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三成人口讲的土话，到底算什么话没人定

桂江从平乐县城边上过去。往上游走，这条水叫漓江；过了县城往下游，才叫桂江。

一条水改名的地方，往往是水路的岔口。上溯荔江进荔浦，溯漓江进阳朔，溯茶江进恭城，顺水下去是梧州、广州。旧书里管平乐叫「两粤通衢」，说的就是这个。

平乐古称昭州，今天属桂林，面积 1919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 34 万。摊开方言地图，广西有的六种汉语方言，这个县一样不缺。

一、九个名目，六个大类

县志里有一张分类表。官话占全县 55%，是通用语，本地人管它叫「平乐话」。本地话 34%。客家话 2%，江西话 1%。剩下的是福建话、船民话、白话、阳山话、湖南话，加起来不到 7%。

这些名目归成六个大类：官话、粤语、客家话、闽语、湘语、桂北平话。另有瑶语和壮语，各占百分之一上下。

同一个圩日，街东头讲官话，街西头讲本地话，河上来的船家讲船民话。

二、自称本地人的那三成

本地话集中在阳安、青龙、张家、同安四个乡镇，源头、二塘、桥亭各有一片。说这种话的人不叫自己平乐人，叫「本地人」；不说讲平乐话，说讲「土话」。

土话的来头，族谱写得清楚。唐天祐二年，公元 905 年，昭州动乱，山东青州留守陶英受封征南大将军，领兵八万南下。两年后朱温篡唐，陶英和李、莫、翟、宾几姓将校解甲归田，隐居昭州南部的莲塘村，就是今天阳安乡的陶村。村口有座青砖门楼，门额上四个字，「陶氏世居」。村里人说，自己是第四十六代。

土话里留着一些别处听不到的词。太阳叫「日头」，后面叫「尾底」，回去叫「转归」，讲故事叫「讲诂把」。喝酒说「吃酒」，父亲叫「大」，媳妇叫「新妇」。这些词在宋元话本里一抓一把。

三、这算什么话，三套答案顶了几十年

问题就在这儿。这三分之一平乐人，落脚地有族谱、门楼、坟山作证，可他们讲的话算什么方言，到今天没有定论。

县志的写法是：本地土话是粤语次方言的一种土语。

当地人不认。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这种话跟粤语、客家话、闽语、湘语都没关系，是「方言研究中的一个不解之谜」。反证是：阳安、青龙去广东打工的人学广州话很快，讲官话的学起来就费劲。

学界走第三条路。1997 年，梁金荣在暨南大学做博士论文《桂北平话语音研究》，七个代表点里有一个是「平乐阳安平话」。结论是：桂北平话与粤方言关系密切，同属一个系统。

可「桂北平话」这个大类本身也没定。有主张独立方言的，有归湘语的，有坚持归粤语的。有人形容它「六亲不认」。

四、客家话在这六种话里排第四

现在说客家。

县志里客家话占全县 2%，江西话 1%。县志特意补一句：江西话也是客家话，讲这种话的人祖先来自江西，所以自称「江西话」。加在一起，不到 3 万人。

广西做过一次客家分布普查：平乐有客家 20307 人，散在 56 个自然村。这 56 个村里，山区 12 个，半山区 16 个，平原区 28 个。

这一行值得多看一遍。平原上的客家村，是山区的两倍多。

所以「山里藏着一座客家话方言岛」只说对了一半。平乐客家确实散在村里，可多数村子在坪上，在田中间。同安镇最集中，6800 多人，占全县客家三分之一。

在平乐，客家话不算一座岛。它是夹在官话和本地话中间的一层。

五、从粤东到桂江

贺县、昭平、钟山、富川、平乐这一片的客家人，八成以上来自广东。来的以嘉应州、惠州、潮州、韶州各属县最多。

走法是溯西江而上，到梧州转进桂江，再一级一级往上游。平乐卡在桂江上游，四条水路在这儿岔开，它不只是一个落脚点，还是中转站：往荔浦、往阳朔、往恭城、往桂林的，都打这儿过。

时间上，从顺治到道光两百多年是入桂高潮，乾隆六十年最密。平乐能对上的有这几个：源头镇珠山村蓝姓，始迁祖蓝柏瑞顺治初年从福建福清迁来；同安陶、廖两大姓和金华乡张、韦几姓，清初迁来；钟姓、欧阳姓来得晚，乾隆年间。

平乐有两个陶姓。阳安陶村那一支是唐末陶英的后人，讲本地话；同安陶姓是清初迁来的客家，讲客家话。同一个姓，两批人，隔着几百年，讲两种话。

六、为什么找不到「最早落脚的那个村」

这个问题能拆成三层。

第一层：不是一批来的。顺治年间有蓝姓，清初有陶、廖、张、韦，乾隆年间有钟、欧阳。跨了一百多年，一村一村地来。每个村的第一批都有族谱，可全县的「第一批」从来没有过。要找的那样东西，本身不存在。

第二层：县志的分类把它拆散了。客家话、江西话、福建话、阳山话分四栏，换个村可能就换一栏。数字也打架：县志算客家 2%、江西话 1%，不足 3 万；1980 年代普查算出 20307 人，占当时全县 42 万人的 4.8%。同一个县，两本账。

第三层：族谱和方言分类记的不是一回事。珠山村蓝姓，始迁祖从福建福清迁来，却被列在客家条目下。福清讲闽东话，不是客家话。族谱记迁出地，方言分类记今天讲什么话，这两本账没人对过。

七、两笔账，各缺一半

桂江还在流。平乐城里讲官话，阳安青龙讲本地话，同安讲客家话。

讲本地话的那三成人，族谱上写着确切落脚地——阳安陶村，门楼还在，坟山还在，第四十六代还在。可他们的话算什么方言，学界顶了几十年没结论。

讲客家话的那两万人，话归好了类，清清楚楚。可他们是哪一年、哪一个村最先到平乐的，谁也排不出先后。

一个县里，两笔账，各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