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公元前33年，长安。
汉元帝驾崩，太子刘骜即位。他的母亲王政君被尊为皇太后。按惯例，新皇帝要封赏外戚。刘骜把大舅王凤封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又把另外五个舅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在同一天封为列侯，世称“五侯”。
同一天，五个舅舅封侯。西汉开国以来，没有哪家外戚有过这样的排场。
但真正要命的不是封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所有人看明白了：这个新皇帝，说了不算。
一件“小事”试出了深浅
汉成帝想任命刘歆为中常侍。中常侍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按理说皇帝一句话的事。
左右的人说：这事得先问问王凤。
刘骜觉得奇怪：“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 这么点事，还要经过大将军？
左右“叩头争之”。跪下来磕头，坚持要他先问王凤。刘骜没办法，去找王凤商量。王凤不同意。刘骜只好作罢。
一个皇帝，想任命一个近臣，被舅舅否决了。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结果，在于过程。左右的人不是王凤派来的，他们是皇帝的身边人。他们比皇帝更清楚，这个朝廷谁说了算。
王章的死，是一道分水岭
朝中不是没有硬骨头。
京兆尹王章，刚直敢言。王凤推荐他做官，他不领情，反而借着日食上书，说这是王凤“专权蔽主之过”，建议罢免王凤。
汉成帝看了，决定罢免王凤。
王政君知道了。她做了一件事：绝食。
史书记载，王政君“以绝食相要挟”。同时，刘骜从小跟王凤亲近，“不忍心”真的废掉他。结果反转了：刘骜反过来命令尚书弹劾王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投入大牢。王章死在牢里。
一个皇帝，前脚决定罢免权臣，后脚把告发权臣的人杀了。
从这一天起，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说王氏的不是。王氏兄弟“争为奢侈，招权纳贿”。张居正后来评价这段历史，说王氏一门“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五人，分据势要，朝士皆出其门”。
皇帝还在龙椅上坐着。但椅子下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他为什么拦不住
刘骜不是没有试过。
他即位之初，其实做了一件对的事：用明升暗降的办法把宦官石显调离权力中心，然后让丞相匡衡弹劾石显，逼得石显死在回乡路上。他对付宦官的时候，是有手腕的。
但对付外戚，他动不了。
原因很简单：王凤背后站着王政君。王政君是刘骜的亲妈。刘骜小时候，他爹汉元帝一度想废掉他的太子位，改立傅昭仪的儿子刘康。是史丹哭着求情才保住的。在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里，王政君和王凤是刘骜最亲近的人。
他可以杀王章，但他没办法对自己的母亲绝情。
王凤病重的时候，刘骜亲自去探望。王凤把一个人托付给了他：王莽。
王莽是王曼的儿子。王曼死得早，没赶上封侯。王莽跟其他王氏子弟不一样，“为人节俭、谦逊好学、乐善好施”，口碑极好。王凤临终前把王莽托付给刘骜，刘骜照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扶起来的这个人，将来会做什么。
他留下的，是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帝国
刘骜在位二十六年。他做了很多事：罢乐府，减赋税，校订皇家藏书，设立三公官制。放在太平年月，他大概会是一个“不太坏”的皇帝。
但他有两件事没做成。
第一，他没拦住王氏。 王凤之后，王商、王根相继秉政。王氏“分据势要”，朝堂成了王家的后院。
第二，他没有儿子。
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专宠后宫十余年，两人都没有生育。史书记载赵氏姐妹“残害刘骜子嗣”，但正史对此的记载存在争议。无论真相如何，结果是确定的：刘骜死的时候，没有继承人。
他立了侄子刘欣为太子，是为汉哀帝。哀帝即位后，王氏一度被排挤，王莽被贬回封国。
但刘骜死得太早了。
公元前7年，四十六岁的刘骜暴死在赵合德的宫中。他死的时候，王政君还在，王莽还在。八年后，哀帝死，没有儿子。王政君抢先入宫，收取玉玺，召王莽入宫夺兵权。
王莽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离开过权力的中心。
最后
张居正读《汉书》读到成帝这一段，写了一句评语：
“成帝不思祖宗贻谋之意，乃使诸舅更执国政，子弟分据要官，至于骄纵不法，一切置而不问，养成篡弑之祸，岂非千古之鉴戒哉！”
这话说得重，但不过分。
刘骜不是昏君。他试过对付石显，试过罢王凤。但他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退了。退的原因，有时候是母亲绝食，有时候是从小亲近，有时候只是“不忍心”。
王氏家族的崛起，不是从王凤当大司马开始的。是从刘骜第一次向舅舅低头开始的。
那个低头，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一个中常侍的任命而已。
但权力这东西，你让一步，它就进十步。等到你想收回来的时候，它已经长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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