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三个“张澂”籍何处
南宋绍兴十三年(1143)六月,一位名叫张澂的前代宰相在临川去世。他生前最后的头衔是“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这是一个安置退任执政的闲职。没有人预料到,此后八百年间,他的籍贯成为一桩纠缠不清的学术公案。
张澂不是寻常人物。建炎三年(1129)二月,他从御史中丞任上被擢升为尚书右丞,进入南宋政权最高决策层。可惜好景不长。同年三月,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迫高宗退位。张澂因“朋附逆党”的嫌疑被罢免,上任仅两月。此后半生投闲,寄情书画鉴藏,自号“澹岩居士”。
然而,当后世学者试图为这位“澹岩居士”立传时,却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南宋至少有三个“张澂”,而且他们的事迹被混在了一起。
第一个是西秦张澂,字清叔,循王张俊的后人,嘉熙年间尚在世,以书画收藏闻名。第二个是豫章张澄,字如莹,曾两度出任临安知府,绍兴十三年主持摹勒高宗御书石经。第三个才是“澹岩居士”张澂,字达明。
问题首先出在“澄”与“澂”二字上,这两个字偏旁一致,且音义相通。清初朱彝尊在《曝书亭集》中论及高宗石经时,不知是笔误,还是考证时出了偏差,将主持石经摹勒的“知临安府事张澄”回改为“张澂”,于是张澄与张澂被莫名其妙地合为一人,后来的王昶《金石萃编》、阮元《两浙金石志》均沿袭此误。
更大的混乱,来自南宋名臣周必大《平园续稿》中的那篇跋文,标题是《题张右丞如莹奏疏》,正文写的却是“澹岩张公”张澂的事:“澹岩张公,以文章才略被遇高宗,越即位之三年,自蜀拜尚书右丞。适值苗刘反逆,豫政两月而去。平生奏议号为通达国体。当绍兴五年春,敌兵初遁,高宗用赵忠简公奏,诏宰执条具善后之计。公上疏五六千言,援古证今事。事皆有规画,向使久在政地,尽行其言。何患不为名宰?惜哉!”
为什么错得这么离谱?实际上,这并非周必大本人的错,而是明代的汲古阁主人毛晋在编辑《津逮秘书》时误加了篇题。周必大对张澄(如莹)与张澂(达明)两人的事迹本来就区分得十分清晰,他另有《张如莹侍郎澄》,称对方为贤弟,勉励其在朝廷“为国重轻”“奉承万一”,此信当为最可靠的原始资料,足以证明:张澄,字如莹;周必大又有《跋张如莹归去来辞》,称其为“庆远军节度使豫章户部尚书张公如莹”,表明张澄的籍贯是豫章无疑。但是,由于毛晋这一误题,就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和事迹搅在了一起,从此更加以讹传讹。
几百年间,张澄的字“如莹”、张澂的字“达明”、张澂的号“澹岩”,被后人随意组合,生造出“张澄,字如莹,一字达明,号澹岩”这样的混合体。至于籍贯,更是各说各话:有人说舒城,有人说豫章,有人说舒州(潜山)。
真正厘清这团乱麻的,是二十世纪两位学者。一位是已故画家、书画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专门进行了考辨,其《南宋鉴藏家张澂同姓名二人考》认为,西秦张澂与澹岩居士张澂无涉。另一位是旅美学者何惠鉴先生,其1987年发表于《上海博物馆集刊》第4期的《澹岩居士张澂考略并论〈摹周文矩宫中图卷〉跋后之“军司马印”及其伪印》一文,明确指出:南宋与张澂同姓名者至少三人,分别是李公麟外甥舒城张澂(字达明,号澹岩居士)、豫章张澄(字如莹),以及循王后人西秦张澂(字清叔)。何先生还考证出,将张澄混同于张澂的始作俑者正是朱彝尊。
然而,何惠鉴先生虽然厘清了人事混淆,却仍然沿用“舒城张澂”的说法。这一籍贯判断,一直缺乏张澂本人的直接自署材料支撑,直到近年虎丘北宋石刻题名“面世”,旧说始动摇。
“桐乡”究竟指哪里
苏州虎丘,剑池东壁,一方政和年间的题名石,高广约两尺,静静摩挲了近千年风雨。但字口尚清晰,书体为楷,笔致端方朴厚,略带行意,文曰:“圃泽孙端天与、朱方瞿汝立公达、桐乡张澂达明,政和甲午四月二十五日。”
这是北宋徽宗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题名中的“桐乡张澂达明”六字,按古代石刻题名的习惯拆解,正是:桐乡人,张澂,字达明。有游客发现此石后,误将“桐乡”等同于今浙江桐乡。然而浙江桐乡置县迟至明代宣德年间,两宋时并无此县。
政和四年距靖康之变尚有十三年,距张澂官至尚书右丞尚有十五年。这是一位尚未登上南宋政治舞台的年轻士人,在吴中名胜亲手刻下的籍贯自署。与他同游的孙端自称“圃泽”人,瞿汝立自称“朱方”人,皆用古地望雅称。圃泽即圃田泽,在今河南中牟一带;朱方是春秋吴国地名,在今江苏镇江。三人来自不同州郡,各自以古地望标籍贯,是宋代士人交游题名的通例。
那么,题名中的“桐乡”究竟指哪里?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先回到西汉。那时桐城还不是县,只是庐江郡舒县下面的一个乡,叫桐乡。桐乡有个啬夫,名叫朱邑。啬夫是最基层的小吏,掌管一乡的诉讼和赋税。朱邑官虽小,做事却极为认真,“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汉书·循吏传》)。桐乡的吏民没有不爱戴他的。
后来朱邑步步升迁,官至大司农,位列九卿。临终前,他留下遗命:“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儿子遵命将他葬在桐乡西郭外。桐乡百姓果然自发为他起冢立祠,岁岁祭祀不绝。
朱邑墓至今仍在桐城市范岗镇石井铺村。唐元和八年重修,大书法家李邕书丹立碑。明代桐城主簿夏仲寅于墓旁建祠,石联写道:“云横墓首山生色,露滴碑旁草亦春。”横额“循良事业”。朱邑墓现为省级文保单位。桐城当地至今设有“朱邑泽被桐乡”的专题文化展陈,文脉传承,清晰确凿。
明末清初桐城诗人方文有《朱司农墓》诗曰:“汉朝陵墓有谁存?丞相通侯不足论。底事啬夫茔尚在,年年父老荐鸡豚。”汉代帝王将相陵墓多已湮灭,唯独朱邑这个小“啬夫”的坟墓至今犹存,因为年年都有当地父老自发祭奠。自汉代以降,称颂朱邑的诗文绵延不绝,“桐乡”在后世文学中几乎成了清官良吏惠政与百姓感念之情的代名词。唐宰相张九龄写“遗令桐乡,归魂崇芒”;梅尧臣写“桐乡归葬日,棠树去思人”;苏轼写“仲卿终不避桐乡”;元好问写“山田寻二顷,他日作桐乡”。梅尧臣曾任桐城主簿,离开桐城多年后仍惦记着这片土地。后来,他应邀撰写《桐城县学记》,写道:“予按桐城,古桐乡也。汉大司农朱邑微时为啬夫,子今能祠之,盖其民知所善而易化。”他寄望当时的桐城知县洪亶能像朱邑一样遗爱于民,“他日民将爱之,与朱公世世本常不绝,如汉故事”。
与张澂同时代的另一位著名文学家朱翌,亦自称“桐乡朱翌”。宋人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说得明白:“其地汉桐乡,今舒州桐城是也。”可见,以“桐乡”自署籍贯,在宋代舒州桐城籍士人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延续性的文化传统,表达的正是这样的价值取向:我以这片土地上出过朱邑这样遗爱于民的大贤为荣,也为乡邦能有岁岁祭祀大贤的仁风积习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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