搓着手站门口笑,说孩子不认我,正常,慢慢来。
后来我娶媳妇、生孩子、开这家五金店,头一手的本钱都是赵广利掏的,八千块,一沓一沓的,有零有整,拿皮筋捆着,皮筋都老化了,一扯就断。他那时候跟我说,这钱不着急还,你先把店撑起来。
我一直没叫过他一声爸,叫的都是老赵。他也不计较,我闺女出生那年,他天天骑个三轮来店里送饭,饭盒外面裹着毛巾,怕凉了。
就这么个人,六十一岁那年,跟我妈合计着生了个孩子。
我事后才知道,他们俩是去做的试管,前后折腾了两年多。我妈身子底子不好,打针吃药,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这事他们一个字都没跟我透过。
我闺女那会儿十五岁,上初三,住校。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我四十了,我闺女十五,我妈五十八,赵广利六十一,我那个刚出生的妹妹,二十年后我六十,她才二十。
我六十岁的时候,我爸我妈还在不在?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媳妇下班回来,看我在沙发上干坐着,问怎么了。我把事情一说,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两个,黄汤顺着袋子淌了一地。她蹲下去擦,擦着擦着抬起头说,那你妈这个岁数,身体能行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往后这孩子谁管?
我还是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一点多起来喝了口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楼下停着赵广利那辆旧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葱叶。
第二天一早我给中介打了电话。
我名下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还有一套是老棉纺厂那边的老破小,六十来平,一直是租出去的。我闺女十五了,户口跟着我。我在电话里跟中介说,那套老棉纺厂的,尽快出手,价格差不多就成,全款优先。
中介姓刘,小伙子嘴快,问哥你这是急用钱?
我说不急,就是不想搁着了。
老棉纺厂那套卖得利索,挂了十一天,四十二万八成交,比市场价低了差不多两万。签完合同那天我回了趟我妈家,赵广利抱着孩子在客厅晃悠,孩子哭得脸通红,他嘴里哼着个调,什么调我也听不出来,就是来回那么两句。
我妈在厨房熬小米粥,熬得稠了,又兑水,兑完又嫌稀,端着锅在那儿犯愁。
我坐了一会儿,看那孩子实在哭得厉害,赵广利腾出一只手去兑奶粉,奶瓶掉地上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说,谢谢啊。
就这两个字,说得客客气气的,像对外人。
我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就没了。
过了三天,我把现在住的这套房也动了心思。这套是我媳妇我俩的名字,我跟她商量,说把房子过户到闺女名下,咱俩保留居住权。我媳妇问为什么这么急,我说不为啥,早点办了省心。
她盯了我半天,说,你是怕那孩子将来跟你闺女争?
我没接话。
她又说,那也是你妈生的,你妈五十好几了给你生个妹妹,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你把房子全过户给闺女,这事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我说,随他们说。
过户那天是十二月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我闺女正好期末考试第一天。我跟我媳妇在房管局排队,前面二十七个人,窗口叫号叫到我们的时候,我手机关机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到。
晚上开机一看,还有条短信,我妈发的,说,你赵叔今天血压高,去了趟社区医院,没啥大事,你别惦记。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五个月里我回过三次我妈家。头一回是满月,我提了两罐奶粉,坐了二十分钟。第二回是过年,吃了顿年夜饭,赵广利抱着孩子给我敬酒,说哥,你当舅舅了。我说嗯。第三回是三月里,我妈说孩子有点咳嗽,让我顺路捎点枇杷膏过去,我搁下就走了。
我闺女那会儿已经知道这事了,她问我,爸,我是不是有个小姨?比我还小?
我说,按辈分是。
她哦了一声,说,那她长大了我是不是得给她压岁钱?
我说,你愿意给就给。
这五个月里我把两套房子都办利索了,老棉纺厂那套过了户,现在这套也过了户,房产证上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我和我媳妇有居住权,白纸黑字,摁了手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五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大概四点多,我在店里盘货,门口进来个人。
我妈。
她穿了件灰外套,头发好像又白了一层,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货架边上没往里走。
我说妈你咋来了,坐。
她没坐,把布袋子搁在柜台上,说,这是你赵叔让我捎的,他自己灌的香肠,晒了半个月了。
我说放那儿吧。
她还是站着,两只手绞着布袋子的带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账本合上了。
她说,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那两套房,是不是都过到妞妞名下了?
我没吭声。
她说,你别瞒我,房管局那边有人认识你赵叔,人家提了一嘴。
我说,是。
我妈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那房本来就是给我闺女留的。
她说,你是不是怕我跟你赵叔生的这个孩子,将来分你东西?
我说我没这么想。
她说,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打从我一怀孕你就不吭声,你妹妹生下来五个月,你来看过几回?你连抱都没抱过一下。
我说我忙。
我妈突然就提高了嗓门,说,你忙?你过户房子有空,来看你妈没空?
店里还有两个顾客在挑水龙头,扭头往这边看。
我压低声音说,妈,有话回家说。
她说,我今天就在这儿说,我跟你说明白,你赵叔跟我商量了,家里那套老房子,还有你赵叔名下那点存款,往后全是丫丫的,你一分别想拿。
丫丫是我那妹妹的小名。
我说,我没想要。
我妈说,你想不想要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我今儿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赵叔六十一了还出去给人修车,为啥?就是怕他闺女将来没着落,你倒好,手脚比谁都快。
我说妈,那两套房是我自己挣的。
她说,你挣的?你头一手本钱是谁给的?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妈站那儿喘了半天气,眼圈红了又忍住,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我五十八岁生这个孩子,我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说我老不正经,说我给你添累赘。可丫丫是条命,她来了我不能不要她。你赵叔对我啥样你也看见了,他就这么一个念想。
我说,我没说不要她。
我妈说,你是没说,你做都做了。
她拎起布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香肠你留着吃,你赵叔特意给你灌的,瘦的多肥的少,你小时候就爱吃瘦的。
我没叫住她。
她推开门走了,门外风大,她灰外套的下摆被掀起来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坐那儿半天没说话,末了说,要不咱把居住权那事再合计合计?
我说合计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妈心里不好受,你哪怕去看看她,抱抱那孩子。
我说,我抱了算怎么回事。
我媳妇说,算舅舅。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我去问过老周,老周说,你这事办得吧,说不上错,也说不上对。搁我我也慌,六十多的爹妈生个小的,换谁心里不打鼓。可你把事做在前头,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妈脸上挂不住。
我又去问过我一个跑货运的表哥,表哥抽着烟说,你妈那句“家产全是你妹的”,你听着像气话,可你也得想想,她为啥说这话?她怕你惦记?她不至于。她是怕你跟你妹妹生分了。
我说我没生分。
表哥说,你没生分你五个月不抱人家一下?
这话问得我没词儿了。
我后来自己上网查过,高龄产妇生的孩子,往后爹妈年纪大了,确实是个现实问题。网上有种说法,说这类家庭里头的兄弟姐妹,成年后往往得承担一部分照顾责任,可这说法也不是啥严格结论,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没个准数。
我又查了查,说人的身体到老了,是按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关机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开关在哪天摁下去。我妈五十八,赵广利六十一,丫丫五个月,这中间的账我算不明白。
上个月我路过我妈家楼下,看见赵广利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丫丫躺在里头,穿个红棉袄,手脚乱蹬。赵广利蹲在车边上,拿个拨浪鼓逗她,嘴里还是哼那个来回两句的调。
我没停车。
前天我闺女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我小姨是不是快半岁了?
我说,你问这干啥。
她说,我同学说她家妹妹半岁就会坐了,我小姨会坐了吗?
我说,我哪知道。
她说,你咋啥都不知道。
我站那儿,手里拿着个扳手正要修个水龙头,半天没拧动。
昨天我妈又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丫丫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急得直哭。
我没回。
今天早上我开卷帘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两截香肠,切得整整齐齐的,瘦的多肥的少。袋子上拿圆珠笔写了俩字,没署名。
我认得那字,是赵广利的。
我把香肠拎进店,搁在柜台后面,到现在还没动。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先跟我妈商量一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那两套房我到底该不该那么着急过户,我妈那句“家产全是你妹的”,到底是气头上的狠话,还是她心里早就这么定了。你们家里要是有这种岁数差得离谱的兄弟姐妹,最后都是怎么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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