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算命先生说了一句很毒的话:女人命好不好,不用看手相,看…
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六,在浙江湖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开了二十来年裁缝铺。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靠墙一排布料架子,门口挂块牌子,上头写着“秀兰制衣”。说是制衣,其实就是改裤边、换拉链、缝缝补补,偶尔接个定做的活儿,给人家做条裙子、改件旧衣裳。挣不了大钱,可够吃够喝,还能给闺女攒点。
我男人叫孙德发,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跑短途,一天来回。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嘴碎,爱念叨,什么事都得他说了算。年轻时候我让着他,岁数大了也不跟他争,争来争去没意思。闺女孙小燕在杭州做会计,去年刚结婚,日子过得挺好,不用我操心。
今年开春,隔壁开杂货铺的陈嫂来找我,说秀兰你陪我去趟枫桥镇,那边有个算命的,姓吴,老头儿八十多了,算得可准了,我侄女上个月去找他算了一卦,他说她今年有喜,结果这个月真查出来怀上了。我说你算啥。她说我算算我那个小儿子,三十了还没对象,我急得睡不着觉。我说算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别太当真。她说你陪我去嘛,我一个人不敢去,听说那老头说话不好听,骂人。
我被她缠得没法,关了铺子跟她去了。枫桥镇离县城二十来里地,坐公交半个钟头。到了地方,是个老巷子,青石板路,两边都是老房子。老头儿的摊子摆在巷口一棵大槐树底下,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子,桌上搁着签筒、铜钱、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老头儿干瘦干瘦的,戴副圆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看着不像算命的,倒像教书先生。
去的时候前头还有俩人排队。陈嫂坐旁边等着,我站着看。轮到陈嫂,她坐下报了小儿子的生辰八字,老头儿掐着指头算了算,说你家这小子,今年秋天有姻缘,对方是个胖姑娘,在城南那一带上班。陈嫂高兴得直点头,掏了五十块钱搁桌上。老头儿把钱收了,又补了一句,说你回去别催他,越催越黄。陈嫂说好好好,不催不催。
陈嫂算完了,扭头看我,说秀兰你也算一卦呗。我说我不算。她说来都来了,算算嘛,又不贵。老头儿抬眼看了我一下,说这位大姐,你坐下,我不收你钱。我说为啥不收。他说我今儿高兴,送一卦。
我寻思不要钱,坐坐就坐坐。我坐下了,老头儿说伸手。我把手伸过去,他捏着看了两眼,把手一放,又看了看我的脸,忽然说了句:“大姐,你这手,不用看了。”
我一愣,说咋了,手上有啥不好的。他说手没啥不好,就是太糙了,茧子太厚,指头都变形了,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针线活的人。我说那可不,我开裁缝铺的,靠手吃饭。他说靠手吃饭没错,可你这双手,挣的是辛苦钱,也是受气钱。我说啥意思。他说我给你说句实话,不好听,你听了别骂我。
我说你说,我不骂。陈嫂在旁边也凑过来听。
老头儿往椅背上一靠,说:“女人的命好不好,不用看手相。看你男人对你说话的那个口气,就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他接着说:“你男人跟你说话,是不是跟吩咐下人似的?你听我说,你坐下,你给我倒杯水,你去把那啥弄了。你要多说一句,他就嫌你烦。你别不承认,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嘴张了张,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头儿说得对不对?我想了想,还真是。孙德发跟我说话,从来都是“你去把衣裳收了”“你去买袋米回来”“你咋还没做饭”,连句“秀兰你今天累不累”都没有。结婚三十来年,他喊我全名的时候都少,张口就是“哎”,要么就直接派活儿。我要是不吭声照办,他就没话;我要说个“等会儿”,他就皱眉,说你这人咋这么磨叽。
老头儿见我愣着,又说:“你回去琢磨琢磨,你男人是不是跟别人说话客客气气,跟你说话就横着来。是不是对外人有说有笑,回家就拉着个脸。要真是这样,你这一辈子,就是给他当老妈子的命。”
陈嫂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这老头嘴毒。我说等会儿。我问老头儿,那你说的这命,能改不。他说能改,可难。改命先改人,改人先改嘴。你回去试试,他再跟你横着说话,你别跟以前似的闷头就干,你问他一句“你能不能好好说”。就这一句,他要是改了,你命就变了;他要是改不了,你就自个儿掂量,往后是接着忍,还是换个活法。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搁桌上。他说我说了不收。我说你收着,你这几句话,值五十。他笑了,说你这大姐有意思,行,那我收着,你记住我说的话就行。
回去的公交车上,陈嫂说秀兰你别往心里去,那老头说话没把门的。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着他说得在理。陈嫂说你家德发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挺老实的。我说老实是老实,就是不会说话。陈嫂说男人都那样。我说不一定,你老头跟你说话横不横。她想了想,说也横,可我骂他,他不敢还嘴。我说那你比我强。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孙德发已经回来了,坐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头也没回,说:“咋才回来?饭还没做呢。”
搁往常,我就应一声“这就做”,然后进厨房忙活去了。可那天我没动,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德发,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扭过头来看我,说:“我咋没好好说话了?”
我说:“你一进门就问我咋才回来,饭还没做呢。你就不能问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说:“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说:“我没吃错药。我今儿去枫桥镇算命了,那老头说我命不好,根子在你嘴上。”
他一听算命两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说:“你啥时候信这个了?那都是骗钱的。”
我说:“他没要我钱。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你看你男人对你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你命好不好。我回来这一路,越琢磨越对。德发,你跟我说话,跟吩咐下人似的,你觉不觉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哪有那么差。”
我说:“你有。你跟你那些牌友打电话,客客气气,‘老张啊,明儿有空不,一块儿摸两把’。你跟你弟弟说话,‘老二,你那个事我帮你问了’。你跟我说话,就是‘哎,饭好了没’‘哎,我那件蓝褂子呢’。你说是不是?”
他没吭声,脸沉着,把电视关了,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挺响。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我坐在客厅里,泡了碗方便面吃了。他在卧室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在吃方便面,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就吃这个?”
我说:“你不说饭还没做吗?我没做,你也没做,那咱就吃这个。”
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里头锅碗瓢盆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鸡蛋炒饭出来,搁在我面前,说:“吃这个吧,方便面没营养。”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别别扭扭地说:“那个……今儿是我不对,说话不好听。你以后……你以后有啥不痛快的,直接说,别闷着。”
我没绷住,笑了。我说:“你这人,非得让人拿鞭子抽着才走道。”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那老头还说你啥了?”
我说:“他说我命好不好,看你嘴。你嘴改了,我命就好了。”
他说:“那老头住哪儿?明儿我也去找他算算。”
我说:“你算啥?”
他说:“我算算我啥时候能抱上外孙子。”
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你拉倒吧,闺女才结婚半年。”
打那以后,孙德发还真改了点。虽然还是不会说什么热乎话,可至少不再“哎哎哎”地使唤人了。有一回他下班回来,我正在铺子里赶活儿,他进门没喊我做饭,自己进厨房淘米洗菜,弄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端到铺子里来,说:“你先吃,吃完了再干。”
隔壁陈嫂看见了,说哎哟德发现在咋这么好了。他说:“好啥好,我媳妇说了,我嘴不好,我改呢。”
陈嫂笑得不行,回头跟我说:“秀兰你那五十块钱花得值。”
我有时候想,那老头说的话,是挺毒的。可毒归毒,它管用。他不说那些云里雾里的,他直接告诉你,你日子过得憋屈,根子不在命上,在你男人那张嘴上,在你自己那张嘴上。你不敢说,他不肯改,日子就这么耗着,耗到老了,你回头一看,一辈子没听着一句热乎话,那才是真亏。
我现在还是开我的裁缝铺,手还是那么糙,指头还是那么弯。可我心里头松快了。孙德发有时候还会犯老毛病,张嘴就想“哎”,可“哎”到一半又咽回去,改口说“秀兰,那个啥”。我就笑,说你想说啥就说,别“那个啥”。他挠挠头,说:“秀兰,今儿晚上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
他说:“你做啥我吃啥。”
我说:“那你别说废话。”
俩人哈哈一笑,这事儿就过去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人还是那两个人,可话不一样了,味儿就不一样了。那老头说得对,女人的命好不好,不用看手相。看男人对你说话那个口气,看你自个儿敢不敢接那句话。敢接,命就变了。不敢接,那就接着忍。忍到忍不了那天,再说忍不了的话。
我写这些,不是说让大家都去算命。我是想说,有些理儿,你不爱听,可它就在那儿摆着。你不去看它,它也碍不着你。你去看了,兴许就能改点什么。改不了别人,至少改得了自己。自己改了,别人跟着改,日子就顺了。这道理,跟裁衣裳一样,线走歪了,你拆了重缝,缝对了,衣裳就板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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