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头,我媳妇在看电视,我在旁边刷手机,就听见门上钥匙响,哗啦啦两三下,门开了,进来的男人五十来岁,拎一网兜橘子,鞋也没换就跨进来半步,他那只脚悬在门槛上头,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那一瞬是真傻了,不是吓的,是哪哪儿对不上,我第一反应是看猫眼,猫眼通着楼道,里外都通着,他明明是从门里进来的。我媳妇按了暂停,戏曲腔戛然而止,只剩机顶盒嗡嗡,他网兜口松了,一小堆橘子一个一个滚出来,谁也没顾上去捡。
他先开的口,问这是周姨家吧,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是啊,房子是我们的,买三年了,钥匙是周姨临走硬塞给他的,我又说,周姨去年冬天没的,在省城,你没听说。他这回没接上话,悬着的那只脚总算落了地,落地之前先把鞋在门口蹭了蹭,蹭了好几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换鞋了。
周姨是我家前房主,没儿无女,老伴走得早,三年前摔了一跤,侄子陈亮接去的省城,老屋挂到中介,我们接的手。中介提过一嘴,老太太临走把阳台上的花分给了邻居,鞋柜没带走,留给了我们,住进来第三天就换了锁,这事周姨不知道,陈亮更不知道。
陈亮是站定了才把原委说全乎,周姨去省城之前把他叫过去,把老屋的钥匙往他兜里一塞,让他得空回来帮着看看,门锁该上油,别叫它锈了,他应了一声,把钥匙跟一张门禁卡串到一块儿,一揣三年,中间搬过一次家,钥匙跟着换过三串钥匙串,都没舍得扔,就这一把,还单留着。这三年他没回来过,忙是一头,另一头是他自己说不清的,房子都卖了,他再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进这个门呢,侄子不像侄子,亲戚不像亲戚,进来了反倒叫我们为难,今年调休他来的这一趟,上不上油另说,先看看屋顶漏没漏。
那天留他吃了饭,他没推,也没多吃,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说下午省城还有个面试,五十来岁换工作,他自己都乐。走的时候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鞋柜上,周姨留下的那个鞋柜,说钥匙你们收着,多一把备用,我留着也没用了,就看他系鞋带,叫他慢慢系。
我后来咂摸这事,巧是巧,房产证上现在是我的名字,白纸黑字,可这把旧钥匙在兜里绕了三年,才绕到鞋柜上。房子能过户,锁能换新,老太太那句「得空回来看看」没过户,也没人通知它过期,周姨这一辈子跟这世上托付过不少事,卖房是一件,麻烦侄子是一件,钥匙不是气话,是真心话,样样都办了,也样样都没办全,陈亮揣着钥匙,以为随时能还,打从周姨把钥匙递过去那天起,这就不是能还的钥匙了,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账。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远亲也有远亲的用处,陈亮这一趟,迟是迟了,该看的一样没落下,值得。旧钥匙跟门禁卡我搁在鞋柜抽屉里,卡的扣环断了,拿胶布缠着,周姨没带走,有时候下班回家,掏自己那把新钥匙开门,眼前还留着那只脚,悬在门槛上,落地之前,先蹭了蹭鞋。一个老太太把家交给了外人,把钥匙交给了自家人,两样都办了,办得不算错,可没一样是全对的,这门进得稀里糊涂,可门里门外,谁都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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