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南不是全讲白话，隔一条南江就讲福建话

广东云浮有个郁南县。县城在都城，靠着西江。县里大部分人讲白话，也就是粤语。可你往县境东南走，走到连滩、东坝，会听见另一种话。

南江从这两个镇中间流过去，这条江也叫罗定江。江这边的村子里，老人张嘴是「侬」，江那边的圩上，人们讲的是白话。

一条不宽的江，隔出两种话。

一、一个县里挤着三种话

郁南的白话自己还分片。西北边建城、平台、桂圩一片，口音靠近广西苍梧、岑溪，拿建城话做代表。东南边千官、河口、连滩、东坝、宋桂、大湾、南江口一片，口音跟罗定话近，拿连滩话做代表。

这里的「连滩话」指的是白话，不是福建话，两个名字容易混。

除了白话，宋桂的茆坡、茆岭，东坝的粗石，平台的古同，还有人说客家话，人口两万上下。

第三种就是福建话，也叫福佬话、闽南话。当地有人干脆叫它「坝话」，因为它只在连滩西坝和东坝沿江的村子里讲。

人数说法不一。县志上一处写约一万五千人，云浮市志按 2000 年的统计写东坝镇两千四百人。差得不止一点。

讲这种话的人，先辈大多来自福建漳州，到今天传了十四到十七代。

二、听几句就知道是漳州腔

判断一种话属于哪一支，不能靠感觉，要看声母、韵母、声调。

连滩福建话的声母有十七个。闽方言自古讲「十五音」，这是它跟别家最硬的分别。十七个已经很接近。

韵母有七十多个。漳州市区八十三，南靖七十，它正好夹在中间。

声调上，漳州话浊上归阳去，「洞」和「动」同音。连滩话也是这样。「买」「鸡」的韵母是 e，「根」的韵母是 in，都跟漳州一路。

词汇更像。人叫「侬」，儿子、小孩叫「后生」，眉毛叫「目眉」，打叫「拍」，水田叫「塍」，旱地叫「园」，炒菜用「鼎」。

也有被白话磨过的地方。腿叫「髀」，猴子叫「马骝」，扁食叫「云吞」，这几样是粤语的说法。它还多出了撮口呼，这是闽南话原本少见的。

2024 年有人专门做过一次调查，一个音一个字地记，收了四千四百多个单字、五千一百多条词。结论是：这是一种被粤西粤语包住、改过一部分的闽南方言岛，源头在漳州。

三、话是万历年间带来的

万历四年十一月，两广总督凌云翼调了十万兵，进罗旁山。带兵的是广东总兵张元勋、广西总兵李锡，分十路往里推。

山里的人不正面打。他们说「官有万兵，我有万山，兵来我去，兵去我来」。

这一仗打了四个月。官军破了五百六十多座寨，俘斩招降四万二千八百人。

第二年，泷水县升成罗定州，州名取「罗旁平定」。州下新设两个县，东边叫东安，西边叫西宁。西宁就是郁南的前身，县治设在今天建城镇。

仗打完了，地空了。民国《西宁县志》卷四写得很直：万历丙子大征荡平之后，「清田里，辟封疆，筑城堡，兴学校，募民占籍，分地建官，为久安长之计」。

「募民占籍」四个字，就是招人来报户口、给田种。

连滩到今天还有一座张公庙，供的是张元勋。每年正月二十办庙会，锣鼓、飘色、禾楼舞都上场。一个带兵的人，在这条江边吃了四百多年的香火。

四、族谱上记的那条路，绕得奇怪

连滩粗石有一支林姓。族谱写，祖籍是漳州南靖龙山五峰桥头村，明万历年间动身，经广东南雄、韶关，一路辗转，最后落到连滩。

连滩珠头岗有一支黄姓。宗族世系表写，万历前期，祖先从南靖竹员村迁到东坝鱼罗炮村，同来的还有别的姓，到今天十七代。

东坝、西坝沿江十几个姓，祖籍多在漳浦、南靖、平和几个县。

这里有个说不通的地方。从漳州到粤西，走海路，或者沿海岸经潮州、惠州往西，都比翻山近。

可族谱偏偏记着南雄、韶关。南雄在粤北，韶关再往西，那是翻过大庾岭、顺着北江往下走的北路。

为什么绕这一大圈？族谱只写「辗转」两个字，没写理由。

五、动因有四种说法，谁也压不住谁

第一种最通行：战后招垦。人杀没了，田荒了，官府贴出招人的章程，漳州那边正好人多地少，于是举家过来。

第二种：随军。张元勋隆庆元年在漳州、潮州一带打过倭，手下有漳州兵。有人推测，这些兵跟着他转战到罗旁，打完就留在当地。这条只是推测，没有名单对得上。

第三种：漳州本地的推力。明代中后期，漳州人口涨得快，天灾也多，靠海的人往外走是常事。

第四种：连滩只是个中转站。今天韶关、广西贺州、玉林的闽人后裔，管自己讲的话叫「连滩声」，不叫漳州话。

四种说法各有各的理，可没有一条能把整条链子扣上。哪一年来、来的是兵还是民、为什么走北路，档案里都空着。

六、三个数字，差了一大截

县志有一处写福建话约一万五千人。云浮市志按 2000 年统计，写郁南闽南话两千四百人，记在东坝镇。2024 年那次调查的人说，真正还拿它当母语的可能只剩几百人，绝大多数是花甲老人。

三个数字，隔了三十倍。

老人记得的却是另一副样子。鼎盛时这一带号称三万闽人，有句话叫「连滩声响三江」，南江上中下游都是福建话。

一位东坝粗石的后人写过自家的情形：父母两个人说话，从不用一句白话；他们兄弟姐妹六个，一直只讲白话。田心、福宁几个村，1920 年代就不大讲福建话了。

他说这座岛撑了四百多年，现在快没了。

四百多年，一条江，两种话。江还在流，话在退。

你们那边有没有这种过一条河就听不懂的地方？村里最会讲老话的那位老人，今年多大岁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