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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交公粮,是生产队的大事。粮食晒干扬净,装进麻袋,套上牛车、板车,天不亮就出发。粮站离村三十里,路上得走两个多钟头。到了粮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十里八乡交粮的车一辆挨一辆,牛车、驴车、人力车,浩浩荡荡。人挤人,汗味、粮食味混在一起,有人蹲在车边啃干粮,有人跑到前面打听验级严不严,孩子们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扯着嗓子聊收成。
有个少年,跟着村里的哥哥们去交公粮。他背的是三十斤的布袋,不大,可沉。三十斤粮食压在他肩上,走几步就得换换肩。哥哥们背的是大麻袋,一百多斤,走起来稳当。他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哥哥们说:你慢点,不着急。他说:没事,能跟上。
排到快晌午,总算轮到了。验收员走过来,拿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插,抽出来看看,捏几粒放嘴里咬咬。走到前面那户,看了看,皱了皱眉,说:不干净,拉回去重晒。那户人家脸沉下来了,可没吭声,拉着车走了。验收员走到他们跟前,看了看,说:你们是一块的吧?哥哥们说:是。验收员说:前面那户粮食不干净,你们的也不中。
少年愣了。他明知自己的粮食没马虎,晒了好几个日头,扬了好几遍,干干净净的,哥哥们的粮食也没问题。可验收员一句话,就不中。不中就得拉回去重晒,明天再来,三十里路,来回六十里,白跑了。哥哥们脸沉下来了,有人骂了一句:这不是欺负人吗?验收员没听见,走了。
少年急中生智。他看见粮站墙根底下有一节红粉笔,那会儿粮站墙上、柱子上到处是粉笔字,谁都能捡着。他跑过去把红粉笔捡起来,跑回来,在自己三十斤的布袋中央写了个“中”字,大大的,红红的,老远就能看见。哥哥们问:你干啥?他说:你们别管。他背起布袋,走到过磅处。
过磅员正忙着,头也不抬,看见布袋上有个“中”字,以为验收员验过了,一称,说:三十斤,过。少年立马背起布袋,进了仓库。哥哥们一看,愣了,跟着学,也去找红粉笔,在布袋上写“中”字。有的写完了背着去过磅,过了。有的没找着粉笔,干着急。少年说:墙根底下还有,快去捡。哥哥们跑去捡了,回来写上,背着去过磅,也过了。后来哥哥们说:你这小子,脑子活。他说:不活咋办?拉回去重晒?哥哥们说:那可不。他说:我才不干。
仓库里,玉米堆得高高的,上面斜放一块窄窄的长木板,从地面搭到粮堆顶上。交粮的社员肩上扛着布袋,或背上背着布袋,顺着木板上到高处往下倒。保管员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催:往高处倒!往高处倒!别偷懒!
少年扛着布袋走上木板。木板窄,只能容一个人。木板斜,走上去得小心。最怕的是木板上散落的玉米粒,踩上去脚下一滑,人就摔了。有一回,一个社员扛着布袋走木板,踩上一粒玉米,脚下一滑,连人带布袋摔下来,布袋摔破了,玉米撒了一地,人扭了脚,坐在地上直哎哟。保管员跑过来,说:让你小心点!那人说:木板上有玉米!保管员说:那你不会扫扫?那人说:我扛着布袋,咋扫?保管员没话说了,帮他捡玉米。
少年没摔。他扛着布袋,一步一步走上木板,走到半道上,脚底下踩着一粒玉米,滑了一下,他赶紧稳住,站定了,拿脚把玉米粒拨到边上,接着走。走到高处,把布袋往下一倒,玉米哗啦啦流进粮堆。倒完了,他扛着空布袋走下来,过磅员在底下记了账:三十斤,交了。
交完公粮,少年松了口气。他爹在粮站门口等着,他爹也是来交公粮的,交完了,在门口等他。他爹说:交上了?他说:交上了。他爹问:咋交上的?他把红粉笔的事一说,他爹笑了:你这小子,脑子活。他说:不活咋办?拉回去重晒?他爹说:那可不。他说:我才不干。他爹说:那红粉笔,谁教你的?他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他爹说:行,比你爹强。他爹又说:下回别写了,让人看见不好。他说:知道了。
也有粮食当天没验上的。有一年,他们队交粮,验级员说水分大了,不中。拉回去重晒,来不及了。队长说:今晚不走了,睡晒场。社员们把麻袋铺在地上,躺上去,拿衣裳盖着。夜里冷,蚊子咬,有人睡不着,坐起来抽烟,有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早上,把粮食摊在晒场上晒了一天,下午再验,验级员说:行了。这才交上。
交完公粮,他爹带他去公社街上转一圈。那会儿交完公粮,各家各户都松快,粮交了,任务完成了,心里踏实。街上人多,卖啥的都有,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烧饼的,有卖针头线脑的。他爹说:想吃啥?他说:啥都行。他爹说:那就去食堂。
公社食堂在街东头,一间大屋,摆着几张桌子。他爹买了两碗肥肉青菜汤,一碗一毛钱,不贵,可那会儿也舍不得常吃。汤端上来,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几片肥肉,纸一样薄。他爹说:吃。他拿筷子夹起一片肥肉,搁嘴里,咬一口,油香漫满口腔。那肉片薄,可肥,一咬一包油,他舍不得咽,嚼了又嚼。他爹说:慢点,别烫着。他说:不烫。
一碗肥肉青菜汤下肚,满身疲惫都跟着散了。那会儿交公粮,累,天不亮出发,排队等半天,验级、过磅、扛袋上跳板,折腾一天,累得腿软。可交完了,喝一碗肥肉青菜汤,就觉得值了。那碗汤,是童年里难得的爽。
有一回,他跟人唠嗑,说起交公粮的事。他说:那回我拿红粉笔写了个“中”字,过磅员一称就过。那人笑了:你胆子真大。他说:不大咋办?拉回去重晒?那人说:那要是让验收员看见了?他说:看见就看见呗,反正我粮食好,不怕验。那人说:那你咋不直接找验收员?他说:找了,他说不中。那人说:那你就写“中”?他说:写了就中了。那人笑了:你这叫投机取巧。他说:不叫投机取巧,叫急中生智。那人说:那以后还写不写?他说:不写了,后来粮站管得严了,写“中”字不管用了。
后来,农业税取消了,交公粮成了历史。粮站拆了,公社食堂也没了。可老一辈还记得:天不亮套车,粮站排队,验收员拿铁钎子插麻袋。记得红粉笔写的“中”字,记得窄木板上的玉米粒,记得保管员喊“往高处倒”。记得一碗肥肉青菜汤,纸一样薄的肥肉,咬一口油香漫满口腔。
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有办法。验收员说不中,他就写个“中”。过磅员一称就过,他就背进仓库。一碗肥肉青菜汤,就是最大的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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