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0月,我和同村的大李、二柱子,一起在公社武装部领了军装。
我们三个同岁,从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大李念过高中,肚子里有墨水;二柱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我排行老三,念了五年小学,就知道闷头干活。临走那天,我爹跟我说,到了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班长回来。
新兵连结束后,大李因为文化底子好,被挑去了团部当文书;二柱子分到了汽车连,跟着老班长学开车;我分到了步兵连,天天扛着枪在操场上练队列。
大李在团部待了一年,就考上了军校。临走那天,我和二柱子去送他,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冲我们摆摆手说,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二柱子后来转了志愿兵,给团里开车,经常出车去县城,拉回来一堆新鲜玩意儿。
我干了三年,平平淡淡,既没立功,也没犯错,到了1985年底,服役期满,背着个黄挎包就回了村。
回村之后,日子还得过。种地,交公粮,娶媳妇。因为家里穷,娶不上好的,托媒人介绍,找了一个邻村的女人,成了个家。后来村支书看我老实,让我在村里当了个“看青员”,专门看着村东头那大片苞米地,防止有人偷青。
看青员这活儿,白天睡觉,晚上巡逻,挣的是工分,得罪的是乡邻。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半夜三更翻进地里掰苞米,被我撞见,追又追不上,骂又不敢骂。时间长了,村里人都说我这个人死脑筋,不通人情。
大李在部队一路往上走,后来当了营长。二柱子退伍后,赶上了好政策,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厂,没几年就盖了楼,买了桑塔纳。
他们有时候回村,开着车,带着烟酒。村里人围上去,递烟的递烟,倒茶的倒茶。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一根旱烟,凑不到跟前去。有一回二柱子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我的小名,说老三,过得咋样。我说还行。他扔过来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我接住了,没舍得抽,揣在兜里,回家给了我爹。
后来我爹抽了半根,说太冲,呛嗓子。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抽。
1992年夏天,苞米拔节的时候,我摊上了事。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村东头巡逻。走到那片最密的地头,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又是谁家的小子偷青,猫着腰钻进去,想抓个现行。
结果手电筒一照,我愣住了。是我们村一个姓赵的媳妇,四十来岁,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她蹲在地垄沟里,旁边站着邻村一个剃头匠。
那个剃头匠我认识,逢集就在镇上摆摊。他一看是我,吓得腿都软了,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往我手里塞。那个姓赵的女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按理说,我是看青员,这事不归我管。可我鬼使神差地,没接那个钱,也没放他们走,而是把他们带到了大队部。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传遍了。
是我嘴欠,跟治保主任汇报的时候,没忍住说漏了。治保主任大喇叭一广播,全大队都知道了。那女人的男人从外地赶回来,闹到了大队部,非要跟我讨个说法。剃头匠的老婆堵在我家门口,骂了一天。
我成了村里的罪人。那女人的娘家兄弟,半夜往我家院子里扔砖头,把我家窗户玻璃砸了个稀巴烂。我媳妇气得回了娘家,大半个月没回来。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比看那对男女还毒。他们说我吃里扒外,说我毁了人家两个家庭。
大李那年回来探亲,听说了这件事,专门来找我。他坐在我家院子的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跟我说,老三,这档子事,你管得宽了。
我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当时就是觉得,我是看青员,人在我地头干那事,我不带回去,我怕自己说不清。
大李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老实,老实过头了。
二柱子也知道了这事。他没来找我,只是有一次在镇上碰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老三,你这回可是把咱村的脸丢到镇上去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但这话听着,比砖头砸玻璃还难受。
后来,我媳妇虽然回来了,但两口子感情大不如前。她觉得我这个男人没本事,还爱管闲事,跟着我过日子憋屈。孩子上学,同学们笑话他爹是看青的,还抓过那种事。孩子回来跟我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剃头匠后来搬走了,再也没在镇上出现过。那个姓赵的女人,男人跟她离了婚,她回了娘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今年六十多了,还在村里,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大李从部队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多,在城里住着。二柱子的汽修厂早就不开了,听说去南方跟儿子一起生活了。
我们三个,同一年走的,同一年离开的部队。一个提了干,一个当了老板,只有我,因为苞米地里的那点破事,成了全村的笑话。
去年冬天,大李回乡祭祖,在村口碰上我。他递给我一根好烟,我摆摆手说戒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三,当年那事,你别往心里去,都是命。
我笑了笑,没说话。
看着他坐进儿子的轿车里开远了,我站在原地,抽了一根旱烟。风一吹,烟灰掉在脚面上,我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们一起在公社大院换上军装的那天,二柱子笑呵呵地说,等咱们混好了,回来一块喝酒。
如今,酒是喝不动了。苞米地早就承包出去了,也没人再偷青了。我那个看青员,早就撤了。
唉,有些事,搁在心里几十年,早就生根发芽了,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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