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一个人的日子,是从冰箱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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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玉梅,今年六十八,沈阳铁西区住了一辈子。老伴姓王,叫王德发,机修厂的钳工,手大,指头粗,能把一根弯了的铁棍掰直。他走七年了,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早上还下楼扫了雪,中午吃了二十个饺子,下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了杯茶过去,他没接。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女儿张悦在深圳,做会计,今年三十九。一年回来一趟,多是春节,赶上忙就五一。她打小学习好,考出去那年我送她到沈阳站,她上车前跟我说,妈我不回来了。我说行,外头好。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我退休金三千二,一个人花不完。房子是九八年的老楼,三楼,两室,朝南。暖气片上头我搭了块湿毛巾,冬天干了就往上撩点水,屋里不那么燥。屋里东西都是老样子,五斗柜,老王的照片,一个搪瓷缸,一台用了十五年的电视机。电视我很少开,开了也不知道看啥,来回换台,换一圈又关上。
老伴走了七年,我才知道,家里最响的声音是冰箱。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嗡一下,停一会儿,又嗡一下。夜里静,听着像有人在隔壁屋喘气。
膝盖是三年前开始疼的。上楼得扶着扶手,一级一级挪,走两步停一下。大夫说是骨刺,退行性病变,六十八的人里头十个有八个这样,吃药只能缓,要根治得换关节。我贴膏药,一贴一贴,贴得膝盖上的皮肤发黑,撕下来的时候带一层皮。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在早市买白菜,蹲下去挑,起来的时候膝盖一下没使上劲,整个人坐在地上了。旁边卖豆腐的把我扶起来,说大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其实我心里发慌,不是疼,是怕。我怕哪天在家里摔一跤,躺地上两天没人知道。
去医院是最难的一关。医大一院,人跟赶集一样。挂号在手机上,我不会;到了大厅有自助机,字小,我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挂完号还得缴费,缴费在另一头;拍片在负一层,取药在二楼,抽血在四楼。一趟下来,上上下下得跑七八趟。电梯口排着队,我这腿站不住,站一会儿就得蹲一下。
去年秋天社区组织免费体检,在楼下活动室。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一项一项排队,都是我一个人。轮到我的时候,小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她说那您这个片子得让家属来取。我说我自己取。她说得签字。我就自己签了,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完了手心里全是汗。
体检单拿回来,我搁在电视柜上,看了两天。上头的箭头有朝上的,有朝下的,还有几个字我不认得,跟小虫子似的。后来我找个塑料袋套上,收进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张悦在电话里教我用手机挂号,讲了四遍。第一遍我听明白了,第二遍我拿笔记了,第三遍她声音就急了,说妈你怎么老是记不住。第四遍我说,行了,妈会了。其实我不会。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头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
一个人的日子不是过不下去,是每一件小事都要自己跟自己商量。
买多少菜,自己跟自己商量。灯坏了换不换,自己跟自己商量。晚上咳嗽两声,要不要去医院,还是自己跟自己商量。商量完了也没人应一声,就是自己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
02 一百二十块钱一个小时
这事是楼下小卖部的孩子告诉我的。他叫亮亮,二十来岁,天天坐在柜台后头刷手机。有天我去买盐,他跟我说,大娘,现在网上有陪诊的,专门陪老人看病,你要不要试试。我说啥叫陪诊。他说就是有人陪你上医院,帮你挂号缴费取药。
我说那得多少钱。他说一百二一个小时。
我心里算了一下,看一次病得三个钟头,三百六。三百六,够我买一个月的菜。我说太贵了。亮亮说不贵,人家一天跑两趟,也不容易。他帮我在手机上弄了半天,填了姓名、年龄、看什么病、哪天去哪家医院。
第三天就有人接单了。一个姑娘打电话过来,声音很轻,说奶奶您好,我叫小周,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在门诊部门口等您,我穿米色羽绒服,背个双肩包。
周一那天我六点就起来了。煮了两个鸡蛋,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穿了最厚的那件棉袄,围巾绕了两圈。到医大一院门口是七点二十,天还没大亮,风从马路那头刮过来,刮得脸疼。
她比我先到。个不高,圆圆的脸,头发扎成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就笑,说您是张奶奶吧。我说是。她把保温杯递过来,说,奶奶您别喝凉的,我给您灌了点红枣水,不烫,能喝。
我接过来,手心一下就热了。那杯子是粉色的,杯盖上有个小熊。
那天从七点半看到十一点。她跑得比我快,挂号她去,缴费她去,取片子她去,我就坐在椅子上等。她怕我坐着凉,从包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棉垫子,说奶奶您垫着。抽血的时候我有点晕,她一只手扶着我胳膊,一只手给我顺着背,说没事没事,就好就好。
看完出来,她把药袋子打开,一盒一盒给我念。字太小,她念给我听:这个一天两次,饭后吃;这个晚上吃一片,吃了会犯困;这个膏药贴十二个小时就得揭。念完了她拿笔在盒子上写,写大大的"早""晚"。
那天出了医院快十一点半,她说奶奶咱吃口饭再走。我说我请你。她说不用,我请您。她领我进了医院后头一条小街,一家面馆,玻璃上贴着"抻面六块"。她要了两碗,一碗牛肉的给我,一碗素的她自己。我说你咋不吃肉。她说我减肥。我看她一点也不胖。
面端上来,她把辣椒油推到我这边,说奶奶您尝尝,这家的香。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把我那半碗拨到自己碗里,接着吃。我看着她低头吃面,头发垂下来挡着眼睛,忽然想起张悦上中学那会儿,也是这样,吃不完了就往我碗里拨。
回家的路上她说,奶奶,我下周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我下周提前一天给您打电话。
第二回她来家里接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我厨房台子上有碗剩菜,没说话。等我换衣服,她把冰箱打开了。
她从里头翻出三袋牛奶,一看日期,过期半年了。还有半碗长毛的剩菜,两个蔫了的青椒,一小袋不知道哪年的虾皮。她把牛奶一袋一袋剪开倒进水池,说奶奶这个不能喝了,喝了要拉肚子。我说没坏,我闻着还行。她说奶奶,过期的东西不兴省,省下来的是钱,花出去的是命。
她把垃圾袋系上,拎下楼扔了。回来又拿抹布把冰箱里擦了一遍。擦的时候她蹲在那儿,后腰露出一截,我看见她秋裤是花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给我擦冰箱是什么时候。
下楼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邻居王淑琴。她拎着一兜子韭菜,眼睛在小周身上转了两圈,问我,玉梅,这是谁家孩子。
我张了张嘴,说,远房侄女。
王淑琴哦了一声,说长得真周正,来看你啊。我说嗯,来看看我。她又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小周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王淑琴走远了,她忽然笑着叫了一声,姑。
我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说,小周,我……
她说,没事儿奶奶,我知道。我们这行,都这样,有的老人跟家里说是同事家孩子,有的说是护工。都正常。
我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为啥要撒谎呢。我不是嫌她,我是怕人家问,问完了还得解释,解释完了人家心里就有话:这老太太有闺女,闺女在深圳,自己花钱雇人陪着上医院。
其实王淑琴不会说什么。院里这些人,谁家的事都清楚。前楼的老赵,儿子在美国,去年冬天在家摔了,三天才被发现。后楼的刘桂兰,两个儿子都在沈阳,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大家心里都有数,谁也不点破。
一百二十块钱买一个小时,买的是有人知道你今天在这个城市里。
03 住院五天,她来了三次
九月里我做了个关节镜,清理膝盖里的东西。大夫说先做这个,不行再换关节。住院押金一万,我自己的钱够,没跟张悦说。
手术前一天我还是给她打了电话。她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说妈,严重吗。我说不严重,小手术。她说那我请假回来。我说不用,你回来一趟飞机票两千多,还得扣工资,妈这儿有人。
她说谁啊。
我顿了一下,说,远房侄女。
住院那五天,小周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手术当天下午。她下了课就来了,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头条了一层米油。她说奶奶,麻药过了会疼,您先喝点。我疼得不想说话,她就把床摇起来一点,一勺一勺喂我。喂完了给我擦嘴,动作很轻。
第二次是第三天。她带了我的换洗内衣,还有一把梳子。她说奶奶我给您洗头吧。我说在医院洗啥头。她说都三天了。她跟护士要了个盆,兑了温水,让我躺到床边,一只手托着我脖子,一只手撩水。水顺着我耳朵流下去,她拿毛巾接着。洗完她给我梳,梳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梳。
第三次是出院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打了个车来接我。从住院部到停车场那一段路,她扶着我,我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走一步停一步。上车的时候她先把手垫在车门框上,怕我碰头。
到家她把我扶上三楼,进门先烧了壶水,又把药按早中晚分到三个小盒里。都弄完了,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桌上,说奶奶,这是退您的。
我说啥意思。
她说,奶奶,这次看护是七个钟头,平台结了八百四十块,您另外又塞我两百,这个钱我不能要。
我说,我多给你两百,是让你打车。
她说,奶奶,我们按小时算。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她说,我们平台有规定,多收钱要扣分。她说完又笑,说,再说了,我要是图这个,我就不学护理了,我去学金融。
我把那两百块钱收回来了。收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把钱塞回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张悦小时候,我给她的零花钱,她也总往我兜里塞。
回家那几天,我一个人换药。纱布揭下来,膝盖上四个小口子,紫的,边上还肿。我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看不清楚,又拿镜子,镜子举远了晃,举近了挡光。药水一抹,凉得钻心,我咬着牙,抹完了坐在床边缓半天。中午煮一小锅面条,卧一个鸡蛋,分两顿吃。
到第五天我下楼扔垃圾。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到二楼歇了一次。楼下有人晒被子,太阳挺好,晒得被面发白。我站在墙根底下晒了十分钟,觉得这日子还行,还过得下去。
出院第十天,张悦视频。屏幕里她坐在办公室,后头是玻璃隔断,有人走来走去。她问我,妈,手术做了?我说做了。她说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妈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那我过年回去。我说好。她说妈你要是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说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打开微信,找到小周的头像,那是一只猫。我点开,把备注改成"小周(医院)"。
改完我想了想,又把她设成了置顶。
置顶以后,微信聊天列表最上头就是她。往下是张悦,再往下是一个卖菜的群,一个跳广场舞的群,还有物业的通知群。
腊月二十三,老王七年的忌日。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一个人吃了十二个。晚上小周发微信来,说奶奶,今天小年,您吃饺子了吗。我说吃了。她说我也是,我妈包的白菜猪肉。
我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句:过年好。
她回:奶奶过年好,明年您复查,我陪您去。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扭头看窗外。铁西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张悦是腊月二十八回来的,待了七天。她给我买了羽绒服、按摩仪、两箱牛奶。牛奶我留着,等她走了我看了看日期,保质期到明年六月。
她走的那天我送到楼下。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回头抱了我一下,说妈,你保重。我说你也是。车开出去,拐弯,就没影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大,我拿围巾把嘴捂上。
上楼的时候我想,这孩子不是不孝顺。她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给我打两千,我一次没花,都存在一张卡里,现在有五万多了。她给我买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她就是回不来。
不是儿女不孝,是日子把人隔得太远了。
远到她想孝顺,也只能隔着屏幕;远到我想她,也只能说一句我挺好。
现在我手机里有两个置顶。一个是小周,一个是张悦。
有时候我先点开小周,问一句,小周啊,最近忙不忙。她回得快,说还行奶奶,您膝盖好点没。
有时候我先点开张悦,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三个字:妈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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