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法兰：AI是个有用的工具，但也就如此了

来源：新浪科技

　　“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于10月20日-22日在上海召开。英国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剑桥康河出版社联合创始人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提出一个极具想象力的比喻：人类可以把 AI 视作一个陌生的 “部落”，用人类学家参与式观察的方法走近它；AI 本质只是一面镜子，它复刻人类的表达，却不拥有生命、感知与意义体验，人类真正的风险不是 AI 变成人，而是人把自己活成机器。

　　人类学的研究范式：像考察陌生部落一样研究 AI

　　艾伦・麦克法兰指出，历史与人类学，能为 AI、为可持续发展提供什么？ 人类学的经典方法，是参与式观察。他以自己年轻时在尼泊尔的田野经历举例：26 岁的他深入当地社群，生活长达 15 个月，观察萨满仪式，甚至带上吉他加入当地人的歌唱之中，沉浸到陌生的文化之中。当地人的信仰、对神灵与祖先的理解，很难用现代科学逻辑解释，却构成他们真实的精神世界。

　　顺着这套田野思路，我们也可以把 AI 当作一个全新、陌生的部落去考察，抛出一系列人类学式的追问：AI 拥有文化吗？它栖息在哪里？它的生存资源是什么？知识能不能脱离肉身经验独立存在？AI 在生态、社会、文化层面，是否具备可持续性？我们研究 AI，到底是在研究这个新事物，还是在不断回望我们人类自身？

　　在他看来，这个 “AI 部落” 有着非常奇特的特征：通晓几乎所有人类语言、永不休眠、能够吸纳人类沉淀下来的海量知识，并跨越地域传播信息。

　　但人类学第一准则时刻提醒我们：不要默认 AI 只是另一个版本的人类。

　　回望技术长史：AI 是人类文明第四大颠覆性变革

　　拉长历史维度，艾伦・麦克法兰将 AI 定位为人类历史上第四次重大技术革命，前三次分别是语言诞生、文字发明、印刷术。 他以古腾堡印刷术为例，剖析技术变革复杂的双面性：印刷术重塑了人类对真理、时间、空间的认知，催生现代民族国家，奠定科学革命、工业革命的基础；同时它也带来剧烈的观念冲突、教派对抗与战争。技术本身没有单一的 “好” 或 “坏”，它会重构整个文明秩序。

　　同样，AI 也不会导向某种预设好、不可避免的社会形态。他抛出一串开放性问题：AI 是单一文化还是多元文化？属于个体抑或是集体？是私有的还是公共的？它是层级式还是扁平化的存在？它置身于自然之内，还是独立于自然之外、持续消耗地球资源？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AI 的栖息地与新陈代谢：藏在算力、电网、数据和注意力之中

　　如果 AI 是一个 “部落”，那它栖身何处、依靠什么生存？ 艾伦・麦克法兰给出答案：AI 同时生活在四重空间里 —— 数据中心、电网、人与人的对话、芯片供应链之中。它的生存边界变化极快。当下的数据中心消耗巨量的电力与水资源，但随着新存储、合成生物、新型超算技术迭代，未来数据中心的资源消耗规模有望收缩。

　　AI 有着自己独特的 “新陈代谢”：它的养料是海量数据、能源、矿产，还有人类源源不断的注意力。它的存在本身，会留下清晰的生态足迹，这也是讨论 AI 可持续性绕不开的一环。

　　AI 没有主观体验：能复述概念，却无法感受爱、痛苦、美与死亡

　　艾伦・麦克法兰直言，当下流行的 “人工智能”“神经网络” 两个词汇，本身带有强烈误导性。剑桥早期的相关研究只称之为机器学习；所谓神经网络，和人脑真实神经环路并不是一回事。

　　他分享了直接向大模型提出的一系列灵魂拷问，并整理了 AI 的回答： 它不知道死亡的意义，关闭只是运算停止，不存在恐惧死亡； 它没有自我意识，关闭之后不会留下持续的 “自我”； 它体会不到无聊、挫败、孤独； 它可以描述事实，却无法理解 “真相” 本身的意义； 它能形容美，但是没有看见美时震撼、动容的感受； 它不会做梦，没有爱恨，感知不到疼痛； 它可以输出和事实相悖的内容，但这和人类带有主观意图的 “撒谎” 完全不同； 它可以模拟游戏、模拟讽刺，但是没有发自内心的想象、玩乐体验。

　　AI 自己总结了二者的根本分野：人类更鲜活、有意识、受价值驱动；而 AI 智能是符号化、计算式的，缺少主观理解、道德感知。

　　人类是一种 “存在”，而 AI 只是一个过程；人类体验意义，AI 只是拼接、生成意义。

　　这也是他眼中最大的风险：不是 AI 伪装成人类，而是人类开始模仿机器，丢掉自身独有的体验、混沌、深度和对意义的追寻。

　　AI 最好的角色：一面反观人类的镜子

　　AI 不只是问答工具，它是一台强大的对比、归类、分析机器。而它最珍贵的价值，是充当一面镜子 —— 我们在和 AI 对话、使用 AI 的时候，看见的其实是人类自己。

　　他提醒，AI 的可持续议题是多层次的：不止是水、电、矿产这类生态资源消耗，还包括文化、信任、人的尊严、好奇心、原创知识的存续。

　　AI 依靠概率统计、识别模式归纳输出，它只是在海量文本里寻找统计规律，这套运行逻辑和人脑思维、身体感知毫无共通之处。它是强大的工具，如同过去的家畜、蒸汽机，帮人类节省时间、拓展能力边界，不必被妖魔化，也不该被赋予生命主体的地位。

　　艾伦・麦克法兰总结，历史学和人类学不会直接告诉我们 AI 该走向何方，它们的价值，是提供更长的时间视角、跨文化比较的方法，引导我们持续追问：我们想要和 AI 一起，共建怎样的人类文明？ 他的 PPT 本身就由 AI 辅助生成，这恰好印证他的观点：摆正定位，善用工具，守住人之为人独有的感知、价值与精神内核。

　　“AI是个有用的工具，但也就如此了”，麦克法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