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江阴马镇有个南岐村。四百年前，村里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只绕了太湖一圈就回了家。搁今天，这叫周末周边游。谁能想到，他后来一口气走了三十年，脚印盖住半个中国。
太湖边那个背影
徐霞客这个名字，从小到大都是挂在墙上给人打气的。课本里说他路上受尽了罪，全凭不怕死。我小时候信了这套。长大再翻他的行程，才咂摸出别的味道。
他出门那天的行头，母亲亲手做的一顶远游冠，一根拐杖，一双草鞋，后头有家仆挑着行李。住店能挑，渡口能等船，山里遇雨能躲进庙里写日记。走不动了有轿子，后来在云南把双脚走废了，是丽江土司木增派人把他一路抬回江阴的。抬回去之前，他还要人抬着他去看金沙江的沙和长江的源头。这份待遇，搁当时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上，想都别想。
所以你看，徐霞客被后人夸了四百年的那份胆气，其实只是最上头那一层。底下压着的东西，没人细说。钱，路，人。
先说钱。徐家底子早年是有过，高祖徐经卷进科场大案，家业差点败光。是他父亲徐有勉这代人，靠力田省用一点点攒回来的。也就是说，他出门带的盘缠，不是祖上白给的，是一代人从土里抠出来的。路上还有同乡、朋友、地方官绅接济。没有这一条，他连太湖那一圈都走不完。
再说路和信息。他不是瞎走。每到一地，先找县志，找本地读过书的人打听，找僧道驿站搭关系。游记里地名、里程、物产一条条列得门儿清。这哪是文人游山玩水，这是带着题目的野外科考。就象我们出门做攻略。
最后是人。他母亲八十岁那年，他本打算收心在家守着，老太太反倒催他出门。家里没扯后腿的，没有孩子拖着不放，他才走得了三十年。
最让人服气的是湘江那回。船走到半路遇上强盗，行李盘缠被洗空，同伴挂了彩，船家劝他回头。他把剩下的一把破伞拿着，衣裳湿透，接着往下走。你说这是胆子大？我看是家底早给他垫了后路，就算穷得叮当响，沿路也有熟人能管他一顿饭。普通人丢了盘缠，只能蹲在渡口哭。
雨夜江边那把破伞
你看，这不就是老话讲的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先把粮、消息、人手都备齐了，才上桌。九成古人不是不敢出门，是这三样一样都凑不齐。
古人打天下也是一个道理。垓下那一夜，项羽不是忽然软了。他打了半辈子胜仗，胆子从来不缺。缺的是粮道被断，是韩信把楚地一寸寸啃光，是他身后再没有一个能给他送粮的城。那首垓下歌，不是唱给勇气的，是唱给后勤的。
官渡那仗更直白。袁绍人马不少，粮草堆在乌巢。曹操押上全部家当去烧那一堆粮，一把火下去，袁军自己就散了。两边到底谁更能打？说不清。大家只认一条，谁的粮仓先空，谁就得先跪。
反过来看朱元璋北伐。他能赢，不是比蒙古骑兵更敢拼命，是他有淮西那帮老乡做班底，有军屯把粮草种在路边，有情报把对面那点内乱摸得门儿清。胆子人人有，撑到最后的是组织。
今人看史，最爱看单挑，看人少打人多，看将军当场拍桌子。可真正定生死的，从来是账本。这话难听，但是真的。
搁今天一个味道。你想辞了工作去外地搏一把，卡住你的真是胆子吗？不是。是房租攒够没有，是那边有没有一个能接你的人，是这条路你摸过底没有。三样缺一样，你连高铁票都不敢点下去。
我认识一个在常州开小厂的朋友。前年他说要去越南设个点，跑了三个月没动身。不是怕。是外汇没走过，当地一个熟人都没有，货代找了四个，报价差出去三倍。他跟我讲，徐霞客那三样我一样不占，我这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我听完没劝他，只说你得先把第一样攒上。去年他先搭上一个老客户牵线，今年机器才落地。
再说句偏心话。咱们无锡江阴这块地，出徐霞客这种人不是撞上的。水网密，出门能坐船，一个县跟一个县隔条水路就能串起来。苏州、无锡、常州这一条线，自古就是出门成本最低的地方。所以外人老说江南人敢闯？不是，是咱们出门的路费比别处便宜。
徐霞客真正稀罕的地方，不是他敢走。是在四百年前，一个普通人连县城都出不去的年月，他硬是把钱、路、人三样一点点凑齐了。这份攒家底的执行力，比谁的胆子大稀罕得多。
所以别老拿徐霞客给自己打气，说他走了你也行。你真要学他，先学他出发前那几年怎么攒钱、怎么拜码头、怎么问路数。光学他走路，路没走完，人先垮在半道上。
出租屋里半收拾的行李箱
你上次说想干件大事，盘缠、路数、搭伙的人，三样凑齐了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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