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姓杨,四十出头,家在西昌邛海边上的一个村子里。十月中旬正是松露出土的时节,他起了个大早,背包里塞了两个荞麦饼一壶水,沿着邛海后山的小路往上走。今年秋雨少,松针底下的土干得发硬,他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从这道梁子翻到那道沟,铲子刨了十几处,连个松露的影子都没见着。眼看日头偏西,他坐下来啃了半个饼,心里盘算着再走最后一道沟就下山。松露没挖着,这一天就算白跑了。
沟底比上面阴湿得多,草长得深,脚踩进去看不见鞋面。他正低头拿棍子拨草找路,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闷响,咣当,咣当,不紧不慢,隔一会儿响一下。他站住听了一阵,声音从沟里头传过来,不像风吹的,也不像石头滚的。顺着声音往里走了几十步,草窝子里杵着一个蓝色的大储水桶,半人高,桶壁上糊着泥,桶底还汪着水。一头黄牛的脑袋整个卡在桶口里,脖子被桶沿箍得死死的,脑袋想抬抬不起来,想缩缩不回去。牛身子瘦得吓人,肋骨一根一根从皮底下顶出来,脊背两边的骨头支棱着,像搭了个架子。它试着往后退,桶跟着往前拖,桶里的水晃荡着,重量坠着,牛走两步就被拽住,只能在原地打转。
杨大哥蹲下来看了半天。桶里的水底沉着草屑和泥,牛嘴边一圈白沫子,干的,糊在毛上。牛的肚子瘪得贴了背,四条腿打晃,站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他估摸这牛困在桶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三四天,再耗下去就撑不住了。他想上去把桶掰开,手刚伸过去,牛猛地一挣,拖着桶往旁边窜了两步,桶壁撞在地上咣当一声,牛鼻子喘得又粗又急,眼睛里全是慌。牛怕人,人越靠近它越挣,挣得越凶桶卡得越死。
杨大哥退了回来。这牛五六百斤,他一个人按不住,硬来怕把牛脖子勒坏了。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就一格信号,举着手机在沟里来回走了几十步,那一格信号才勉强稳住。他先拨了报警电话,说清楚地方,又给村里一个养牛的熟人打了过去,问最近有没有听说谁家丢了牛。熟人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山下吉家坝好像有人在找牛,找了好几天了。
等人的工夫,杨大哥坐回沟沿上,把剩下半个饼掰碎了扔过去。牛低头闻了闻,没吃,又抬起头看着他,哞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他也不敢走远,就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牛说话,说你别急,人马上就来,你省点力气别挣了。牛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没再拖着桶乱窜,卧下来把脑袋搁在桶沿上喘气。
天擦黑的时候,沟口传来脚步声,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迷彩服上全是泥点子,后面跟着个拎水桶的年轻人。黑脸汉子老远就喊,牛呢,我家的牛呢。走到跟前一看,拍着大腿直哎哟,说这祖宗,我找了五天,以为让野物叼走了。这汉子姓吉克,上礼拜在山上放牛,家里老娘摔了一跤,他急着往回跑,把牛绳往树上一拴就走了。回来绳磨断了,牛没影了。全家把吉家坝周围翻了个遍,谁想到牛自己顺着山沟走到了松树林这边。
吉克大哥蹲下去看了看牛,又看了看桶,说这桶是山上果园留下来的,装了雨水,牛八成是渴急了,想把脑袋伸进去喝水,进去容易出来难,桶沿卡着耳朵,越退越紧。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没硬拔。吉克大哥从腰上解下根麻绳,从牛脖子底下穿过去,两个人站桶后面拽绳,杨大哥和那个年轻人从两边扶住桶,一点一点往外斜。牛这回没挣,大概是闻着了主人的味儿,老实下来了。桶口慢慢从牛脑袋上滑出去,牛把脑袋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地上塌,几个人赶紧拿肩膀顶住,没让它摔实了。牛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吉克大哥拿水桶一点点往它嘴里送水,喝了小半桶,又嚼了几口随身带的干粮,才颤颤巍巍站起来。
吉克大哥拉着杨大哥的手不撒开,说这牛是家里耕地的主力,明年开春全指望着它拉犁,要是折在这沟里,他家那块坡地就得拿锄头一锄一锄刨。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往杨大哥手里塞,杨大哥推了回去,说我要图钱就不在这儿守两个钟头了,我早下山了。吉克大哥过意不去,第二天扛了半扇腊肉送到杨大哥家,杨大哥推不掉,收下了。后来听说那头牛在吉克家缓了小半个月,膘慢慢回来了,入冬前还下了个牛犊子。吉克大哥逢人就说,那头母牛命大,碰上了个找松露没找着、倒把牛找着了的人。
杨大哥那天回到家已经黑透了,媳妇问他松露呢,他把空背包往桌上一扔,说没挖着。媳妇说那你一天干啥去了。他说救了一头牛。媳妇愣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去灶房给他热饭。过了几天村里人拿这事打趣他,说杨大哥进山二十公里,松露没捡着,捡了半扇腊肉回来,这买卖做得。杨大哥蹲在门口扒饭,头也没抬,说腊肉吃着香就行,管它拿啥换的。
杨大哥救牛的事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以后,找他的人反倒多了起来。先是吉克大哥的邻居牵来一头小牛犊,说不知道吃了啥,肚子胀得跟鼓似的。杨大哥哪懂这个,跑去镇上兽医站问了半天,记了个土方子,让给牛灌萝卜籽水。过两天人家来说牛好了,杨大哥挠挠头,说蒙的。
真正让他忙起来的,是进山找松露的人多了。往年村里就他一个人跑山,今年好几个年轻后生跟在他屁股后头问,杨叔,哪道沟松露多,啥样的树底下肯长。他也不藏着,带着人翻了两道梁子,边走边讲,松露这东西跟人捉迷藏,你看着这片林子阳光好,它偏不长,背阴坡上那几棵老麻栎树底下,年年都有货。后生们听得直点头,第二天自己进山,回来还是两手空空,说杨叔你骗人。杨大哥蹲在门口笑,说我骗你干啥,我还没说时候呢,松露出土得等霜降以后,你十月中旬去翻,它还是个小疙瘩,没味。
话是这么说,今年松露确实少。连着二十多天没下透雨,山上的土干得往下掉渣,往年一窝能刨四五颗,今年刨三窝凑不出一斤。收松露的贩子进村,开价还比去年低了两成。杨大哥媳妇嘀咕,说折腾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跟村里人去城里干装修。杨大哥不吭声,蹲在院里磨他那把铲子,磨完了往墙上一挂,说再等等,霜降还没到呢。
霜降后第三天,吉克大哥来了。骑着个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麻袋东西,往杨大哥脚下一倒,全是松露,大的有鸡蛋大,小的也有核桃那么大。杨大哥傻了眼,问哪来的。吉克大哥嘿嘿笑,说我放牛那几片坡,没人去挖过,牛踩来踩去把土踩松了,松露长得比别处大。杨大哥翻着那堆松露看了半天,品相好得没话说,问他卖不卖。吉克大哥说卖啥卖,你救了我家牛,这点东西算啥。杨大哥不要,说救牛是顺手的事,你这松露是正经能换钱的。两个人蹲在院里推来推去,最后杨大哥按贩子价的七成收了半麻袋,吉克大哥拿着钱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说给多了。
这事传出去以后,村里人看杨大哥的眼神变了。原先大伙觉得他就是个跑山挖松露的,这回才咂摸出味儿来,说这人办事有里有面。收松露的贩子听说了,专门找上门来,说你帮我收吧,你收的松露个头匀、泥少、没伤皮,我每斤多给五块。杨大哥说我不会做买卖。贩子说不用你做买卖,你就在村里收,收来我拉走,差价归你。杨大哥想了想,应了。第一个月算下来,比他自己跑山多挣了八百来块。
有了这八百块垫底,他媳妇不念叨了。杨大哥把那钱单独放着,说这个不能动,得给吉克大哥家分。他媳妇问分啥,他说人家那半麻袋松露是引子,没有那半麻袋,贩子也不会找上门。媳妇说你给他钱他肯定不要。杨大哥琢磨了两天,去镇上买了两袋复合肥,又买了个给牛驱虫的药包,骑着三轮送到吉克大哥家。吉克大哥这回没推,说肥料我收下,药你拿回去,我家牛好好的打啥虫。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吉克大哥说这样吧,明年开春你那几亩地,我用牛帮你犁,你别找人借机器了。杨大哥说那成,就这么说定了。
入冬以后,山上下了一场薄雪。杨大哥照旧每个礼拜进一趟山,不为挖松露,就是去转转。有一回在半坡上碰见吉克大哥放牛,那头救回来的黄牛正带着小牛犊在枯草丛里拱食,见着杨大哥也不躲,抬头哞了一声,继续低头吃。吉克大哥坐在石头上啃洋芋,看见他就招手,说来得正好,我这有几个洋芋趁热吃。两个人坐在雪地里啃洋芋,吉克大哥说开春准备再买一头牛,凑够三头好倒着使。杨大哥说买牛你钱够不够,不够我那儿有。吉克大哥说够,今年松露卖了钱,加上卖了两头猪,差不多了。
腊月里村里开大会,支书提了一嘴,说咱们村今年松露没减产,全靠杨大哥把贩子引进来统一收,价格比散户卖得高。大伙鼓掌,杨大哥坐底下臊得慌,散会就往家溜。第二天支书又找上门,说乡里要评个致富带头人,想报他。杨大哥赶紧摆手,说我就是个挖松露的,带啥头啊。支书说那你给推荐一个,杨大哥想了想,说吉克大哥吧,他家牛养得好,松露那片坡也是他先发现的,人实在,办事牢靠。支书还真去问了,吉克大哥也摆手,说我就一个放牛的,别别别。最后乡里给了个“互助之星”的牌子,两家各一块,挂门框上。
过年的时候吉克大哥提着两只风干鸡来拜年,杨大哥端出一盆炖好的腊排骨,两个人坐院里喝酒。吉克大哥说老杨,明年咱们合伙吧,你收松露,我放牛,你那几亩地我帮你种,我这牛你帮着看,谁也别跟谁算钱。杨大哥把酒盅一碰,说早该这样,算来算去多累。
开春犁地那天,吉克大哥赶着牛来帮忙,那头救回来的黄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小牛犊,踩着化冻的土路走得稳稳当当。杨大哥在地头撒化肥,他媳妇跟在后面撒种子。地犁完,两个人坐田埂上喝水,吉克大哥说这牛今年特别肯出力,犁地走得直,叫停就停。杨大哥说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吉克大哥嘿嘿笑,说当初要没你把它从桶里弄出来,我上哪找这么好的牛去。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