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2年2月21日，北京机场跑道旁，周恩来、杜修贤和一群中外记者，等着一架来自太平洋彼岸的飞机。那天没有人知道，一张尚未握手的照片，后来会成为中美关系史上的经典画面。
对摄影记者而言，握手通常是最稳妥的选择。两位领导人四手相交，笑容清晰，礼节完整，几乎不会出错。可周恩来关心的，显然不只是“拍清楚”，而是照片应该怎样讲述这次会面的意义。
尼克松访华并非临时起意。进入白宫后，他逐步认识到，中美长期隔绝不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随后尼克松决定亲自来到中国。经过多轮安排，专机于2月21日上午抵达北京。
这场访问的分量，周恩来心里十分清楚。接待不能失礼，也不能让人误读为一方主动求见另一方。周恩来提出的原则是“不冷不热，不亢不卑，待之以礼，不强加于人”。话不长，却把外交分寸说透了。
清晨，杜修贤来到西花厅。周恩来一夜未眠，仍在检查接待细节。他问：“老杜，接待方针知道吗？”随后又特意叮嘱：“要拍出美国人主动前来拜访的味道。”
这句话不是要求记者摆拍，更不是改变现场事实，而是希望镜头准确表现双方的姿态。尼克松是来访者，周恩来是东道主；中国欢迎客人，却不应在画面里显出迎合。摄影要记录现场，也要把外交语言转化为视觉语言。
杜修贤跟随周恩来工作多年，熟悉总理对重要细节的把握。可这次拍摄并不轻松。按照现场安排，他和一百多名记者被隔在距飞机约20米的位置。人多，位置集中，稍有遮挡，关键画面就可能被挤掉。
周恩来担心记者站成一团，便问能不能看清。杜修贤回答，现场已经搭好架子，记者站上去后，彼此不会遮挡。周恩来听完才放下心来。对于这次访问，连拍摄位置都不能含糊。
上午11时许，尼克松专机降落。周恩来率叶剑英、李先念等人在跑道旁等候。舱门打开后，尼克松先出现在门口，随后走下舷梯。他没有停在舱门处等待，而是朝周恩来主动迈步，右手也向前伸出。
就在两人即将接触的一瞬间，杜修贤按下了快门。画面中，尼克松身体前倾，脚步向前，手臂伸出；周恩来站在原地，身子略向后，右手迎接，却还没有与对方握上。
这不是最热烈的一刻，却极有分寸。倘若只拍两手相握，重点容易落在“友好”二字；而这一瞬间，把来访者主动走来、东道主从容相迎的关系保留下来。“主动前来”的意味，正藏在那一小段距离里。
握手随即完成，现场快门声连成一片。杜修贤没有继续逗留，马上返回工作地点冲洗照片。当时照片需要尽快送周恩来审阅，不能等到访问结束后再慢慢挑选。
他从照片中选出两张，一张是已经握手，一张是尚未握手，送到中南海请周恩来看。周恩来反复比较后，选中了那张双方手尚未相交的照片。这个选择与杜修贤的判断一致，也说明总理对画面背后政治含义的理解非常准确。
当天，尼克松又在周恩来陪同下会见毛泽东。杜修贤进入现场拍摄时，毛泽东身体状况并不理想，最初留下的握手画面未能达到预期。杜修贤没有把问题掩饰过去，而是写便条请示，希望在告别时补拍。
周恩来很快同意。会谈之后，毛泽东精神状态有所好转，告别握手时，杜修贤重新按下快门，留下了毛泽东与尼克松会面的重要影像。
两组照片，一组表现国家之间的历史性接触，一组记录两位领导人的会面细节。尤其是周恩来与尼克松在机场即将握手的画面，后来被尼克松回忆录选作封面照片。照片没有夸张动作，却把那场访问的主动关系、礼宾尺度和时代背景，压缩在几秒钟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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