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郑英朗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堂兄郑英豪把笔往他手里塞,酒气喷了他一脸。小叔子郑英锐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
我从人群里挤过去,抬脚踹开门,从包里掏出红色房本,啪一声拍在桌上。
“老宅早过户给我了。”
郑英锐手里的酒杯一歪,酒洒了满手。他僵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挂着。
郑英朗抬起醉眼,愣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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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一天下午,我蹲在老宅堂屋里装喜糖。大红塑料袋子摞了一地,花生瓜子混着糖块,一股甜腻味呛得我直打喷嚏。
郑英朗在院子里搭棚子,电钻声断断续续。他今天请了假,从物流公司赶回来,工装都没换,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晨萱,五斗柜上那对红烛你收哪儿了?”婆婆丁丽芳从厨房探出头。
“右边抽屉里。”
她缩回去,围裙上沾着面粉。院子里请了村里三个婶子帮厨,大铁锅里炖着肉,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低头继续装糖,余光扫到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抹布,径直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一层,摸出个牛皮纸袋,又踮脚塞进了衣柜顶上的铁皮盒子里。
动作很熟。
我没吭声,把糖袋子扎紧。
“嫂子。”身后有人喊。
郑英锐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一件黑T恤皱巴巴贴在身上。右手腕缠着纱布,隐隐渗着黄药水。
“手怎么了?”
“骑车摔的。”他晃了晃胳膊,“姐,礼金的事,妈说让我管。”
“你管?”
“我以前在镇上饭店干过收银,这活儿我熟。”
我看了他一眼。纱布缠得潦草,边缘翘起来,底下皮肤发红。他眼神躲了一下,去够桌上的烟盒。
“礼金我跟你哥管,你歇着。”
他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叼着烟晃出了门。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宽两天,就两天……”
婆婆从厨房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又走了。
晚饭时郑英朗坐在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英锐说他在外面找了个活,下个月去上班。”
“什么活?”
“不知道,他没细说。”
我给他夹了块肉,没接话。他埋头吃饭,筷子在碗沿磕出闷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村里路灯还没装,只有远处国道上的车灯一晃一晃地扫过来。
夜里我躺在郑英朗旁边,他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鼾声一起一伏。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以前放的是郑永福的退伍证和几张老照片,现在多了那个牛皮纸袋。
我闭上眼。三年前郑永福躺在镇卫生院那张窄床上,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攥着我的手腕,气若游丝。
“晨萱,英朗心软,守不住这宅子,你替他守。”
他枕边放着一个信封,封口用圆珠笔反复涂了好几遍,写着“邓国强亲启”。
02
婚礼当天早上八点,迎亲的车队从镇上回来,放了一路鞭炮。红色纸屑粘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
郑英朗穿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口勒得他直扯脖子。他站在院门口接我下车,手心全是汗。
“紧张什么。”
“没紧张。”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抽抽。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老宅院子里摆了二十桌,塑料红凳子不够用,又从邻居家借了几把折叠椅。
村东头的大喇叭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跟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搅在一起。
我爸邓国强来得早,穿件藏青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做工程常年在外跑,皮肤晒得黑红。
他把我拉到偏房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晨萱,你公公三年前给我的那个信封,你还记得吧。”
“记得。”
“里头有一份协议,还有一张借条。”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他欠我十五万,治病那会儿借的。协议上写了,三年还不上,老宅归你处置。”
“嗯。”
“英朗知道吗?”
我想了想。
郑永福单独跟我交代时,郑英朗在走廊里蹲着哭。
后来我拿着协议跟他提过一次,说公公欠我爸的钱,拿老宅做了个担保。
他当时正为医药费发愁,摆摆手说“你看着办就行”。
“他不知道细的。”
我爸弹了弹烟灰,没再问。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哄笑,堂兄郑英豪端着酒杯站起来,搂着郑英朗的肩膀说什么。
“你那个小叔子,”我爸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昨天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
“问我借三万,说周转两天。我说没有。”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郑英锐正站在酒席中间,右手纱布换成了干净的,端着酒瓶挨个倒酒,笑得殷勤。
婆婆丁丽芳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径直朝我走过来。她脸上搽了粉,脖子和脸两个色。
“晨萱,那个陪嫁存折,你先给妈收着。”她压低声音,眼神飘了一下,“英锐在外面有点急事,先用一下,过两天就还。”
“妈,存折在银行锁着,取不出来。”
“那你把密码给我,我去取。”
“妈,那是我爸给我的压箱钱。”
她脸色沉下来,嘴角耷拉着,红布包攥得紧了紧。“你这孩子,嫁过来了还分那么清。”
我没接话,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步子踩得重。郑英朗从人堆里探出头看我,我摇摇头,他也没过来问。
上午十一点,酒席正式开始。凉菜刚上齐,堂兄郑英豪就端着杯子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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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英豪三十五岁,在镇上开了个小建材店,平时说话中气足,好张罗事。他端着满杯白酒走到主位,胳膊搭上郑英朗的肩膀。
“英朗,今天大喜,哥先敬你一个。”
郑英朗站起来,双手捧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好!”桌上几个人起哄。
郑英豪又倒满,递过去。“第二杯,祝你和弟妹早生贵子。”
郑英朗脸上已经泛红,他酒量一般,平时一瓶啤酒就上脸。第二杯下去,耳朵尖红透了。
“第三杯,咱郑家添人进口,你当大哥的,得带个好头。”
郑英朗接过第三杯,手指有点晃。我伸手挡了一下,“哥,他喝差不多了,下午还有事。”
“弟妹,今天这日子,不喝不像话。”郑英豪笑着把我的手拨开,“再说了,我们兄弟几个还没单独跟他喝呢。”
郑英杰和郑英武端着杯子围过来,一个递酒,一个拍背。郑英朗被围在中间,三杯下肚,眼神开始发直。
我看着他被郑英豪半搀半架着往偏房走,回头喊了声“哥几个聊点私事”。郑英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嘴角挂着笑。
伴娘孙瑾瑜凑过来扯了扯我袖子。“晨萱,我看他们往偏房去了,你小叔子手里好像拿着个文件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酒席上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偏房那边。
我穿过几桌宾客,绕过厨房的蒸笼,偏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郑英豪的声音,含含糊糊。
“……签了,这宅子的事就算定了……”
郑英朗的声音更糊,像从水底冒出来的。“……什么……签什么……”
“你哥还能害你?签了就行。”
我从门缝看进去。
郑英朗歪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
郑英豪把一张纸铺在桌上,笔塞进他右手。
郑英锐靠在墙边,手里酒杯举到嘴边,没喝,眼睛盯着那张纸。
婆婆丁丽芳站在偏房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肩膀绷得直直的。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我转身去堂屋拿手机。
先拨了我爸,让他去村委叫人。
又拨了村主任的电话,没人接。
我发了个短信:郑家老宅偏房,有人逼签转让协议,麻烦来一趟。
然后我从衣柜顶的铁皮盒子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上的圆珠笔迹已经洇开了一点,但字还清楚。
郑永福的手迹。借条,协议,签名,红手印。
我拿着纸袋往偏房走。路过厨房,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里腾出的白雾模糊了窗玻璃。
04
我贴着门板听。郑英豪在念什么条款,声音断断续续。“……自愿转让……堂兄郑英豪代管……拆迁收益按房头分配……”
郑英朗嗯了一声,又没了动静。我听见椅子腿蹭水泥地的刺耳声,像是有人被拽了一把。
“按手印,按了就完事。”郑英锐的声音。
“等会儿,让他看清楚。”郑英豪说。
“看什么看,他都这样了。”郑英锐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哥,你替他按。”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大喇叭还在唱,宾客碰杯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
偏房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婆婆还站在那儿,红布包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就那么站着。
我脑子里翻了一下。三年前郑永福躺在病床上,右手扎着留置针,左手攥着我的手腕。他说英朗心软。他说你替他守。
那天病房里就我们俩,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的。他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我替他塞进棉袄内兜,他点点头,眼睛就闭上了。
郑英朗当时在走廊里,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叫他。
后来我拿着协议跟他说,爸欠我爸十五万,拿老宅做了个担保,将来要是还不上,可能得动宅子。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半包,说“你看着办”。
我看了他的脸。他没有细问,我也没细说。那份协议上写的不是“担保”,是“处置权转让”。办手续的时候,他签了字,没看条款。
我承认,这事我办得不敞亮。可郑永福说过,英朗心软。要是让他知道签的是过户,他下不去手。亲戚一哭一闹,他什么都能给。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英朗,你在里头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
“谁?”郑英豪问。
“我,邓晨萱。开门。”
椅子响了一声,脚步蹭到门边。门没开,郑英锐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出来。“嫂子,哥几个聊点事,你先回酒席。”
“聊什么事要锁门。”
“男人的事。”
“我找英朗,他该去敬酒了。”
“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
我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爸领着村主任老周从院门那边走过来,老周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老周问。
“有人把我丈夫锁在偏房里,逼他签老宅转让协议。”
老周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上前拍门。“英豪,开门!我是周主任。”
里面静了几秒。锁扣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郑英豪堵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周主任,家里闹着玩呢。”
“闹着玩锁什么门。”
我从郑英豪身侧挤进去。郑英朗歪在椅子上,面前那张纸被胳膊压皱了一角,笔掉在地上。郑英锐站在墙角,手里那杯酒还没放下。
我从包里掏出红色房本,拍在桌上。
满屋静了一瞬。郑英锐手里的酒杯一歪,酒洒了满手,顺着指缝滴到水泥地上。他僵在那儿,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本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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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英豪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起房本翻开,眼睛扫了两遍,又翻回去看首页。脸上的笑没了,嘴角往下掉。
“不可能。”他把房本举到窗边光线底下,“产权人……邓晨萱?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三年前英朗还……”
“英朗签的字。”我看着郑英朗,“是不是?”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眼神浑浊。半晌,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郑英豪把房本往桌上一摔,转身盯着郑英朗。“你签的?你把祖宅过户给你老婆?你知不知道这宅子值多少钱?”
“我……我以为就是担保……”
“担保?你签的是过户!你瞎啊?”
郑英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比刚才醉着的时候还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东西在晃。
“嫂子,你这事办得可不地道。”郑英锐把酒杯往窗台上一墩,酒液溅出来,“瞒着我哥把宅子弄走,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拿起桌上的转让协议,抖开,“你们趁他喝醉,拿张假协议让他签,又是什么意思?”
那张纸上写着,郑英朗自愿将老宅产权转让给堂兄郑英豪代管,拆迁收益按郑家房头均分。落款处空着,旁边放着一盒红色印泥。
村主任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英豪,这怎么回事?英朗家的宅子,你代管什么?”
“周主任,这是郑家内部的事。”
“内部的事你锁着门逼人按手印?”
郑英豪不说话了。郑英杰和郑英武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又缩回去了。
婆婆丁丽芳这时候从门口挤进来,红布包还攥在手里。她看看郑英朗,又看看我,嘴唇抖了两下。
“晨萱,这宅子……是你公公留下来的,你不能一个人吞了。”
“妈,我没吞。公公欠我爸十五万,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还不上,宅子归我处置。”
“那也不能……”
“这三年,英锐在外面借了多少,您心里清楚。宅子要是落他手里,早没了。”
婆婆嘴一瘪,眼泪掉下来,红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存单和一本旧存折。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郑英朗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他看着我,又看着他妈,又看了看他弟,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晨萱,”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说担保的时候,是骗我的?”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我说。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点了点头。没发火,没摔东西,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郑英豪。
“哥,今天是我结婚。你灌我酒,锁我门,让我签的东西我看了,上面写的是转让给你。你说这是帮郑家守祖产,可你刚才跟周主任说这是郑家内部的事。祖产要均分,你一个人代管算怎么回事?”
郑英豪脸涨红了。“英朗,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现在比刚才清楚。”
郑英锐往门口挪了一步。“哥,你别听嫂子挑拨,她就是想把宅子攥自己手里。”
郑英朗转过头看他。“英锐,你手上纱布怎么回事?”
郑英锐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摔的。”
“我昨天问过镇卫生院,急诊记录上没有你的名字。”
郑英锐的脸僵住了。
06
郑英豪不肯罢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几分钟后,郑家两个族老赶来了,一个七十多,拄着拐,是郑永福的堂叔郑义方。
另一个六十出头,是郑英豪的二叔郑永贵。
院子里宾客已经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围在偏房门口,交头接耳。村东头的大喇叭不知道被谁关了,安静得有点不适应。
郑义方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扫了一圈,在桌边坐下。“怎么回事?”
郑英豪抢着开口。“叔,英朗把祖宅偷偷过户给他媳妇了,这是郑家的根,不能落外人手里。”
“房本上写的是邓晨萱?”郑义方问我。
“是。”
“英朗签的字?”
郑义方看了看郑英朗。郑英朗点头。
“那手续上没问题。”
“可这宅子是郑家的!”郑英豪声音拔高了,“我叔留下的宅子,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
“你叔欠邓家十五万,治病借的。”郑义方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永福临走前跟我提过,说邓国强垫的钱,他还不上了,宅子给人家抵债。你有意见,当年怎么不说?”
郑英豪噎住了。郑永贵在旁边打圆场。“叔,话不能这么说,祖宅是根……”
“根什么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郑义方站起来,拐杖指了指桌上那张假协议,“英豪,你搞这个名堂,是想把宅子弄自己手里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建材店亏了多少。”
郑英豪的脸由红转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英锐这时候从墙角蹿出来。“太爷爷,我哥他不知情!是嫂子骗他签的字!这过户不算数!”
“算不算数,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郑义方朝老周抬了抬下巴,“周主任,现在不动产过户不是有电子档案吗,调出来看看。”
老周掏出手机打电话。屋里屋外挤了三十多号人,鸦雀无声。郑英朗靠在墙边,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地面。
我拿出手机给不动产登记中心发了查询申请。三分钟后,电子档案发过来了。老周接过手机,放大,念出声。
“产权人邓晨萱,登记日期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原产权人郑英朗签字确认,本人到场,人脸识别通过。手续齐全。”
他把手机递给郑义方。郑义方看了,又递给郑永贵。郑永贵看了,没说话,递给了郑英豪。
郑英豪没接。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郑英锐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郑英锐的脸色变了。
“英豪,你什么意思?”郑英锐跟上去,“你说好的十万呢?”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郑英豪没回头,加快步子往院门走。郑英锐追了两步,被郑英杰拽住了胳膊。
“十万?”郑义方拄着拐转过身,“什么十万?”
郑英锐甩开郑英杰的手,脸涨得通红。“郑英豪说的,只要把宅子过户给他代管,他给我十万救急。他说拆迁款下来还有分红。”
满院哗然。
郑永贵脸上挂不住了,指着郑英豪的背影骂了一句。“郑英豪你给我站住!你拿郑家的宅子做局?”
郑英豪没停步,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郑英朗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我蹲下去,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甩开。
“晨萱,”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瞒了我三年。”
“我爸让你瞒的?”
他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半天。然后他撑着我肩膀站起来,转身面对院子里的人。
“都散了吧。今天是我结婚,别让外人看笑话。”
人群慢慢散了。郑英锐站在墙根底下,纱布上沾了酒渍,发黄。婆婆蹲在地上捡存单,一张一张叠好,红布包已经脏了。
郑英朗拉着我往堂屋走,步子很慢。经过婆婆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最后一张存单捡起来递过去。
“妈,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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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丁丽芳进屋没坐两分钟,忽然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下去了。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郑英朗一把抱住她,喊了两声“妈”。她眼皮翻了翻,没应。
院子里还有没走的亲戚,有人喊“掐人中”,有人去发动面包车。我爸从人群里挤过来看了一眼,说“送卫生院,别耽误”。
郑英朗把婆婆背上面包车,我跟在后头。
经过院门口时,我看见郑英锐往婚宴礼金台那边溜。
桌上那个红绸布盖着的礼金箱还在,旁边记账的孙瑾瑜刚走开去倒水。
“爸。”我喊了一声。
邓国强顺着我视线看过去。郑英锐已经走到礼金箱跟前了,手往红绸布底下伸。
我爸三两步蹿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郑英锐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你干什么?”
“我拿我家的东西。”
“你哥结婚的礼金,你家的?”我爸手没松,另一只手掀开红绸布。礼金箱的锁扣被撬开了,里面红包翻得乱七八糟。
郑英锐的脸涨成猪肝色,猛一甩胳膊,纱布散开,底下露出一道新鲜的刀口,皮肉外翻着,没缝针,就抹了点紫药水。
“你手怎么回事?”我爸愣了一下。
郑英锐没答,抬腿想跑。我爸拽着他后领,两个人拉扯到院门口。几个没走的亲戚围过来,郑英杰和郑英武也在其中。
“英锐,你偷礼金?”
“我没偷!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撬锁?”
郑英锐急了,挣不开我爸的手,嘴里开始往外倒。
“郑英豪说好的,宅子过户给他,他给我十万。我欠了赌债,三天到期,不还钱他们卸我胳膊。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你哥的礼金?”
“礼金才几个钱!我是没办法!”
郑英杰在旁边插嘴。“英锐,你说英豪给你十万,他图什么?”
“他说拆迁款下来分我一份,宅子只是先代管。”
“他建材店欠了一屁股债,你不知道?”郑英杰冷笑了一声,“他拿你的宅子去抵他自己的债,你还帮他数钱。”
郑英锐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院门外响起警笛声。我拨的110,本来是为了偏房逼签的事,现在正好。
两个警察进了院子,看了看礼金箱,又看了看郑英锐手上的刀口。
简单问了几句,把郑英锐和后来被电话叫回来的郑英豪一起带走了。
郑英豪在警车上还喊“这是家务事”,没人理他。
郑英朗从卫生院打来电话,说妈醒了,没大事,就是血压高。他声音疲惫,没说两句就挂了。
我爸帮我把礼金箱收拾好,锁进堂屋柜子里。他点了根烟,蹲在院门口抽了半天。
“晨萱,那份协议,你收好了。”
“还有你公公给你的那个信封,里面那张借条,别丢了。”
“知道。”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英朗这孩子,心不坏,就是软。你多担待。”
我没说话。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剩菜没收,几个婶子帮着往厨房端。红色喜字被风吹破了一角,耷拉在门框上,哗啦哗啦响。
08
婚礼后第三天,我和郑英朗回到老宅。
院子里二十张桌子还没撤完,有几张歪倒在墙根。地上的瓜子壳和糖纸被踩进泥里,混着鞭炮的红纸屑,扫都扫不干净。
郑英朗没说话,进了堂屋,在郑永福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遗像上的郑永福穿着旧军装,眉眼跟郑英朗很像,只是嘴角多一道纹,看起来更硬气。
他从兜里掏出工资卡,放在桌上。
“以后你管。”
“英朗。”
“我没怪你。”他打断我,声音低低的,“爸让你瞒的,我知道他是怕我守不住。可我签字的时候确实没看,你该让我看的。”
“我让你看,你就签不下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院子里收拾桌子。
婆婆出院后住进了老宅偏房,就是那天被反锁的那间。她没再提过户的事,也没再提存折。我每天给她送饭,她接过去就吃,吃完把碗搁在门口。
有时候我路过偏房,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脏了的红布包,对着窗外发呆。郑永福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她每天早晨会去擦一遍相框。
堂亲们陆续上门说情。
郑英杰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说那天喝多了不懂事。
郑英武没来,他媳妇打了个电话,说“都是英豪挑的事,我们不知情”。
我把牛奶收下了,人没让进门。
郑英豪和郑英锐在派出所待了三天。
郑英豪的建材店被债主堵了门,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郑英锐欠的赌债没还上,债主找上门,婆婆把压箱底的两万块钱拿出来打发走了人。
这些事我都是听说的。郑英朗偶尔提一句,语气淡淡的。
第九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洗脚,忽然说:“英锐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想回来住,在外面没地方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问你嫂子。”
他把擦脚布搭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灯光底下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凹进去一圈。
“晨萱,让他回来吧。妈想他。”
我想了一会儿。“让他回来可以,写个保证书,不许再赌,不许碰老宅的事。”
“行。”
他端起洗脚水去院子里倒,我听见水泼在水泥地上的哗啦声。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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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郑英锐是第十一天回来的。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黑T恤空荡荡挂在身上。
手腕上的刀口结了痂,他也没再缠纱布,就那么敞着。
进门先喊了声“妈”,婆婆从偏房出来,抱着他哭了一场。
他写保证书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圆珠笔在纸上划拉,字歪歪扭扭。写到“不再赌博”时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洇出一小团墨渍。
“嫂子,”他没抬头,“郑英豪骗我,那十万他根本没打算给。”
“我知道。”
“你早知道?”
“我早知道他建材店亏了,拿不出十万。可你信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走了。保证书折了两折,我收进抽屉里。
平静了不到两天。第三天傍晚,婆婆突然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走到堂屋郑永福遗像前,把纸举起来。
“这是你爸留下的补充遗嘱,老宅有英锐一份。”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很旧,折痕发毛,抬头写着“补充遗嘱”四个字。
内容是说郑英锐尚未成家,老宅拆迁后分他一套安置房。
落款处有郑永福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的二月。
郑英朗从厨房出来,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这什么时候写的?”
“你爸走之前半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天天在医院跑,我收着的。”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线看了看签名。
签名是郑永福的笔迹,手印也像真的。
但三年前的二月,郑永福已经住进卫生院了,那时候他神志时清醒时糊涂。
“妈,这份遗嘱是谁拿给您的?”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你爸自己给我的。”
“二月几号?”
“我不记得了,就那几天。”
“那时候英锐在卫生院闹过一次,您还记得吗?”
婆婆不说话了。
郑英锐在卫生院闹的那次,我后来才知道。
他找郑永福要钱还赌债,郑永福不给,他把输液架都推倒了。
护士叫了保安,郑英朗把人拉走的。
“这份遗嘱是在那之后写的?”我问。
婆婆嘴唇抿紧了。
“妈,您说实话。”
“是英锐拿来的。”她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他说他爸答应过给他一套房,写了这个,让我收着。我没细看……”
郑英朗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妈!爸那时候都糊涂了,他签的字能算数吗?”
婆婆坐在椅子上,眼泪又下来了。郑英锐从偏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镇上司法所的一个同学。她回复得很快:日期在郑永福住院期间,若能证明立遗嘱时无民事行为能力,遗嘱无效。
我把手机递给郑英朗看。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说,“撕了吧。”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撕成四瓣,又撕成碎片,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纸片卷曲发黑,化成灰。
郑英锐在偏房里始终没出来。婆婆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灭下去,脸上的泪痕干了。
10
拆迁公告是开春后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盖着镇政府公章,贴在村口公告栏上。郑家老宅在红线范围内,补偿方案两选一,要么拿钱,要么换安置房。
我去签了字,选了安置房,三套小的。一套给婆婆住,一套我跟郑英朗住,剩下一套出租。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站在老宅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堂屋门框上的喜字彻底破了,只剩一个角还粘着。
偏房窗户开着,婆婆在里面收拾东西,把那个铁皮盒子装进蛇皮袋。
郑英朗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把新锁。“搬完把门锁上。”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房梁。这房子是郑永福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土坯墙外面抹了层水泥,几十年风雨下来,墙根都酥了。
“爸要是知道宅子还是保住了,应该能安心。”他说。
我没接话。拆迁公告贴出来的前一周,我收到一条短信,郑英豪发的。他说他在外地打工,问我能不能把郑英锐欠他的十万抹了。我没回。
推土机来的那天,我没去现场。郑英朗去的,回来时身上落了一层灰。他洗了把脸,坐在新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
“推了。”
“爸的遗像我拿回来了,搁在柜子里。”
“好。”
晚上我翻手机,看到村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老宅推倒后的废墟,砖头瓦块堆了一地。郑英锐在下面回了一条:这下清净了。
婆婆后来搬进安置房,跟我们住一个小区,前后楼。
她不再提老宅的事,也不再提存折。
每天早晨去楼下打太极,回来路过我家门口,有时候敲敲门,送一把青菜,有时候不敲,直接走了。
郑英朗换了份工作,在镇上一家物流点当调度,不用跑长途了。工资卡还在我手里,他每个月问我要两百块零花,买烟和早点。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坐在沙发上,忽然说:“晨萱,那三套安置房,能不能给英锐一套?”
我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在工地上干活,踏实多了。”
“让他自己挣。”
他点点头,没再提。起身去洗澡时经过郑永福的遗像,他停了一下,伸手把相框扶正了。
相框玻璃反光,照出他的脸。眉眼像郑永福,嘴角那道纹也比三年前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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